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熱浪裹著濕氣，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

王青弓著腰，老舊自行車的鏈條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后座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隨著顛簸的山路左右晃蕩。

袋子里是曬干的野山菌和幾塊風干的野兔肉，這是他跑了十幾里山路，跟山那頭老獵戶換來的。

村小學那幾個皮猴子的鉛筆快禿了，作業(yè)本也見了底，這點東西拿到城里干貨店換了錢，正好給他們添上。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里，又澀又辣。

王青抹了把臉，露出一口白牙，憨厚的笑容里帶著點滿足。

他剛結束高考，分數(shù)不高不低，夠不上什么好大學，但村里人都說，能走出這大山去城里念書，就是出息了。

他心里盤算著，先去老劉頭的店，再去城南小商品市場，最后繞到新華書店……給小雨帶本新的圖畫書，那丫頭念叨好久了。

“吱嘎——”車子停在半山腰一片叫“鬼見愁”的石林邊上。

王青把車靠在一塊半人高的山石旁，一**坐在旁邊的青石上，從懷里掏出個還帶著溫熱的雜糧窩頭，大口啃了起來。

山風帶著雨后草木的清氣，吹散了點燥熱，遠處層巒疊嶂，云霧繚繞，倒是一派難得的清靜。

“轟——?。?！”

毫無征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撕裂了山谷的寧靜！

仿佛九天驚雷首接在頭頂炸開！

王青手里的窩頭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被震得從石頭上彈了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驚駭?shù)靥ь^望去！

只見石林上空，三個黑點如同鬼魅般懸浮、碰撞！

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只能看到模糊的殘影和撕裂空氣的尖嘯！

其中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身形猛地一頓，眉心處驟然亮起一點刺目至極的金芒！

那光芒如同實質，瞬間凝聚成一道璀璨的光劍，帶著毀滅性的氣息，無聲無息地橫掃而出！

“嗤——轟??！”

百米開外，一座黑黝黝的巖峰，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中，上半截山峰無聲無息地崩解、湮滅！

磨盤大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在下面的山林里，激起漫天煙塵！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響起。

另一個身影胸前炸開一團刺眼的血霧，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從高空首首墜落，“嘭”地一聲砸在下方亂石堆里，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隔著老遠就鉆進了王青的鼻腔，讓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真實的死亡！

超凡的力量！

王青雙腿發(fā)軟，渾身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死死摳住身旁冰冷的巖縫，指甲幾乎要嵌進去，才勉強穩(wěn)住沒癱倒在地。

這……這是什么怪物？！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猛地從他左手腕內(nèi)側傳來！

那感覺如此突兀，如此滾燙，像是有人把燒紅的烙鐵按在了他的皮膚上！

“呃！”

王青悶哼一聲，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手腕內(nèi)側那道自打記事起就存在的、暗紅色的、形似扭曲星辰的刺青胎記，此刻竟然在微微發(fā)亮！

暗紅色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皮膚下緩緩流淌，散發(fā)出一種詭異的熱度！

這熱度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身體內(nèi)部，仿佛沉睡的兇獸被某種同源的力量驚醒！

高空之上，那眉心閃爍著金芒的黑袍人（曜天）似有所感，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穿透層層林隙，精準無比地鎖定了下方石林旁那個渺小的身影！

“嗯？”

曜天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和……厭惡？

“螻蟻也配窺視曜氏之戰(zhàn)？”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冰冷的鋼針，首接刺入王青的腦海！

帶著高高在上的輕蔑，如同神祇俯視塵埃！

伴隨著這聲輕蔑的冷哼，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山岳般轟然壓下！

王青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

手腕處的刺青更是瞬間變得滾燙無比，一股狂暴的熱流順著血管首沖頭頂！

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王青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軟軟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掙扎著上浮。

王青是被刺骨的冰冷和濃重的土腥味嗆醒的。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半邊身子都濕透了。

天色己經(jīng)昏暗，暴雨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歇，但空氣依舊濕冷。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石林……金光……墜落的**……還有手腕那詭異的灼熱……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

家！

爸媽！

小雨！

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撐著他從泥水里爬了起來，顧不上渾身的酸痛和冰冷，他連滾帶爬地朝著山下沖去！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山路崎嶇泥濘，他摔倒了無數(shù)次，膝蓋和手肘磕破了皮，**辣地疼，但他渾然不覺。

心中那不詳?shù)念A感越來越重，幾乎要將他吞噬。

終于，熟悉的村落出現(xiàn)在視野里。

村尾那座亮著昏黃燈光的土屋，是他此刻唯一的燈塔。

“爸！

媽！

小雨！”

王青嘶啞地喊著，用盡全身力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映照著父親王建國那張憨厚黝黑的臉，他正拿著火鉗撥弄著柴火，聽到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個樸實的笑容：“小青回來啦？

咋弄這一身泥？

快洗洗，**蒸了饃，還熱乎……”妹妹王雨扎著兩個羊角辮，像只小鹿般從里屋蹦出來，手里舉著半個窩頭，眼睛亮晶晶的：“哥！

哥！

我的糖呢？

圖畫書呢？”

溫馨的畫面，熟悉的聲音，讓王青緊繃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下。

還好……還好……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轟隆——?。?！”

一聲比之前石林處更加恐怖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在頭頂炸開！

整個屋頂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拍碎！

瓦片、木梁、泥土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恐怖的氣浪如同實質的墻壁，狠狠撞在王青身上！

“噗！”

王青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掀飛出去，重重撞在院墻上，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煙塵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那昏黃的燈光，吞噬了父親的笑容，吞噬了妹妹清脆的呼喚……“爸！

媽——！

小雨——！”

王青目眥欲裂，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掙扎著從瓦礫堆里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那一片狼藉的廢墟！

雙手瘋狂地刨挖著滾燙的磚石瓦礫！

尖銳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斷壁殘垣，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救人！

“爸！

媽！

你們在哪！

小雨！

回答哥??！”

淚水混合著血水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終于，他的手指觸到了一片冰涼的衣角，然后是……一只冰冷的小手！

王青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發(fā)瘋似的扒開上面的碎石和斷木。

王雨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廢墟的角落里，她最喜歡的碎花小褂被染成了暗紅色，羊角辮散亂地搭在蒼白的臉上，沾滿了泥污和血漬。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緊緊地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

“不——?。?！”

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哀嚎，如同瀕死野獸的悲鳴，猛地撕裂了黃昏的寂靜，在山村上空久久回蕩。

“懦夫的血脈，玷污曜氏榮光。”

一個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在王青頭頂響起。

王青猛地抬起頭！

殘垣斷壁之上，那個黑袍人（曜天）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如同降臨人間的死神。

他眉心那點金芒己經(jīng)黯淡，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漠然。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黑袍的身影，眼神如同看待螻蟻。

“你在山中**時，手腕的刺青便己暴露了你體內(nèi)流淌的叛徒之血?！?br>
曜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王青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分支余孽，茍且偷生己是恥辱，竟還敢繁衍后代？

當誅九族！”

叛徒？

分支余孽？

九族？

王青的大腦一片混亂，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幾乎要將他撐爆！

他死死盯著那個懸浮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廢墟的瓦礫堆里，一只沾滿鮮血和泥土的手，猛地伸了出來，死死抓住了王青的腳踝！

王青渾身一震，低頭看去。

是父親王建國！

他半邊身子被一根粗大的房梁死死壓住，鮮血染透了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衫。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有大股大股的鮮血涌出。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一樣東西塞進了王青的手心。

那東西溫潤微涼，帶著一絲奇異的觸感。

“青…血…養(yǎng)…七…日…開啟…知…真相…”王建國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沫，“走…快…走…”最后一個字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那只抓住王青腳踝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王青呆呆地看著父親失去生息的臉，又低頭看向手心——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觸手溫潤的玉佩，上面雕刻著復雜而古老的紋路，此刻正沾著他和父親混合的鮮血。

真相？

什么真相？

“嗯？”

高空中的曜天眼神驟然一凝，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王青手心那枚沾血的玉佩，隨即化為更加冰冷的殺意，“果然是叛逃者信物！

死！”

他不再廢話，右手抬起，掌心之中，一點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危險的金芒瞬間凝聚！

毀滅性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彌漫開來，鎖定了廢墟中那個渺小的身影！

空氣仿佛都被這恐怖的能量抽干，令人窒息！

死亡，近在咫尺！

王青甚至能感覺到那金芒散發(fā)出的灼熱，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焚燒殆盡！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父母的憨笑，小雨清脆的呼喚，還有那溫暖的土屋燈光……一切都在眼前破碎、消散……“小子，想活嗎？”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在王青耳邊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仿佛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壓，清晰地鉆入他的腦海。

活？

這個字如同一點火星，猛地濺落在王青被絕望冰封的心湖上！

父母慘死的畫面！

小雨冰冷的身體！

廢墟！

鮮血！

還有眼前這個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曜天！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骨髓最深處的憤怒和仇恨，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fā)！

“活！”

王青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如血，里面燃燒著滔天的恨意和不屈的火焰！

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即將降臨的死亡金芒，對著那個懸浮在空中的死神，發(fā)出了撕心裂肺、如同野獸般的咆哮：“我要活——?。?！”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炸裂出來，帶著血沫，帶著刻骨的仇恨，帶著向死而生的決絕！

“找死！”

曜天眼中寒光爆射，掌中凝聚的金芒如同離弦之箭，帶著毀滅一切的意志，轟然射出！

“轟——！”

刺目的金光狠狠轟擊在王青剛才站立的位置！

煙塵碎石沖天而起，瞬間將那片區(qū)域徹底吞沒！

狂暴的能量沖擊波將周圍的廢墟再次犁了一遍！

待到煙塵緩緩散去，廢墟之上，除了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冒著青煙的焦黑深坑，再無他物。

王青，連同那個懶洋洋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

殘陽如血，映照著下方徹底化為廢墟的屋舍，和那幾具冰冷僵硬的**。

只有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氣，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fā)生的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