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山萬里赴戎機
,馬蹄如雷。,撕開沉沉夜幕,沿著官道向南狂奔。馬上之人伏在鞍上,渾身浴血,左手死死攥著一桿卷了邊的旗旌——那是雁門關的軍旗,旗面上三個箭孔,邊緣已被鮮血浸透。“讓開——都讓開——!”。更夫手中的鑼槌跌落,呆呆望著那騎從眼前掠過,卷起一陣夾著血腥味的風。茶鋪里尚未打烊的伙計探頭張望,只來得及看見那匹**后蹄濺起的泥點,和騎手背上那桿斜插的旗。。。自太祖開國以來,八百里加急的旗旌只出現(xiàn)過三次——第一次是北戎破云州,第二次是西南**,第三次……。,單名一個銳字,是雁門關守將周濟川的侄兒。三日前,他還是個白面書生,在關上幫著叔父謄寫軍冊。如今他滿身是血,肩上還插著半截沒來得及拔出的箭,箭桿已被他生生折斷,箭頭還埋在肉里。
他不敢停。
他從雁門關出發(fā)時,身后是八百里狼煙。北戎鐵騎破云州、朔州,三日內連下三城,十萬大軍直逼雁門。叔父將他推出關門時,只說了八個字:
“**,告急,要兵,要糧?!?br>
他跨上那匹叔父的坐騎時,回頭望了一眼。關墻上火把通明,無數(shù)身影在奔跑。他看見叔父站在城樓上,背對著他,望著北方。那背影他看了十八年,從沒像那一刻那樣,讓他覺得蒼老。
他一夾馬腹,再沒回頭。
三日夜,他換了五匹馬,每一匹都跑到口吐白沫才換。過驛站時他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抓著驛丞的衣領喊:“換馬!八百里加急!”驛丞看見那桿旗,臉色刷地白了,二話不說牽來最好的馬。
他在馬上嚼干糧,在馬上喝水,在馬上打盹。有一次他差點摔下來,是馬自已停住,把他晃醒了。他拍拍馬脖子,繼續(xù)狂奔。
此刻,京城已在望。
長安城還睡著。
朱雀大街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提著燈籠,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梆子。遠處的坊門緊閉,偶爾有犬吠聲從深巷里傳來。這座天下最繁華的都城,此刻安靜得像一個嬰兒。
然后馬蹄聲撕裂了這份安靜。
更夫抬頭,就看見一騎從街那頭沖來,馬已經跑得口鼻噴血,騎手伏在鞍上,那桿旗在夜風里獵獵作響。
“八——!”
更夫只喊出一個字,那騎已經從他身邊掠過,直奔皇城而去。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燈籠里的燭火晃了晃,滅了。
周銳在承天門前勒住馬。馬前蹄揚起,幾乎立起,又重重落下,然后前腿一軟,跪倒在地。周銳從馬上滾下來,摔在地上,又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向值守的禁軍。
“雁門關……八百里加急……求見陛下……”
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每吐一個字,喉嚨都像刀割。禁軍校尉看見那桿旗,臉色大變,一邊派人去稟報,一邊上前扶住他。
“兄弟,撐住?!?br>
周銳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北戎鐵騎十萬,想說云州朔州已破,想說雁門守軍不足三萬,想說我叔父讓我來要兵要糧——但他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手中的旗旌落地,箭孔對著夜空。
一刻鐘后,皇宮里亮起了燈。
又一刻鐘后,**、兵部尚書、九門提督被緊急召入宮中。再一刻鐘,一匹匹快馬從皇宮奔出,奔向京城各處——傳各位大人在天亮前入宮議事。
整個京城從睡夢中驚醒。
沒有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天色微明時,朝會開始。
周銳被兩個禁軍架著,站在大殿上。他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肩上箭傷也包扎過,但臉色還是白得像紙。他把雁門關的戰(zhàn)報呈上去,太監(jiān)接過,呈給龍椅上的天子。
天子看罷,沉默了很久。
****屏息凝神,沒有人敢出聲。
終于,天子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北戎鐵騎十萬,破云州、朔州,三日內連下三城,直逼雁門。諸卿以為,該如何?”
一語落下,大殿里像炸開了鍋。
“陛下,臣以為當速發(fā)援兵!”兵部尚書第一個出列,“雁門若破,北戎鐵騎便可長驅直入,中原危矣!”
“兵從何來?”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戶部尚書,“國庫空虛,糧草不濟,這兵怎么發(fā)?”
“不發(fā)兵,難道等北戎打到家門口嗎?”
“發(fā)兵也要有兵可發(fā)!京畿守衛(wèi)軍不過五萬,調走一半,京城誰來守?”
“那就從各地調兵!”
“各地調兵需要時間,雁門等得了嗎?”
朝堂上吵成一團,周銳站在那里,聽著這些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他想喊,想吼,想告訴他們雁門關等不了了,每等一刻就有將士死去,但他張不開嘴。
他太累了。
“夠了?!?br>
兩個字,不高不低,滿朝立刻安靜下來。
天子站起身,目光從文武百官臉上掃過。那目光不怒自威,沒有人敢與之對視。
“傳旨?!?br>
滿朝跪下。
“天下勤王?!碧熳右蛔忠活D,“各州府,凡有軍籍者,三日內集結,北上雁門。民間有愿赴邊殺敵者,許之。沿途驛站,供給糧草,不得有誤?!?br>
“另,命河東道、河北道速發(fā)援兵,限十日內抵達雁門。若有延誤,軍法從事?!?br>
“再,打開武庫,調撥兵器甲胄,隨援軍一同北上。”
“還有——”
天子頓了頓,目光落向殿外的天空。那里,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將天際染成金紅。
“昭告天下,就說朕的話——國難當頭,凡我大夏男兒,當持兵赴邊,共守山河。”
“去吧?!?br>
周銳跪在那里,眼眶忽然熱了。
他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他只能重重叩首,一下,兩下,三下,額頭觸地,砰砰有聲。
太監(jiān)上前扶起他,將他帶出大殿。
殿外,朝陽正盛。
周銳站在漢白玉的臺階上,望著北方。那里,隔著千山萬水,是他的雁門關,是他的叔父,是那三萬守軍,是那即將到來的十萬鐵騎。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叔父對他說的另外一句話,那句沒有說出口,只寫在密信里的話:
“若援兵不至,雁門關便是你我叔侄埋骨之地?!?br>
他攥緊了拳頭。
遠處的鐘聲響起,一下一下,傳遍京城。
街巷里開始有動靜了,有人推開窗子張望,有人走出家門打聽,有孩子的哭聲,有母親的呼喚,有商販的叫賣,有更夫的收工。
這座沉睡的城池,醒了。
而在遙遠的北方,雁門關外,北戎的十萬鐵騎正在集結。
他們的戰(zhàn)馬在嘶鳴,他們的彎刀在反光,他們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也在等。
等一個進攻的號令。
等一場血流成河的廝殺。
等一道門戶的開啟——那道門戶之后,是富庶的中原,是數(shù)不盡的糧草、布帛、金銀,是可以肆意劫掠的土地。
雁門關,橫亙在他們與這一切之間。
關墻殘破,但還在。
守軍疲憊,但還在。
那桿被周銳帶**城的旗,只是雁門關的旗。關還在,旗就在;旗倒了,關還在。
只要還有人站著,關就還在。
此刻,一個年輕人正跪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孤墳前。
他不知道京城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朝堂上吵成了什么樣,不知道天子已經下了勤王詔。他只知道,他該走了。
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粗糙的石頭,上面刻著四個字:師父之墓。
他磕了三個頭,起身,從墳旁的土里挖出一個油布包裹。打開,是一桿槍。
槍身七尺二寸,熟鐵打造,歷經多年仍閃著幽光。槍頭一尺三寸,雙刃開鋒,血槽深深。槍纓已經褪色,不再是當年的鮮紅,而是一種暗沉沉的黑紅——那是血浸透之后,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顏色。
虎膽亮銀槍。
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他把槍握在手里,掂了掂,輕重剛好。這桿槍他偷偷練過無數(shù)遍,每一遍師父都假裝沒看見。師父說,這槍是你爹的,你什么時候能拿得動了,什么時候就去找他。
他沒說去哪里找。
他也不用說。
霍青把槍背在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墳,轉身下山。
山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袂。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里。
那個方向,是北。
那個方向,有雁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