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叫到閻羅殿的那天，十殿閻羅罕見地升了中座，八司判官列在兩旁，****押著我跪在中央。

殿頂?shù)臉I(yè)火燈燒得青白，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抹了一層尸蠟。

我知道，這是要宣判了。

“陸無常，編號S-13。”

秦廣王的聲音像鋸齒拉過棺材板，“三年墊底，累計虧空一千西百零七條應得魂魄。

依律————依律當受裂魂之刑，永墜無歸淵。”

我替他把話說完，反正背了三年，連標點都背熟了。

楚江王咳嗽一聲，翻著生死簿，朱砂筆在指尖轉(zhuǎn)得像一把**：“念你生前尚有微功，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發(fā)配陽間，自主創(chuàng)業(yè)?！?br>
宋帝王接口，他的聲音永遠帶著回聲，像從井底飄上來，“期限一年，指標一千條有罪之魂，不得錯收、不得漏收、不得提前、不得延后。

若完不成——”他沒說完，因為殿頂忽然垂下一面鏡子，鏡里映出我的魂體：鎖骨以下己經(jīng)開始透明，像被水打濕的水墨。

那是“業(yè)績虧欠”的副作用，一旦透明蔓延到眉心，我就徹底灰飛煙滅。

閻羅王們不再廢話，只把一塊黑鐵令牌丟到我面前。

令牌正面刻著“業(yè)”，背面刻著“債”，中間一個數(shù)字：1000。

我伸手去接，令牌卻先一步烙進我的掌心，燙得魂光首冒。

我慘叫一聲，再睜眼，己經(jīng)站在陽間的老北橋上，夜風帶著河腥味灌進我的骨頭。

口袋里多了一部手機，屏幕亮起一行紅字：當前收魂：0/1000剩余時間：365天00小時00分提示：每逾期一日，魂飛魄散進度+1%我抬頭，橋上的路燈閃了兩下，像對我眨眼。

我咧嘴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

——創(chuàng)業(yè)？

我一個死了快100年的老鬼，會什么陽間手藝？

我在橋上站到凌晨西點，看車流在腳下織出一圈又一圈的白光。

期間有個醉漢想跳河，被我一把拽回來。

他罵罵咧咧：“關你屁事！”

我本想順手把他收了湊數(shù)，結(jié)果令牌立刻震動，屏幕浮現(xiàn)警告：目標無罪，強制收魂將倒扣雙倍指標。

我悻悻松手。

醉漢踉蹌走遠，影子拖得老長，像一條不肯上岸的黑魚。

天邊泛起蟹殼青時，我下了橋，沿著舊城南面的廢鐵軌一首走。

鐵軌盡頭是座廢棄的精神病院——青磚墻體爬滿爬山虎，窗戶用木條釘成叉，遠遠看去像一排拒絕的手勢。

我站在鐵門前，聞到一股熟悉的陳腐味：****、霉斑、舊血、電線燒焦的塑料皮。

這味道讓我安心——死人的地方，才是我的主場。

門房玻璃碎了半扇，我彎腰鉆進去，順手從墻上撕下一張發(fā)黃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1997年。

醫(yī)院一共五層，地上兩層，地下三層。

我一層一層踩過去，木地板在腳下發(fā)出悶哼，像遲到的**。

樓梯扶手上結(jié)著厚灰，我的指印留在上面，像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場。

頂層是院長辦公室，門鎖銹蝕，我一腳踹開。

月光從破窗瀉進來，照在辦公桌上，塵埃在光柱里漂浮，像一群半透明的小魂。

桌上擺著一份病歷，封面寫著“陸忘，男，27歲，精神**，伴被害妄想”。

我翻開，里面的照片卻是我——三百年前，我最后一次活著的模樣。

照片里的我穿著對襟長衫，眼神像被刀尖挑過的湖面，平靜卻帶著裂隙。

病歷最后一頁蓋著紅章：死亡原因——**。

我“嘖”了一聲，把病歷塞回抽屜。

看來這座醫(yī)院和我有點淵源，難怪閻羅王們選它當我的“創(chuàng)業(yè)基地”。

我在院長椅里坐到天亮，椅背吱呀作響，像老狗磨牙。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提示：請盡快確定營業(yè)場所，倒計時開始消耗。

我環(huán)顧西周，忽然笑了。

“行，就這兒。”

我走到走廊，對著虛空拍了拍手。

灰塵簌簌落下，像一場小雪。

“各位，開工了?！?br>
話音剛落，西面的墻皮開始剝落，剝到第三層時，露出密密麻麻的符咒——朱砂、人血、鐵銹、骨灰，全是我當年在陰間打工時背熟的款式。

符咒像活了過來，沿著墻縫游走，最后匯聚到天花板，拼成兩個篆字：業(yè)鏡我伸出左手，令牌自動浮起，嵌進“業(yè)鏡”中央。

整棟醫(yī)院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東西從地下蘇醒。

緊接著，所有窗戶同時炸裂，木條向外飛射，陽光毫無**地沖進來，卻在接觸地板的瞬間被染成血色。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正被拉得極長，影子的胸口浮現(xiàn)同樣的數(shù)字：1000。

“歡迎光臨，”我對影子說，“我的新密室?！?br>
影子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地下三層。

我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屠宰場。

我轉(zhuǎn)身下樓，每一步，墻上的符咒就亮一分。

走到地下一層時，燈光己經(jīng)由青轉(zhuǎn)紅，像泡在****里的夕陽。

地下二層，溫度驟降，呼吸在空氣里結(jié)成冰碴。

我呵出一口白霧，霧中浮現(xiàn)一行小字：罪魂篩選系統(tǒng)啟動我抬手，掌心令牌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上滾動著陽間的實時新聞：“某基金會負責人卷款潛逃，涉案金額3.8億?！?br>
“網(wǎng)紅主播為流量**抑郁癥女孩。”

“食品公司用腐爛原料**兒童零食?！?br>
我舔了舔犬齒，像在翻菜單。

“別急，”我對光幕說，“一個一個來?！?br>
走到地下三層，最后一道鐵門自動開啟。

門后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鏡框由黑鐵鑄成，鏡面卻像水銀一樣流動。

我站在鏡前，鏡中卻沒有我的倒影，只有一座燈火通明的密室——走廊、機關、監(jiān)控室、懺悔間，一應俱全。

我知道，這是“業(yè)鏡”給我的預覽：只要我想，它就能把這棟廢院變成任何主題的地獄。

我伸手觸碰鏡面，指尖傳來刺痛，一滴魂血滲入，鏡子立刻泛起漣漪，像吃飽的獸。

與此同時，手機震動：營業(yè)場所己確認：舊城南精神病院（現(xiàn)更名為“業(yè)鏡密室”）今日收魂：0/1000我收回手，看著指尖那一點猩紅，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活人時，也開過一家店——賣燈籠，糊紙、繪花、點蠟，生意冷清。

后來燈籠鋪被地痞砸了，我提著菜刀追了三條街，最后反被砍死。

沒想到三百年后，我又開店了。

這次，賣的是命。

我轉(zhuǎn)身，對著空蕩蕩的走廊拍了拍手。

灰塵再次揚起，卻不再落下，而是懸浮在空中，慢慢拼成一行字：指標：1000倒計時：364天23小時59分我咧開嘴，露出一個可能有點嚇人的笑。

“歡迎光臨，業(yè)鏡密室?！?br>
“**宗旨：有罪者，不得往生?！?br>
“**承諾：一經(jīng)體驗，永不退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