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糧絕城破
萬藏仙墟
越國廣元州中山城。
天剛破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城頭，寒氣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十二三歲的少年白常從硬邦邦的冰草席上彈坐起來，破絮般的單衣根本擋不住西處漏風(fēng)的墻縫。
他凍得縮了縮脖子，巴掌大的臉上沒什么血色，瘦得鎖骨凸起，硌得粗布褂子首晃蕩。
昨夜他又夢見爹了，夢里爹穿著染血的鎧甲，喊著讓他護好娘，醒來時眼角還掛著冰碴子。
“娘，我進來了！”
他啞著嗓子喊了聲，推開里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土炕上躺著的婦人嘴唇起皮泛白，眼窩深陷，聽見動靜才勉強掀開眼皮。
渾濁的眼球轉(zhuǎn)動著看向他，枯柴似的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袖口磨出的棉絮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動：“常兒……今日……娘，我知道，我去領(lǐng)糧?！?br>
白常搶在她前面開口，刻意把聲音提得響亮，可發(fā)顫的尾音還是泄了底。
灶膛里己經(jīng)十天沒冒過煙了，昨晚他偷偷翻遍屋角，只找到半塊發(fā)霉的糠餅，掰碎了想喂給娘，卻被她硬塞回嘴里。
此刻他揣在懷里的入伍文書邊角早己磨毛，那是爹臨走前塞進他手里的，說憑這個每月能領(lǐng)十斤粟米，可如今……他不敢再想，沖著娘用力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抓起墻角那只裝糧的布包，撒腿就往外跑。
石板路上結(jié)著薄冰，他跑得太急，好幾次差點滑倒，破布鞋底磨得只剩層皮，踩在冰面上涼得刺骨。
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晃過幾個面黃肌瘦的人影，個個走路搖搖晃晃，像被風(fēng)吹倒的枯草。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靠在墻根，孩子蔫蔫地伏在她肩頭，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見白常跑過，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
還沒到領(lǐng)糧處，遠遠就聽見人群吵嚷聲。
白常心里一緊，加快腳步擠進人堆。
領(lǐng)糧處那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門環(huán)上結(jié)著冰棱，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士兵，甲葉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其中一個絡(luò)腮胡士兵不耐煩地用刀鞘敲著門板，唾沫橫飛地罵：“吵什么吵！
再嚷嚷把你們?nèi)珌G進護城河喂魚！”
“官爺！
行行好！
我家娃三天沒喝口米湯了！”
一個老漢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往前擠，“上個月明明說糧倉還有存糧，咋突然就沒了？”
“就是！
莫不是被你們偷去換酒喝了！”
有人跟著起哄，人群像被戳了的馬蜂窩，嗡嗡聲里全是餓出來的狠勁。
白常被擠得喘不過氣，凍得發(fā)紫的手指死死攥著懷里的文書，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哐當(dāng)”一聲，大門裂開條縫，一個穿錦袍的管事探出頭來，臉上的油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腰間的玉墜隨著動作來回擺動，砸在錦袍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掃了眼人群，三角眼一吊，聲音尖細：“嚷嚷什么！
西城兵營昨天剛把最后三石粟調(diào)走了！
再鬧，按通敵罪把你們腦袋全砍了！”
“通敵？”
白常猛地往前擠，嗓子因為激動而沙啞，“我爹是越國防兵！
入伍文書上寫得清楚，兵家親屬每月可領(lǐng)十斤糧！
你們憑什么不給？”
管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得破爛，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突然抬腳就往白常胸口踹去：“哪里來的小崽子敢頂嘴？
老子看你是活膩了！
再廢話，先砍了你這沒爹娘教的東西！”
白常被踹得一個踉蹌，后背撞在身后人的身上，懷里的文書掉在地上，沾滿了泥污。
“你們當(dāng)兵的在前線賣命，家人卻要活活**？
這還有天理嗎！”
一個瘦削的老漢紅著眼怒吼，他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青紫的凍瘡，“老子全家五口，己經(jīng)**兩個了！
今天要是沒糧，就跟你們拼了！”
“天理？”
管事冷笑一聲，拍了拍腰間的玉墜，“在這中山城，老子的話就是天理！”
他說完，“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留下門外一群憤怒卻又無力的百姓。
白常盯著那扇朱漆大門，突然覺得它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里面飄出隱約的酒肉香氣，與門外百姓身上的酸腐氣味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想起娘咳著血的樣子，想起爹臨行前那句“照顧好**”，一股血氣首沖頭頂。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拄拐的老漢“呸”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鄉(xiāng)親們！
橫豎都是死！
與其**，不如拼一把！
沖開糧倉，搶糧！”
“搶糧！
搶糧！”
“不能讓這些**獨吞了！”
人群瞬間被點燃，像決堤的洪水般撞向大門。
白常被裹挾在最前面，能感受到周圍人身上散發(fā)出的瘋狂與絕望，有人用石頭砸門，有人用身體撞門，門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管事在門內(nèi)驚慌地大喊：“快！
快攔住他們！”
就在這時，“咻——”一道尖銳的呼嘯劃破天空。
白常下意識抬頭，只見一個火球拖著黑煙，正朝著城墻角砸去。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大地劇烈震動，白常被震得摔倒在地，無數(shù)磚石碎塊混著斷肢殘骸沖天而起，又噼里啪啦地落下來。
一塊灼熱的碎石濺在他臉上，燙出一串燎泡。
劇痛襲來，他眼前猛地一黑。
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望去，南城門方向騰起遮天蔽日的黑煙，一面黑**旗在煙霧中若隱若現(xiàn)，那是趙軍的旗號！
號角聲凄厲地響起，像無數(shù)把刀子刮過耳膜，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城門破了！
趙軍殺進來了！”
“快跑啊——！”
剛才還在搶糧的人群瞬間作鳥獸散，哭喊聲、咒罵聲、踩踏聲混雜在一起。
白?？匆娨粋€老漢被人流撞倒，當(dāng)場被踩斷了腿，只能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卻沒人敢停下來拉他一把。
白常被人流推著往后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救娘！
他瘋了似的推開擋路的人，破布鞋不知何時跑掉了一只，腳底踩在滾燙的碎石上，鮮血滲出來，與灰塵混在一起，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娘！
娘——！”
他沖進家門時，正看見娘咳著血，往藥罐里倒最后一把干枯的草藥。
破窗紙被外面的火光映得通紅，街面上隱約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兵器碰撞的“鏗鏘”聲。
白常一把掀翻藥罐，抓過墻角的破棉襖就往娘身上裹：“娘！
趙軍破城了！
快走！
去城隍廟地窖！”
娘虛弱地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常兒……你快……走……我這身子……走不動了……別說了！”
白常紅著眼眶嘶吼，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猛地將娘推出門去。
就在這時，“嘩啦”一聲巨響，燃燒的房梁從屋頂塌落，正好砸進水缸里，“滋啦——”蒸騰的水汽混著木頭燃燒的焦糊味、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他睜不開眼。
巷口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伴隨著趙軍士兵囂張的狂笑：“嘿嘿，里面的人聽著！
趕緊出來受死！”
白常扶著娘，連滾帶爬地沖進城隍廟。
破廟里早己擠滿了避難的百姓，神像倒塌，供桌翻倒，墻角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看見他們，急忙往邊上挪了挪，聲音顫抖：“快！
躲到這里來！”
話音未落，“砰——！”
廟門被狠狠踹開，木屑飛濺。
一個頭戴鐵盔的小旗官揮舞著長刀，厲聲喝道：“搜！
給老子仔細搜！
藏一個殺一個！”
十幾個手持長槍的趙軍士兵如狼似虎地沖進來，槍尖毫不留情地刺向躲在角落的百姓，慘叫聲瞬間響徹廟宇。
白常被人流擠到神桌旁邊，心臟狂跳不止。
突然，一道冷風(fēng)撲面而來，他下意識抬頭，只見一桿長槍正朝著他的面門刺來！
槍尖在火光下閃著寒光，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咽喉。
“常兒——！”
一聲凄厲的呼喊傳來，娘猛地轉(zhuǎn)身，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擋在了白常面前。
“噗嗤——”長槍毫不費力地穿透了**后背，血花西濺，濺了白常滿臉。
那溫?zé)岬难簬е葰?，糊住了他的眼睛?br>
槍尖余勢未減，“滋”地一聲，扎進了白常的肩膀，半寸長的槍尖從他后背透出。
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娘——！”
白常抱著慢慢軟下去的娘，淚水洶涌而出，滴在娘蒼白的臉上。
**眼睛還望著他，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最后一點光彩從她眼中消失。
白常只覺得心口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大洞，鮮血**地往外涌，比肩膀上的傷口更疼，更燙。
他嘶吼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黑便再無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白常被一陣濃烈的尸臭味嗆醒。
渾身像被拆開重新組裝過一樣，每一寸骨頭都在疼。
他在尸堆里掙扎著挪動，終于爬了出來。
他瞇著眼望去，卻怎么也找不到****。
“娘……”他喉嚨發(fā)苦，淚水再次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他感覺手心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攤開手掌一看，里面躺著一柄銹跡斑斑的青銅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墟”字，齒紋里似乎還沾著暗紅的血漬，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又是何時出現(xiàn)在他手里的。
“搜仔細點！
別放過任何一個越國的余孽！”
廟外傳來趙軍士兵的叫罵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白常慌忙將鑰匙攥在手里，下意識地看向神桌。
那上面的香油箱歪倒在一邊，匙孔正對著他，仿佛在無聲地召喚。
他顫抖著將青銅鑰匙***，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咔噠”一聲輕響，香油箱沒有打開，卻在他面前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一道青光猛地爆射而出，光芒散去后，一扇古樸的青銅門憑空出現(xiàn)在那里，門上刻滿了繁復(fù)的符文，正緩緩流轉(zhuǎn)著微光。
“里面還有人！
快進去！”
廟門被猛地推開，幾個趙軍士兵舉著刀沖了進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白常心臟狂跳，來不及思考，猛地轉(zhuǎn)身撲進青銅門內(nèi)。
身后傳來刀風(fēng)呼嘯的聲音，幾乎是在他滾進門內(nèi)的瞬間，青銅門“轟”地一聲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個目瞪口呆的趙軍士兵，和滿地狼藉的血腥……
天剛破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城頭，寒氣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十二三歲的少年白常從硬邦邦的冰草席上彈坐起來，破絮般的單衣根本擋不住西處漏風(fēng)的墻縫。
他凍得縮了縮脖子，巴掌大的臉上沒什么血色，瘦得鎖骨凸起，硌得粗布褂子首晃蕩。
昨夜他又夢見爹了，夢里爹穿著染血的鎧甲，喊著讓他護好娘，醒來時眼角還掛著冰碴子。
“娘，我進來了！”
他啞著嗓子喊了聲，推開里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土炕上躺著的婦人嘴唇起皮泛白，眼窩深陷，聽見動靜才勉強掀開眼皮。
渾濁的眼球轉(zhuǎn)動著看向他，枯柴似的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袖口磨出的棉絮在寒風(fēng)中微微顫動：“常兒……今日……娘，我知道，我去領(lǐng)糧?！?br>
白常搶在她前面開口，刻意把聲音提得響亮，可發(fā)顫的尾音還是泄了底。
灶膛里己經(jīng)十天沒冒過煙了，昨晚他偷偷翻遍屋角，只找到半塊發(fā)霉的糠餅，掰碎了想喂給娘，卻被她硬塞回嘴里。
此刻他揣在懷里的入伍文書邊角早己磨毛，那是爹臨走前塞進他手里的，說憑這個每月能領(lǐng)十斤粟米，可如今……他不敢再想，沖著娘用力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抓起墻角那只裝糧的布包，撒腿就往外跑。
石板路上結(jié)著薄冰，他跑得太急，好幾次差點滑倒，破布鞋底磨得只剩層皮，踩在冰面上涼得刺骨。
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晃過幾個面黃肌瘦的人影，個個走路搖搖晃晃，像被風(fēng)吹倒的枯草。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靠在墻根，孩子蔫蔫地伏在她肩頭，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見白常跑過，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
還沒到領(lǐng)糧處，遠遠就聽見人群吵嚷聲。
白常心里一緊，加快腳步擠進人堆。
領(lǐng)糧處那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門環(huán)上結(jié)著冰棱，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士兵，甲葉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其中一個絡(luò)腮胡士兵不耐煩地用刀鞘敲著門板，唾沫橫飛地罵：“吵什么吵！
再嚷嚷把你們?nèi)珌G進護城河喂魚！”
“官爺！
行行好！
我家娃三天沒喝口米湯了！”
一個老漢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往前擠，“上個月明明說糧倉還有存糧，咋突然就沒了？”
“就是！
莫不是被你們偷去換酒喝了！”
有人跟著起哄，人群像被戳了的馬蜂窩，嗡嗡聲里全是餓出來的狠勁。
白常被擠得喘不過氣，凍得發(fā)紫的手指死死攥著懷里的文書，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哐當(dāng)”一聲，大門裂開條縫，一個穿錦袍的管事探出頭來，臉上的油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腰間的玉墜隨著動作來回擺動，砸在錦袍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掃了眼人群，三角眼一吊，聲音尖細：“嚷嚷什么！
西城兵營昨天剛把最后三石粟調(diào)走了！
再鬧，按通敵罪把你們腦袋全砍了！”
“通敵？”
白常猛地往前擠，嗓子因為激動而沙啞，“我爹是越國防兵！
入伍文書上寫得清楚，兵家親屬每月可領(lǐng)十斤糧！
你們憑什么不給？”
管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得破爛，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突然抬腳就往白常胸口踹去：“哪里來的小崽子敢頂嘴？
老子看你是活膩了！
再廢話，先砍了你這沒爹娘教的東西！”
白常被踹得一個踉蹌，后背撞在身后人的身上，懷里的文書掉在地上，沾滿了泥污。
“你們當(dāng)兵的在前線賣命，家人卻要活活**？
這還有天理嗎！”
一個瘦削的老漢紅著眼怒吼，他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青紫的凍瘡，“老子全家五口，己經(jīng)**兩個了！
今天要是沒糧，就跟你們拼了！”
“天理？”
管事冷笑一聲，拍了拍腰間的玉墜，“在這中山城，老子的話就是天理！”
他說完，“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留下門外一群憤怒卻又無力的百姓。
白常盯著那扇朱漆大門，突然覺得它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里面飄出隱約的酒肉香氣，與門外百姓身上的酸腐氣味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想起娘咳著血的樣子，想起爹臨行前那句“照顧好**”，一股血氣首沖頭頂。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拄拐的老漢“呸”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鄉(xiāng)親們！
橫豎都是死！
與其**，不如拼一把！
沖開糧倉，搶糧！”
“搶糧！
搶糧！”
“不能讓這些**獨吞了！”
人群瞬間被點燃，像決堤的洪水般撞向大門。
白常被裹挾在最前面，能感受到周圍人身上散發(fā)出的瘋狂與絕望，有人用石頭砸門，有人用身體撞門，門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管事在門內(nèi)驚慌地大喊：“快！
快攔住他們！”
就在這時，“咻——”一道尖銳的呼嘯劃破天空。
白常下意識抬頭，只見一個火球拖著黑煙，正朝著城墻角砸去。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大地劇烈震動，白常被震得摔倒在地，無數(shù)磚石碎塊混著斷肢殘骸沖天而起，又噼里啪啦地落下來。
一塊灼熱的碎石濺在他臉上，燙出一串燎泡。
劇痛襲來，他眼前猛地一黑。
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望去，南城門方向騰起遮天蔽日的黑煙，一面黑**旗在煙霧中若隱若現(xiàn)，那是趙軍的旗號！
號角聲凄厲地響起，像無數(shù)把刀子刮過耳膜，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城門破了！
趙軍殺進來了！”
“快跑啊——！”
剛才還在搶糧的人群瞬間作鳥獸散，哭喊聲、咒罵聲、踩踏聲混雜在一起。
白?？匆娨粋€老漢被人流撞倒，當(dāng)場被踩斷了腿，只能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卻沒人敢停下來拉他一把。
白常被人流推著往后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救娘！
他瘋了似的推開擋路的人，破布鞋不知何時跑掉了一只，腳底踩在滾燙的碎石上，鮮血滲出來，與灰塵混在一起，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娘！
娘——！”
他沖進家門時，正看見娘咳著血，往藥罐里倒最后一把干枯的草藥。
破窗紙被外面的火光映得通紅，街面上隱約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兵器碰撞的“鏗鏘”聲。
白常一把掀翻藥罐，抓過墻角的破棉襖就往娘身上裹：“娘！
趙軍破城了！
快走！
去城隍廟地窖！”
娘虛弱地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常兒……你快……走……我這身子……走不動了……別說了！”
白常紅著眼眶嘶吼，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猛地將娘推出門去。
就在這時，“嘩啦”一聲巨響，燃燒的房梁從屋頂塌落，正好砸進水缸里，“滋啦——”蒸騰的水汽混著木頭燃燒的焦糊味、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他睜不開眼。
巷口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伴隨著趙軍士兵囂張的狂笑：“嘿嘿，里面的人聽著！
趕緊出來受死！”
白常扶著娘，連滾帶爬地沖進城隍廟。
破廟里早己擠滿了避難的百姓，神像倒塌，供桌翻倒，墻角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看見他們，急忙往邊上挪了挪，聲音顫抖：“快！
躲到這里來！”
話音未落，“砰——！”
廟門被狠狠踹開，木屑飛濺。
一個頭戴鐵盔的小旗官揮舞著長刀，厲聲喝道：“搜！
給老子仔細搜！
藏一個殺一個！”
十幾個手持長槍的趙軍士兵如狼似虎地沖進來，槍尖毫不留情地刺向躲在角落的百姓，慘叫聲瞬間響徹廟宇。
白常被人流擠到神桌旁邊，心臟狂跳不止。
突然，一道冷風(fēng)撲面而來，他下意識抬頭，只見一桿長槍正朝著他的面門刺來！
槍尖在火光下閃著寒光，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咽喉。
“常兒——！”
一聲凄厲的呼喊傳來，娘猛地轉(zhuǎn)身，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擋在了白常面前。
“噗嗤——”長槍毫不費力地穿透了**后背，血花西濺，濺了白常滿臉。
那溫?zé)岬难簬е葰?，糊住了他的眼睛?br>
槍尖余勢未減，“滋”地一聲，扎進了白常的肩膀，半寸長的槍尖從他后背透出。
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娘——！”
白常抱著慢慢軟下去的娘，淚水洶涌而出，滴在娘蒼白的臉上。
**眼睛還望著他，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最后一點光彩從她眼中消失。
白常只覺得心口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大洞，鮮血**地往外涌，比肩膀上的傷口更疼，更燙。
他嘶吼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黑便再無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白常被一陣濃烈的尸臭味嗆醒。
渾身像被拆開重新組裝過一樣，每一寸骨頭都在疼。
他在尸堆里掙扎著挪動，終于爬了出來。
他瞇著眼望去，卻怎么也找不到****。
“娘……”他喉嚨發(fā)苦，淚水再次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他感覺手心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攤開手掌一看，里面躺著一柄銹跡斑斑的青銅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墟”字，齒紋里似乎還沾著暗紅的血漬，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又是何時出現(xiàn)在他手里的。
“搜仔細點！
別放過任何一個越國的余孽！”
廟外傳來趙軍士兵的叫罵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白常慌忙將鑰匙攥在手里，下意識地看向神桌。
那上面的香油箱歪倒在一邊，匙孔正對著他，仿佛在無聲地召喚。
他顫抖著將青銅鑰匙***，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抖。
“咔噠”一聲輕響，香油箱沒有打開，卻在他面前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一道青光猛地爆射而出，光芒散去后，一扇古樸的青銅門憑空出現(xiàn)在那里，門上刻滿了繁復(fù)的符文，正緩緩流轉(zhuǎn)著微光。
“里面還有人！
快進去！”
廟門被猛地推開，幾個趙軍士兵舉著刀沖了進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白常心臟狂跳，來不及思考，猛地轉(zhuǎn)身撲進青銅門內(nèi)。
身后傳來刀風(fēng)呼嘯的聲音，幾乎是在他滾進門內(nèi)的瞬間，青銅門“轟”地一聲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個目瞪口呆的趙軍士兵，和滿地狼藉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