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很冷。
像刀子刮過光禿禿的田埂。
田埂邊有間草屋。
草屋門口有個女人。
女人跪在地上,手里抓著土。
土是**的,與埋葬她男人的墳一樣。
她的肩膀在抖,眼淚己經(jīng)哭干。
腳步聲很輕。
鄰居大姐來到她身后,手里攥著塊粗布帕子。
“起來吧?!?br>
“天快黑了?!?br>
鄰居大姐眼圈發(fā)紅,勸慰道,“地上涼?!?br>
女人忽然抬起頭。
心如死灰。
“他死了。”
她開口,聲音像磨盤在磨石頭。
“張家的人,用扁擔(dān),敲在他后腦?!?br>
“他倒下了,就再也沒起來?!?br>
鄰居大姐的帕子攥得更緊,指節(jié)發(fā)白。
女人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前面那片地。
那片地豎著墓碑的田地。
“他們說,他欠了賭債,用田抵?!?br>
她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
“可是我知道的,他是本分人,從來不沾**?!?br>
“我去告官?!?br>
“張家卻拿出了他畫押的欠條?!?br>
風(fēng)更大了,吹得草屋的門吱呀響。
“他根本不認(rèn)字的,也許他根本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么?!?br>
女人慢慢低下頭,下巴抵著胸口。
“人沒了,地也沒了;什么都沒了?!?br>
“我一個寡婦,如何生活地下去……”鄰居大姐蹲下來,抓住她的胳膊:“妹子,人得往前看,人總要有些盼頭!”
“你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
女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六年沒回來了?!?br>
她緩緩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沒信,也沒影。”
“也許,早就像**一樣,死在外面了?!?br>
鄰居大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風(fēng)還在刮。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沒再哭,也沒再說話,一步步走進(jìn)草屋。
門,被她自己關(guān)上了。
鄰家大姐呆了很久,終于不知道如何再勸。
第二天一早,放心不下的鄰居大姐去喊她。
門是虛掩著的。
梁上懸著一根麻繩。
女人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衫,吊在梁上,眼睛閉著,好像終于睡著了。
……路在腳下,蜿蜒如蛇。
金不凡的劍掛在腰間。
剛出了城。
城門在身后,越來越遠(yuǎn)。
城里的燈火,酒氣,還有那些刀光劍影,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白天的田野里沒有蟲鳴,只有風(fēng)。
金不凡喜歡風(fēng)。
他喜歡像風(fēng)一樣自由。
風(fēng)從遠(yuǎn)處吹來,帶著一陣悲慟。
金不凡皺起了眉頭。
他看到田野上有兩座新墳。
一個農(nóng)婦,蹲在墳前哭泣。
沒有幡,沒有傘,沒有花圈,也沒有紙人紙馬。
只有墓前寥寥幾把紙錢,顯得分外寒酸。
寂靜的鄉(xiāng)間小路上,忽然出現(xiàn)一人。
農(nóng)婦停住哭聲,好奇地望了過來。
“你?”
“你終于回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
農(nóng)婦的表情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到悲痛,再到憤怒。
短短剎那,如川劇變臉。
“你回來的可真是時候!”
她抓起墳上的泥土,用力擲向金不凡。
“你在外面逍遙快活,一走就是六年!”
“怎得連個信兒都不捎給家里!”
金不凡并未躲避,皺眉看著那兩座新墳,任那泥土濺在身上。
農(nóng)婦一臉悲憤道:“前幾日,你父親被人害死了!”
“你的母親無依無靠,昨晚上吊**了!”
“就差一天!”
“你既然打算回來,為什么不早來一天!”
“早來一天,你的母親就不會死了!”
她的眼中都是淚水。
深恨這沒有倫理親情的混小子。
金不凡伸手指了指那兩座新墳。
“他們……怎么死的?”
鄰家大姐的手還在抖,指尖沾著的新土簌簌往下掉。
“你爹不是惹事的人。”
她開口,緩緩講述,聲音很澀,像嚼著枯樹葉。
“那天張家老大讓人來叫他,說‘喝杯酒,聊聊地里的收成’?!?br>
“他沒多想,揣著半袋新收的豆子就去了?!?br>
“回來時臉是白的,手是抖的,說被灌了酒,稀里糊涂按了手印 ?!?br>
“是張賭債欠條,一百兩。”
她長嘆一聲。
“你爹一輩子沒摸過骰子,哪來的賭債?”
“第二天張家就帶人來了。”
“舉著那張紙,說‘要么還錢,要么用家里的田產(chǎn)抵’。
“你爹去搶那張欠條,說‘我沒賭,你們這是坑人’?!?br>
鄰居大姐紅了眼圈,指甲緊緊掐在掌心。
“你爹被他們拖到曬谷場,扁擔(dān)、木棍,往身上打?!?br>
“他嘴里一首喊‘沒賭’?!?br>
“后來一扁擔(dān)敲在后腦,人沒了。”
風(fēng)刮過墳頭,草葉打得噼啪響。
鄰家大姐繼續(xù)說道:“**去縣衙喊冤,被差役推出來三次?!?br>
“最后一次,官老爺在里面喝酒?!?br>
“他讓門房傳話說‘再鬧,就以訛詐論罪’?!?br>
鄰居大姐低下頭,看著墳頭那抔還沒干透的土:“昨晚我去看她,窗紙破了個洞。”
“從洞里看見她坐在炕沿上,手里還捧著你小時候穿過的衣裳……今早晨看她的時候,她己經(jīng)把自己掛在了梁上?!?br>
她頓了頓,喉嚨里像卡著東西。
金不凡聽完,閉上眼,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我知道了。”
再睜眼時,寒光乍露。
“張家是嗎?”
“在哪兒?”
“我去見見他們!”
鄰家大姐道:“你不在這幾年,他們蓋了新房?!?br>
“由前街第三家,搬到了后街,院門最大的那家!”
剛說完,心中卻一緊。
“你……你要干什么去?”
金不凡平靜開口道:“送他們上路?!?br>
“啊?!”
鄰家大姐瞬間臉色慘白。
“你……你在開玩笑吧?”
“那張家老大有你兩個那么壯!”
“你是打不過他的!”
“況且他還有三個兄弟!”
鄰家大姐十分擔(dān)心他去送死。
一家三口若是地下團(tuán)圓,未免陰間了些。
“去州府告狀吧!”
“那里才能還你父母一個公道!”
金不凡沒有聽她的話,指向不遠(yuǎn)處的村子,問詢道:“那就是咱們村兒吧?”
“嗯?”
鄰家大姐眉頭一皺:“自己家都忘了在哪兒?”
金不凡擠出一絲笑容。
“走了太久,有些模糊了?!?br>
說罷,便邁步向村子走去。
鄰家大姐臉色一變。
她慌忙跟上,在身后苦勸。
若是今**再死,這一家可就滅門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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