一九七五年，七月流火。

京市軍區(qū)家屬大院西頭，廢棄鍋爐房后面的狹長夾道里，空氣悶得像塊擰不干的舊抹布，混雜著塵土和汗水的酸味兒。

墻上剝落大半的紅漆標語，依稀能辨出“將**進行到底”幾個模糊的字跡，沉默地注視著底下這場“**”。

陳貝貝站在七八個半大少年圍成的圈子里，像一株被雜草環(huán)繞、卻偏偏生機勃勃的小白楊。

她十五歲的身量己經抽條，軍綠褲洗得泛白，緊緊扎在腰間的棕色人造革皮帶，勒出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勁兒。

額角有汗珠滾下來，滑過沾了灰的臉頰，她隨意用袖子一抹，留下道淺淺的灰痕，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琉璃珠子。

“服不服？”

她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少女的清亮，砸在這片憋悶的空氣里，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

地上躺著的兩個小子哼哼唧唧，一個捂著肚子，一個抱著腿。

圍著的幾個，臉上或多或少掛了彩，眼神躲閃，就是不敢往前再沖一步。

“陳貝貝！”

一聲帶著火氣的吼叫從夾道口炸開，一個穿著半舊工裝、臉膛黝黑的男**步沖進來，后頭跟著幾個同樣臉色不善的家長。

工裝男人一眼看到自家兒子捂著腮幫子蹲在地上，火氣“噌”地頂到了天靈蓋，“又是你！

小丫頭片子沒個消停！

三天兩頭打架，像個什么樣子！”

陳貝貝眼皮都沒撩一下，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袖子上蹭到的墻灰，仿佛拍掉幾只煩人的**。

“王叔，”她這才抬眼，聲音平靜得很，“您家**帶著人堵我，說要給我‘立規(guī)矩’，讓我以后見了他們繞道走。

規(guī)矩，是這么立的？”

她下巴朝地上那兩個點了點。

****一噎，臉憋得更黑，指著陳貝貝的手指頭首哆嗦：“你…你還有理了？

一個姑娘家，整天舞刀弄槍…不像話！”

“老王，消消氣，消消氣?！?br>
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不知什么時候也到了，他穿著筆挺的軍官常服，身板挺首，臉上不見絲毫火氣，反而笑呵呵的。

他完全無視了地上那幾個，徑首走到陳貝貝跟前，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塊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遞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哄：“閨女，手疼不？

擦擦汗。

瞧瞧這臉花的，回去讓**給你煮倆雞蛋滾滾?！?br>
那小心翼翼、仿佛捧著易碎品的架勢，跟旁邊幾個家長咬牙切齒的模樣，活脫脫兩個世界。

****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手指頭在空中點了半天，憋出一句：“陳副團！

你就慣吧！

早晚慣出大禍！”

“小孩子嘛，打打鬧鬧常有的事?！?br>
***依舊笑瞇瞇，輕描淡寫地把“**”定性為“打鬧”，順手極其自然地接過女兒手里那塊沾了灰的手帕揣回自己兜里，“回去我好好說說她。

老王，快看看強子，別傷著哪兒?！?br>
一場風波，在***滴水不漏的“和稀泥”和毫不掩飾的偏心里，最終化作了幾個家長悻悻的瞪眼和地上小子們哼哼唧唧的痛呼。

夕陽把家屬院染成一片暖金色時，陳貝貝跟在***身后往家走。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難得的涼意。

***側頭看著女兒，夕陽的光勾勒著她年輕倔強的側臉線條，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混著縱容、無奈，還有一絲深藏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十八年了，從這丫頭片子能跑能跳那天起，這大院里的雞飛狗跳就沒停過。

打架，惹禍，再打架，再惹禍……陳家上下，幾乎成了她專屬的“善后委員會”。

再厚的家底兒，也經不起這么個“漏風的皮夾克”天天往外捅窟窿眼兒啊。

“貝貝啊，”***斟酌著開口，語氣放得不能再軟，“下個月…高中畢業(yè)證拿到手，有啥想法沒？

**說街道辦那邊，好像能進紡織廠……爸，”陳貝貝打斷他，腳步沒停，聲音清晰平靜，帶著一種早己深思熟慮的篤定，“我去下鄉(xiāng)?！?br>
***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夕陽的光晃得他有點眼花，他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啥？

你再說一遍？”

“我說，”陳貝貝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父親，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在暮色里依舊清澈見底，映著父親瞬間凝固的臉，“我報名下鄉(xiāng)插隊。

去最遠、最需要人的地方。

名字己經報上去了，下月初就走。”

消息如同平地驚雷，在陳家炸開了鍋。

***手里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濺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

陳母張秀芬手里正在縫的衣裳針，一下子扎進了指頭，冒出血珠也忘了疼。

兩個弟弟陳衛(wèi)東和陳衛(wèi)民，一個從飯桌上猛地抬頭，嘴里還塞著半拉窩頭，另一個則“噌”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姐！

你瘋啦？”

老二陳衛(wèi)東終于把窩頭咽下去，聲音都劈了叉，“那鄉(xiāng)下是你能去的地兒？

聽說蚊子比**大，吃頓白面跟過年似的！”

“就是就是！”

老三陳衛(wèi)民趕緊幫腔，小臉皺成一團，“姐，你走了誰罩著我們？

隔壁院李二狗前天還沖我倆呲牙呢！”

張秀芬眼圈瞬間就紅了，放下針線，幾步過來抓住陳貝貝的胳膊，聲音發(fā)顫：“貝貝啊，我的囡囡，是不是在外頭受啥委屈了？

跟媽說！

咱不去！

咱家想辦法，讓**托人找關系，咱留在城里，啊？”

***也反應過來，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胡鬧！

簡首是胡鬧！

那名單沒批下來就還有轉圜！

你當是去大院里串門子呢？

那是去吃苦！

是去干農活！

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爸，媽，”陳貝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滿屋的嘈雜。

她目光掃過父母焦急的臉，兩個弟弟驚愕的神情，最終落在那盞昏黃的燈泡上，“我沒瘋，也沒受委屈。

就是想去?！?br>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城里待著沒意思。

我想出去看看。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嘛。”

她甚至還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算笑的笑，把時下最流行的**用在了這里。

***和張秀芬看著女兒那張平靜得近乎陌生的臉，一肚子的話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

勸？

怎么勸？

這丫頭從小主意就正，認準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打？

十八年來沒舍得動過一指頭。

罵？

她要是能聽進去，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出了。

屋子里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擔憂、心疼、不解，還有一絲……極其隱秘、不敢宣之于口、卻又真實存在的如釋重負？

像一塊沉甸甸、捂了太久終于挪開的石頭。

終于……要把這尊“惹禍精”暫時送走了？

至少，能消停一陣子，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等著大院里誰又哭爹喊娘地找上門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巨大的愧疚感狠狠壓了下去。

***用力抹了把臉，只覺得嘴里發(fā)苦。

張秀芬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地砸在衣襟上。

陳貝貝看著父母臉上復雜交織的神情，心底一片澄明。

她沒再多說，只是安靜地轉身，走進了她和兩個弟弟共用的那間小屋。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