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有書生柳含章者,其父柳世儒,皓首窮經,終老牖下。
臨終執(zhí)兒手泣曰:“吾家七世青衿,未嘗得染蟾宮香。
兒當含英咀華,成此未竟之章!”
遂以“含章”名之。
生垂髫即展異才,過目成誦,鄉(xiāng)里目為神童。
然自弱冠入科場,竟似遭天詛。
每逢**,或染沉疴,或遭回祿,更有三度墨污卷面,七試七黜。
家業(yè)典盡,母王氏晝夜紡織,目盲指裂,終哀慟而絕。
生葬母于西山,結廬守孝,唯以藜羹度日,猶手不釋卷。
嘉靖三十七年春,生鬻廬得錢八百,襤褸赴京。
途遇暴雪,資斧為強人所劫,踉蹌行至涿州界。
見荒山有破廟,額匾斜掛,辨得“山魈祠”三字。
入內但見蛛網垂天,神像半頹,獠牙上懸著冰凌。
生腹鳴如鼓,倚壁嚼雪,忽覺喉腥,咳出黑血數升。
仰見殘月穿牖,寒光如刀,遂長號:“天既生柳含章,何苦困頓至此!
寧不能賜一青衫乎!”
聲裂寒霄,指掐入胸,血染殘卷,瞠目而絕。
時寒風卷地,吹動破窗,如萬千冤鬼同泣。
**幽冥路**魂渺渺離殼,但覺身輕如絮,足下黑霧翻涌。
忽聞鐵鏈嘩啦,二鬼卒自霧中出:一者牛首,目赤如燈;一者馬面,鼻噴白氣。
牛首鬼抖鏈縛生頸,其寒透骨:“第七百零**枉死鬼,隨爺走罷!”
生掙扎欲言,馬面鬼揮鞭抽之,脊背如烙火炭:“嚷甚么!
**殿前自有分說!”
行約百里,見巨城矗立。
城墻皆以骷髏壘就,門樓高百丈,懸十二盞綠焰燈籠,照見“*都”血匾。
城門洞開,內中哭嚎震天。
無數新鬼被鐵叉挑著,擲入沸騰油鍋。
油花爆裂間,忽有白骨手伸出鍋沿,五指抓撓,頃刻焦黑如炭。
生股栗欲墮,被鬼卒強拽入城。
長街兩側皆刀山劍樹,一婦人攀于刀尖,腸掛刃口,猶哀呼:“還我孩兒!”
樹梢鐵鴉群起,啄其目而去。
轉過街角,見高臺巍峨,榜書“望鄉(xiāng)”二字。
臺上老翁須發(fā)皆白,抱柱泣血:“吾兒中舉宴客,酒中怎有砒霜…”語未盡,臺基忽裂,伸出青黑鬼手,將其拖入無底深淵。
**森羅殿**殿廣百畝,七十二根盤龍柱皆以人筋纏繞。
陸判官居殿中,面如生鐵,虬髯倒豎,朱筆判官令插于發(fā)際。
左右列八大陰帥:白無常舌垂至腹,黑無常鎖鏈纏身;日游神持銅鑼,夜游擎鐵牌;豹尾持鋼叉,鳥嘴握羽扇;魚鰓負鱉甲,黃蜂振金翅。
殿下油鼎翻滾,刀山滴血。
及生跪案前,陸判展生死簿。
此簿非紙非帛,乃人皮硝制,字跡皆以**就。
判官巨掌拂過,忽定睛細看,鐵面崩裂:“柳含章!
爾陽壽當至萬歷九年,今方嘉靖三十七,誰人勾汝魂魄!”
聲震殿瓦,油鼎烈焰驟高三尺。
牛首馬面伏地篩糠:“大人容稟!
上月云州大疫,日死三千。
勾魂筆磨損,小卒眼花…”判官怒擲令簽,簽化火蛇,繞二鬼灼燒:“廢物!
誤勾生魂當入石磨獄!”
二鬼哀嚎翻滾,皮肉焦臭。
判官目視生魂,銅鈴眼中幽光流轉:“柳生,爾命不該絕。
然尸身己腐,還陽需借新喪之軀。
更可贈汝一樁富貴。”
袖中取出一硯:其色如墨,隱透青光,硯池深若寒潭。
“此乃陰陽硯,研墨書文,可通九幽智魄。
來歲春闈,**魁首。”
生伏泣:“蒙大人再造,然小生七試不第,實無自信…”判官冷笑,朱筆虛點其額。
生頓覺靈臺清明,昔年讀破萬卷書,字字浮于眼前。
判官厲聲道:“切記!
硯現血紋時,速離是非地!”
語畢袍袖怒卷,陰風驟起,生如墜萬丈寒淵。
**借尸還**再睜眼,但見星斗低垂。
身臥亂葬崗,腐氣熏天。
野狗綠眸近在咫尺,正撕扯一具新尸。
生驚覺己附此尸,忙揮臂驅狗。
借月光視新軀:約西十年紀,左頰帶痣,掌有厚繭,顯是落魄書生。
懷中陰陽硯幽光流轉。
忽憶此乃同鄉(xiāng)張世銘,赴試病歿客店者。
生對月叩首:“張兄借軀之恩,沒齒難忘!”
言畢硯池微顫,似有嗚咽聲。
跋涉月余抵京。
寓居城隍廟,日食一粥。
每夜研墨習文,異事頻生:初更墨泛綠光,字跡自現;二更硯池結霜,文思如涌;三更則聞竊語聲,似有多人爭辯經義。
鄰舍舉子窺見青光,報官稱妖。
衙役破門時,但見破被裹枯骨——生早攜硯避走西山狼穴。
**詭春闈**嘉靖三十八年會試,貢院森嚴如牢獄。
生懷硯入號舍。
方磨墨,硯池突旋黑渦,鄰舍舉子皆昏睡。
忽有青面書生自硯中出,披前朝服飾,拱手道:“吾乃永樂十三年落第鬼徐文昌,代作《論語》題。”
揮毫潑墨,字字珠璣。
俄又有紅衣女鬼現:“妾李晚照,萬歷八年才女,可作試帖詩。”
水袖翻飛,詩成錦繡。
更見老叟拄杖而出:“老朽前明翰林,策問非我莫屬!”
三鬼接力,五更未至,三場雄文畢。
放榜日,生名列五經魁首。
殿試當日,金鑾殿蟠龍柱下暗伏玄機:丹墀隱透血斑,御座飄散腐氣。
生展硯欲書,硯池突結冰紋。
瞥見當值太監(jiān)面敷厚粉,頸有尸斑;禮部尚書朝靴滲血,一步一紅印。
戰(zhàn)戰(zhàn)兢兢撰《治國策》,陰陽硯竟自動疾書,墨跡隱透青光。
傳臚大典,欽點狀元。
生簪花披紅時,瞥見宮門琉璃脊上,蹲著數十黑影,似笑非笑。
禮成歸寓,夜夢陸判怒目:“爾貪天功,今劫數難逃!”
**瓊林劫**瓊林宴設于御苑太液池。
是夜無月,宮燈皆蒙綠紗。
新科進士三百人,面白如紙,談笑無聲。
御膳珍饈列案,然鹿脯透蛆影,魚膾泛尸斑。
生危坐首席,如坐針氈。
酒過三巡,司禮監(jiān)突宣:“萬歲駕臨!”
但聞環(huán)佩叮咚,異香刺鼻。
黃羅傘蓋下,天子龍袍曳地,面施金粉。
左右嬪妃嬌笑,然脖頸皆纏白綾,舌垂三寸。
帝賜生金杯:“柳卿賦詩以志盛!”
生強定心神,展硯研墨。
墨錠方觸硯池,突如活物跳動。
池底滲出黑血,蜿蜒成文:“滿堂朱紫皆非人”。
生大駭擲硯,金磚迸裂!
滿座死寂。
但見首輔大學士頭顱旋轉,后腦裂開血口;榜眼探花對視而笑,嘴角裂至耳根;三百進士齊解錦袍,露出森森肋骨——腔中竟無臟腑,唯塞滿舊考卷!
御座忽傳腐水聲,龍袍下擺掀起,赫然現出白骨雙足,踝骨處蛆蟲如麻,黃膿浸透金磚。
池水沸騰,浮起無數骷髏。
原來自永樂至嘉靖,落第舉子盡葬于此!
眾鬼泣嘯:“吾等文章何處不如!”
聲震殿宇。
身懷碎硯疾奔,宮門轟然閉合。
回首但見“進士”們西肢反折,如百足蟲追來。
御座白骨森然立起,頜骨開合:“愛卿…留下作狀元可好?”
**幽冥榜**生逃至午門,碎硯忽射青光。
陸判虛影現:“癡兒!
速觸硯底!”
生摳硯底陰文,地陷三尺,首墮森羅殿。
驚魂未定,見殿中張燈結彩,眾鬼吏正懸巨榜。
陸判笑指:“陽間放榜,陰司亦開恩科。
汝今為雙料狀元!”
生仰首駭絕——*都榜大書“柳含章”三字,然其下三百六十名“進士”,皆瓊林宴所見鬼魅!
判官擲來朱筆:“陰司狀元郎,當掌勾魂簿。
今有萬歷八年應天府鄉(xiāng)試,該取誰人魂魄充數?”
生垂首見簿上人名,赫然是新科陽間進士…**異史氏曰**:昔范進中舉而瘋,柳生奪魁見鬼。
豈非科場執(zhí)念通幽冥耶?
觀那金鑾殿上,活人扮鬼求功名;*都城頭,真鬼懸榜慶登科。
陰陽硯兩面照:陽面映出青衫夢,陰面照見白骨堆。
更笑那閻羅天子,竟效人間設秋闈——可見功名二字,原是貫通三界的孽障!
悲哉!
多少讀書燈,燒的盡是尸油;萬卷圣賢書,字字皆用人血描紅。
然則柳生握判官筆時,可還記得西山墳塋前,那個咳血而亡的自己?
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古風故事集》是大神“水流花”的代表作,劉伯溫周子澄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云州有書生柳含章者,其父柳世儒,皓首窮經,終老牖下。臨終執(zhí)兒手泣曰:“吾家七世青衿,未嘗得染蟾宮香。兒當含英咀華,成此未竟之章!”遂以“含章”名之。生垂髫即展異才,過目成誦,鄉(xiāng)里目為神童。然自弱冠入科場,竟似遭天詛。每逢大比,或染沉疴,或遭回祿,更有三度墨污卷面,七試七黜。家業(yè)典盡,母王氏晝夜紡織,目盲指裂,終哀慟而絕。生葬母于西山,結廬守孝,唯以藜羹度日,猶手不釋卷。嘉靖三十七年春,生鬻廬得錢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