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朝——圣武十六年三月，丞相府內(nèi)暮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在慕星璃月白色的云錦裙裾上流淌。

她斜倚在湘妃竹榻上，腕間羊脂玉鐲隨著執(zhí)盞的動作輕晃，茶盞里碧螺春舒展如墨，裊裊茶香纏繞著鬢邊那支嵌珍珠的白玉簪。

遠山眉下，一雙翦水秋瞳似浸著晨露，眼尾天然暈著一抹胭脂色，瓊鼻朱唇，膚若凝脂，竟似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月白紗衣外披著件海棠紅織金披風，金絲暗紋在衣擺翻涌如浪，愈發(fā)襯得她雍容華貴，恍若牡丹盛放。

“小姐，不好了，外邊都在傳太子妃的人選定了……是禮部尚書家的大小姐柳若嫣……”春棠急忙跑來，看到自家小姐吃人的眼神，更是越說聲音越小。

春棠話音未落，慕星璃指尖驟然收緊。

那只名貴的青瓷茶盞“啪”地墜地，碎瓷飛濺，碧色茶湯蜿蜒如血，在青玉磚上暈開猙獰的紋路。

她垂眸望著掌心被碎片劃出的血痕，睫毛微微顫動，面上卻浮起一抹蒼白的笑。

“柳若嫣，我記住你了?！?br>
慕星璃近乎咬牙切齒道。

“太子哥哥可有來信？”

慕星璃調(diào)整好狀態(tài)，抬起頭問道。

“暫時還沒有?！?br>
春棠莫名心虛道，自家小姐現(xiàn)在看起來太恐怖了。

反觀另一邊太子府紫檀木案上，狼毫懸在半空中，墨汁將滴未滴。

蕭承燁望著素箋上未著一字的空白，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將他挺拔的身影在宣紙上拉得很長，宛如一道割裂時光的傷痕。

他的眉骨如刀削般凌厲，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像是藏著萬年寒潭。

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條冷硬如鐵。

月白色蟒紋長袍裹著修長身軀，腰間玉帶嵌著無瑕羊脂玉，一舉一動間，龍紋暗繡若隱若現(xiàn)，尊貴威嚴之氣撲面而來。

可此刻，這位令****敬畏的太子殿下，卻被一封解釋信難住了。

蕭承燁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今日早朝后。

圣武帝的御書房內(nèi)，檀香縈繞，卻掩不住壓抑的氣氛。

“燁兒，父皇知道你心悅慕丞相家那小丫頭，可你母后就是出身丞相府，你是下一任帝王，你若娶了她，丞相府連出兩任皇后，江山不穩(wěn)啊。

更何況了悟大師算了，禮部尚書嫡女天生鳳命，你必須娶她為太子妃。

了悟大師的本事，你我心知肚明?！?br>
圣武帝的聲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蕭承燁猛地抬頭，素來清冷的眼中泛起波瀾：“天生鳳命又如何？

兒臣與慕星璃自小青梅竹馬，京中皆知她是兒臣內(nèi)定的太子妃......燁兒，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圣武帝猛地拍案，案上的奏章震落一地，“皇家婚事，豈容你任性！

鳳命之說關(guān)乎國運，由不得你拒絕！”

蕭承燁跪在冰涼的地磚上，脊背卻挺得筆首：“兒臣對慕星璃一片真心，若娶他人，不僅辜負她，更會淪為天下笑柄?！?br>
“笑柄？”

圣武帝冷笑一聲，“比起江山社稷，區(qū)區(qū)兒女情長算得了什么？

你是太子，未來的皇帝，一言一行都關(guān)乎我朝存亡！”

蕭承燁喉間發(fā)緊，額角青筋暴起：“兒臣......夠了！”

圣武帝抬手打斷，“婚事己定，無需多言。

你下去吧?！?br>
走出御書房時，蕭承燁只覺渾身發(fā)冷。

春日的陽光灑在身上，卻驅(qū)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回想起與慕星璃的過往——幼時在御花園追逐嬉戲，她總愛采下最艷的花別在他衣襟；及笄那年，他親手為她戴上家傳玉鐲，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還有那些在藏書閣共讀的時光，她低頭時，發(fā)間的茉莉香總會輕輕飄進他鼻間......可如今，一道圣旨，便要將這一切都碾碎。

蕭承燁握緊狼毫，終于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璃兒：見字如晤......”字跡剛勁有力，卻在“璃兒”二字上微微洇開，像是沾了水痕。

他想解釋，想訴說自己的無奈與痛苦，可千言萬語，到了筆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起那天經(jīng)過丞相府外，遠遠望見她倚在朱欄上，一身鵝黃襦裙，美得驚心動魄。

她回頭時，目光與他相撞，眼中的欣喜一閃而過，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說的就是她了。

這一刻，蕭承燁只覺心臟被狠狠攥住，連呼吸都疼。

“殿下，該用晚膳了?！?br>
貼身太監(jiān)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退下?！?br>
蕭承燁頭也不抬，繼續(xù)寫著信，“我知道這消息對你而言太過**，可父皇旨意難違......但你放心，即便有太子妃，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永遠無人能替......”寫到此處，他突然將筆重重擲在案上。

無人能替？

多么可笑的承諾。

不能給她名分，不能護她周全，這承諾與謊言何異？

窗外夜色深沉，蕭承燁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灑在宮墻之上，也灑在遠處丞相府的方向。

他望著那片燈火，想起曾經(jīng)與璃兒月下漫步，她說：“若有一**成了皇帝，我便做你的皇后，與你并肩看這萬里江山?！?br>
如今，江山還在，并肩之人卻要換人了。

蕭承燁閉上眼，將所有情緒都壓進心底。

他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有些責任，他必須背負；有些犧牲，他不得不做。

即便這犧牲，是他此生最珍視的感情。

重新坐下，他提筆在信末寫下：“等我?！?br>
短短二字，卻承載了他全部的信念與決心。

終有一日，他會登上那至高之位，那時，他定要讓所有人知道，慕星璃，才是他此生摯愛。

五月初九，欽天監(jiān)算的好日子，太子大婚，普天同慶。

圣武十八年十一月初二，圣武帝駕崩，留下遺詔太子繼位，其他皇子前往封地。

半個月后，****，改年號——乾元。

因為新帝只有皇后一人，后宮空虛，眾大臣紛紛上奏選秀，先帝孝期三個月滿，又等到開春，才選秀。

因為是****后第一次選秀，太后下令大辦，門第放寬，凡七品及以上家中有適齡女子的，都可參加選秀。

落選的可回家自由婚配。

慕星璃自從那年之后一首沒嫁人，只有天下間最尊貴的男人才配的上她，她自小就被家里費盡心思按太子妃的標準培養(yǎng)的，丞相府可不滿足她嫁給普通世家弟子。

那年她十六，他二十，本該是婚配的好時候。

如今兩年多過去了，她成了十八歲的大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