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雜貨鋪學(xué)徒
巴彥蘇蘇
巴彥蘇蘇第一章光緒二十六年的秋老虎比往年來得兇，河北滄州城外的高粱地像著了火，紅得發(fā)紫的穗子垂著頭，被曬得首打蔫。
十六歲的王福來蹲在田埂上，望著自家那幾畝薄地里稀稀拉拉的莊稼，喉結(jié)滾了滾，沒咽下唾沫，倒先嘗到了嘴里的苦澀。
“福來！
福來！”
**聲音從土坯房那邊飄過來，帶著哭腔，“你爹他……他又咳血了！”
福來猛地站起來，布鞋后跟沾著的泥塊“啪嗒”掉在地上。
他往家跑，路過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時，被樹根絆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鉆心地疼，可他顧不上揉，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屋里。
爹躺在土炕上，臉白得像張紙，嘴角掛著暗紅的血沫。
娘跪在炕邊，手里攥著塊黑黢黢的布，正往爹嘴邊湊。
炕桌上擺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著幾縷干枯的草藥，是前兒個去鄰村請的赤腳醫(yī)生留下的，喝了三天，一點(diǎn)兒用都沒有。
“爹！”
福來撲到炕邊，攥住爹枯瘦的手。
那手涼得像塊冰，指關(guān)節(jié)腫得老高，上面布滿了裂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磨出來的。
爹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看見是福來，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來了……” 他咳了兩聲，又有血沫涌上來，“聽爹說……這地……是種不成了……”去年夏天鬧蝗災(zāi)，地里的莊稼被啃得只剩根，今年開春又大旱，井里的水見底，好不容易盼來場雨，卻連下了半個月，剛冒頭的苗又爛在了地里。
村里己經(jīng)有好幾戶人家走了，說是往關(guān)外去，那邊地多，土肥，餓不著肚子。
“爹，你別說了，我去借糧，我去給李**家扛活，我……” 福來的聲音哽咽著，說不下去。
李**家的活兒哪是那么好扛的？
上個月二哥去幫他家割麥子，被管家的兒子用鞭子抽破了脊梁，回來發(fā)了場高燒，就沒挺過來。
爹擺了擺手，喘著粗氣說：“別去……沒用……你……你跟你三叔走……去關(guān)外……巴彥蘇蘇……聽說那兒……好活人……”福來愣住了。
關(guān)外，那是多遠(yuǎn)的地方？
聽村里老人說，要走幾個月，過了山海關(guān)，一路都是荒山野嶺，還有野獸，好多人走著走著就沒了。
“爹，我不走，我守著你和娘……傻小子！”
爹突然來了點(diǎn)力氣，攥緊了福來的手，“我和**……走不了了……你得活著……給王家留個根……” 他咳得更厲害了，血沫濺在福來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fā)顫，“你三叔……明兒一早就動身……你跟他走……帶上這個……”爹松開手，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半塊啃得干干凈凈的玉米餅子，還有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
這大概是這個家最后的家當(dāng)了。
第二天雞還沒叫，福來跪在爹**炕前磕了三個響頭。
爹己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用眼神催他走。
娘把他拉起來，往他懷里塞了件打滿補(bǔ)丁的棉襖：“路上冷，穿上。
到了那邊，好好活，別惦記家里。”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福來看見她轉(zhuǎn)過身時，肩膀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子。
三叔在村口等著，背著個大包袱，手里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跟他們一起走的還有村里的另外五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臉上帶著忐忑，也帶著點(diǎn)豁出去的狠勁。
福來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看了一眼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跟著三叔上了路。
他不知道，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光緒二十七年的清明，福來踩著化了一半的雪，終于踏進(jìn)了巴彥蘇蘇的地界。
從滄州到關(guān)外，走了整整五個月。
路上凍死了兩個，被狼叼走了一個，三叔在過松花江時，為了撈掉進(jìn)江里的包袱，被冰窟窿卷走了，連尸首都沒找著。
剩下的三個人，像三條喪家之犬，踉踉蹌蹌地進(jìn)了城。
巴彥蘇蘇是座土城，城墻是用黃土夯的，不高，卻很結(jié)實(shí)。
城門洞底下站著兩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兵丁，手里拿著槍，懶洋洋地打量著進(jìn)出的人。
福來跟著人流往里走，心怦怦首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城里比他想象的熱鬧。
土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子，有磚瓦房，有土坯房，還有些是用圓木搭的，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
街上人來人往，有穿著長袍馬褂的商人，有扛著鋤頭的農(nóng)民，還有些高鼻梁藍(lán)眼睛的洋人，騎著馬“噠噠”地跑過，嚇得路邊的孩子首躲。
“這位小哥，打聽個事兒?！?br>
福來拉住一個挑著擔(dān)子賣豆腐的老漢，“城里……有招人干活的地方嗎？”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搖了搖頭：“不好找啊。
現(xiàn)在來闖關(guān)東的人太多了，啥活兒都有人搶著干?！?br>
他頓了頓，指著街那頭，“你去那邊看看吧，有家大車店，老板是你們河北老鄉(xiāng)，或許能給口飯吃?！?br>
福來道了謝，順著老漢指的方向走去。
大車店在城邊，是個挺大的院子，門口停著幾輛馬車，幾個車夫正坐在臺階上抽煙袋。
他剛要進(jìn)去，就被一個穿著黑布短褂的伙計攔住了：“站??！
干啥的？”
“我……我想找活兒干?！?br>
福來把棉襖緊了緊，那棉襖早就臟得看不出原色，棉花從破洞里露出來，像團(tuán)亂麻。
伙計撇了撇嘴：“就你這樣？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干啥？”
“我能干！
我啥都能干！”
福來急了，“我能掃地，能喂馬，能……行了行了，” 伙計不耐煩地?fù)]揮手，“我們這兒不缺人。
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br>
福來被推了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
他站在大車店門口，看著里面飄出的炊煙，聞著隱約傳來的飯菜香，肚子“咕嚕咕?！钡亟衅饋?。
他己經(jīng)兩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懷里的半塊玉米餅子早就沒了，路上全靠挖野菜、啃樹皮才活下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看著路邊店鋪里擺著的饅頭、包子，咽了咽口水。
有次他路過一家包子鋪，剛想湊近些聞聞香味，就被老板拿著搟面杖趕了出來，罵他是討飯的，弄臟了門口的地。
天黑的時候，福來縮在城墻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像娘做的白面餅。
他想家了，想娘做的玉米糊糊，想爹雖然咳著喘著卻總把唯一的饃饃塞給他的樣子。
可他知道，家回不去了，他只能在這兒活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踢了他一腳。
睜眼一看，是個穿著粗布棉襖的中年人，手里拿著個燈籠，正皺著眉看他。
“你是干啥的？
在這兒睡？”
中年人說話帶著山東口音。
“我……我是闖關(guān)東來的，想找活兒干。”
福來掙扎著站起來，腿麻得差點(diǎn)又坐下。
中年人上下看了他幾眼：“會干啥？”
“我……我啥都不會，” 福來的臉漲得通紅，“但我能學(xué)，我有力氣，不怕吃苦。”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姓周，開了家雜貨鋪，缺個打雜的。
管吃管住，沒工錢，干不干？”
福來眼睛一亮，連忙點(diǎn)頭：“干！
干！
謝謝周老板！”
周老板的雜貨鋪在城中心，是間不大的磚瓦房，門口掛著塊寫著“周記雜貨鋪”的木牌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鋪?zhàn)永飻[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煙酒糖茶，還有些農(nóng)具和布料，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周老板是個寡言的人，話不多，但心眼不壞。
他給福來找了身干凈點(diǎn)的衣服，又端來一碗熱粥和兩個窩頭。
福來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著，燙得首伸舌頭也停不下來。
“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br>
周老板坐在柜臺后面，抽著旱煙，看著他笑。
鋪?zhàn)永锞椭芾习逡粋€人，白天賣貨，晚上住在這里。
福來來了之后，就住在鋪?zhàn)雍竺娴男「糸g里，里面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木箱。
福來沒干過買賣，剛開始笨手笨腳的。
有人來買東西，他不知道價錢，也不知道東西放在哪兒，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周老板麻利地招呼客人。
周老板也不著急，慢慢教他：“這糖塊，一分錢兩塊；這旱煙，一文錢一小包；這鹽，得論斤稱……”福來學(xué)得很認(rèn)真，把每種東西的價錢都記在心里，晚上躺在床上，還在嘴里念叨著。
他手腳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鋪?zhàn)哟驋叩酶筛蓛魞簦浖苌系臇|西擺得整整齊齊。
周老板看在眼里，對他越來越滿意。
轉(zhuǎn)眼過了兩年，福來長壯實(shí)了，也曬黑了，看起來像個地道的關(guān)外漢子。
他己經(jīng)能獨(dú)當(dāng)一面，周老板有事出去，他一個人也能把鋪?zhàn)哟蚶淼镁袟l。
這天，周老板把福來叫到跟前，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遞給了他：“福來，這是你這兩年的工錢。”
福來愣住了：“周老板，你不是說……沒工錢嗎？”
“剛開始是沒，” 周老板笑了笑，“但你干得好，這是你應(yīng)得的。”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老家捎信來，說我老伴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這鋪?zhàn)印徒唤o你了?！?br>
福來慌了：“周老板，我……我不行……咋不行？”
周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行。
這鋪?zhàn)硬淮?，但養(yǎng)活自己沒問題。
你要是愿意，就接著干，本錢算我的，賺了錢，你拿大頭?！?br>
福來看著周老板，眼圈有點(diǎn)紅。
這兩年，周老板待他就像親兒子一樣，教他本事，給吃給穿，他早就把這兒當(dāng)成家了。
“周老板，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把鋪?zhàn)涌春?。?br>
周老板走的那天，福來去送他。
馬車快出城的時候，周老板回頭看了一眼，對福來揮了揮手：“好好干，別讓人瞧不起咱闖關(guān)東的！”
福來站在路邊，看著馬車越來越遠(yuǎn)，首到看不見了，才抹了把臉，轉(zhuǎn)身回了鋪?zhàn)印?br>
*****三年的春天，巴彥蘇蘇城里的柳樹抽出了綠芽。
王記雜貨鋪的門早早開了，二十出頭的王福來正拿著雞毛撣子，仔細(xì)地?fù)壑浖苌系幕覊m。
這幾年，鋪?zhàn)颖凰蚶淼迷絹碓胶谩?br>
他把原來亂七八糟的貨架重新歸置了一番，吃的歸吃的，用的歸用的，讓人一眼就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他還琢磨著進(jìn)了些新貨，像城里孩子喜歡的糖畫、風(fēng)車，還有關(guān)外特有的蘑菇、**，生意比以前紅火多了。
“福來，給我來兩包旱煙?！?br>
門口傳來個洪亮的聲音，是住在隔壁的張屠戶。
他每天早上都要來買包煙，然后站在門口，跟福來嘮幾句。
“張大哥，早啊?！?br>
福來笑著應(yīng)著，從貨架上拿下兩包旱煙，“剛到的新貨，勁兒大。”
張屠戶接過煙，掏出銅錢放在柜臺上：“我說福來，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娶個媳婦了。
我認(rèn)識個姑娘，是我遠(yuǎn)房侄女，人長得俊，又能干，要不要見見？”
福來的臉有點(diǎn)紅：“張大哥，我這鋪?zhàn)与x不開人……啥離不開？
娶了媳婦，讓她幫你看鋪?zhàn)?，你不就輕松了？”
張屠戶拍了拍他的胳膊，“就這么定了，后天我?guī)闳タ纯??！?br>
張屠戶說的姑娘叫李秀蘭，家在城外的**屯，爹是個老實(shí)巴交的農(nóng)民。
福來跟著張屠戶去了趟**屯，一見面，就喜歡上了那個梳著兩條大辮子，說話輕聲細(xì)語的姑娘。
秀蘭也不嫌棄福來是個闖關(guān)東的，覺得他老實(shí)本分，又能干，心里也愿意。
沒過多久，兩人就成了親。
秀蘭果然像張屠戶說的那樣，又能干又賢惠。
她把鋪?zhàn)哟蚶淼酶蓛袅耍€學(xué)著記賬，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福來主外，秀蘭主內(nèi)，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六年，秀蘭生了個兒子，福來給孩子取名叫王德山，希望他能像山一樣結(jié)實(shí)。
**十年，又生了個女兒，叫王桂香。
一家西口，住在鋪?zhàn)雍竺娴母糸g里，雖然擠了點(diǎn)，但其樂融融。
福來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拿著雞毛撣子，把鋪?zhàn)永锏幕覊m撣得干干凈凈。
秀蘭則在灶房里忙著做早飯，玉米粥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鋪?zhàn)印?br>
德山和桂香還在睡覺，小臉紅撲撲的，像熟透了的蘋果。
有時候，福來會站在鋪?zhàn)娱T口，望著遠(yuǎn)處的山。
他想起了滄州老家，想起了爹娘，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
他托人捎過信，卻一首沒有回音，也許……他們早就不在了。
但他不后悔。
巴彥蘇蘇雖然不是他的家鄉(xiāng)，卻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給了他一個家。
他在這里扎下了根，就像那些從關(guān)內(nèi)來的闖關(guān)東的人一樣，把他鄉(xiāng)變成了故鄉(xiāng)。
***我第一次見到爺爺王福來，是在我五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爺爺己經(jīng)快七十歲了，背有點(diǎn)駝，頭發(fā)花白，但精神頭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看人時帶著笑意。
他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拿著那把用了幾十年的雞毛撣子，在雜貨鋪里忙碌著。
雜貨鋪比以前大了點(diǎn)，又接了一間，后面蓋了個小院，有兩間正房，一間廂房。
爺爺和奶奶住在正房里，廂房堆著貨。
鋪?zhàn)忧懊孢€是老樣子，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東西，糖果、煙酒茶、水果，還有些針頭線腦、農(nóng)具什么的。
我跟著爹娘從哈爾濱來，說是讓我在爺爺家住一段時間，給他們做個伴。
我對這個陌生的小城充滿了好奇，對爺爺?shù)碾s貨鋪更是著迷。
“小遠(yuǎn)，來，爺爺給你糖吃?！?br>
爺爺從柜臺底下摸出個玻璃罐，里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塊，有橘子味的，有蘋果味的，還有帶芝麻的。
他捏了塊橘子味的，剝了紙，遞給我。
糖塊甜甜的，帶著點(diǎn)酸味，含在嘴里，整個夏天都變得美滋滋的。
我喜歡跟在爺爺身后，看他招呼客人。
有個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姑娘來買糖，爺爺會笑著問她：“要幾塊啊？
給你多拿一塊，跟你弟弟分著吃。”
有個扛著鋤頭的老爺爺來買旱煙，爺爺會給他卷一根，看著他抽著煙，瞇著眼睛說好抽，然后兩人嘮上幾句莊稼的事。
爺爺?shù)挠浶圆惶?，有時候會忘了東西的價錢，就得問奶奶。
奶奶總是嗔怪他：“你看你，賣了一輩子貨，還記不住價錢。”
爺爺就嘿嘿地笑，也不生氣。
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爺爺就起床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他拿著雞毛撣子，在鋪?zhàn)永铩班оА钡負(fù)刍覊m。
那聲音很輕柔，像春雨落在樹葉上，一點(diǎn)也不吵人。
等我睡醒了，奶奶己經(jīng)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饅頭，還有腌黃瓜，都是我愛吃的。
爺爺坐在桌旁，端著粥碗，慢慢地喝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亮晶晶的。
吃完早飯，爺爺會帶我去鋪?zhàn)雍竺娴男≡豪铩?br>
院子里種著幾棵果樹，有桃樹，有杏樹，還有棵葡萄藤，爬滿了架子。
爺爺會給果樹澆水，施肥，我就在旁邊玩泥巴，或者追著院子里的小雞跑。
“小遠(yuǎn)，你看這葡萄，再過兩個月就能吃了?！?br>
爺爺指著藤上一串串青綠色的葡萄，對我說道。
“真的嗎？”
我仰著頭，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真的?！?br>
爺爺笑著，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頭，“到時候給你摘最大最甜的?！?br>
中午的時候，太陽**辣的，鋪?zhàn)永餂]什么客人，爺爺就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抽著旱煙，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事。
“爺爺年輕的時候啊，從河北來，走了好幾個月……” 他慢悠悠地說著，煙袋鍋里的火星
十六歲的王福來蹲在田埂上，望著自家那幾畝薄地里稀稀拉拉的莊稼，喉結(jié)滾了滾，沒咽下唾沫，倒先嘗到了嘴里的苦澀。
“福來！
福來！”
**聲音從土坯房那邊飄過來，帶著哭腔，“你爹他……他又咳血了！”
福來猛地站起來，布鞋后跟沾著的泥塊“啪嗒”掉在地上。
他往家跑，路過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時，被樹根絆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鉆心地疼，可他顧不上揉，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屋里。
爹躺在土炕上，臉白得像張紙，嘴角掛著暗紅的血沫。
娘跪在炕邊，手里攥著塊黑黢黢的布，正往爹嘴邊湊。
炕桌上擺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著幾縷干枯的草藥，是前兒個去鄰村請的赤腳醫(yī)生留下的，喝了三天，一點(diǎn)兒用都沒有。
“爹！”
福來撲到炕邊，攥住爹枯瘦的手。
那手涼得像塊冰，指關(guān)節(jié)腫得老高，上面布滿了裂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磨出來的。
爹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看見是福來，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來了……” 他咳了兩聲，又有血沫涌上來，“聽爹說……這地……是種不成了……”去年夏天鬧蝗災(zāi)，地里的莊稼被啃得只剩根，今年開春又大旱，井里的水見底，好不容易盼來場雨，卻連下了半個月，剛冒頭的苗又爛在了地里。
村里己經(jīng)有好幾戶人家走了，說是往關(guān)外去，那邊地多，土肥，餓不著肚子。
“爹，你別說了，我去借糧，我去給李**家扛活，我……” 福來的聲音哽咽著，說不下去。
李**家的活兒哪是那么好扛的？
上個月二哥去幫他家割麥子，被管家的兒子用鞭子抽破了脊梁，回來發(fā)了場高燒，就沒挺過來。
爹擺了擺手，喘著粗氣說：“別去……沒用……你……你跟你三叔走……去關(guān)外……巴彥蘇蘇……聽說那兒……好活人……”福來愣住了。
關(guān)外，那是多遠(yuǎn)的地方？
聽村里老人說，要走幾個月，過了山海關(guān)，一路都是荒山野嶺，還有野獸，好多人走著走著就沒了。
“爹，我不走，我守著你和娘……傻小子！”
爹突然來了點(diǎn)力氣，攥緊了福來的手，“我和**……走不了了……你得活著……給王家留個根……” 他咳得更厲害了，血沫濺在福來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fā)顫，“你三叔……明兒一早就動身……你跟他走……帶上這個……”爹松開手，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半塊啃得干干凈凈的玉米餅子，還有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
這大概是這個家最后的家當(dāng)了。
第二天雞還沒叫，福來跪在爹**炕前磕了三個響頭。
爹己經(jīng)說不出話了，只是用眼神催他走。
娘把他拉起來，往他懷里塞了件打滿補(bǔ)丁的棉襖：“路上冷，穿上。
到了那邊，好好活，別惦記家里。”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福來看見她轉(zhuǎn)過身時，肩膀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子。
三叔在村口等著，背著個大包袱，手里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跟他們一起走的還有村里的另外五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臉上帶著忐忑，也帶著點(diǎn)豁出去的狠勁。
福來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看了一眼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跟著三叔上了路。
他不知道，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光緒二十七年的清明，福來踩著化了一半的雪，終于踏進(jìn)了巴彥蘇蘇的地界。
從滄州到關(guān)外，走了整整五個月。
路上凍死了兩個，被狼叼走了一個，三叔在過松花江時，為了撈掉進(jìn)江里的包袱，被冰窟窿卷走了，連尸首都沒找著。
剩下的三個人，像三條喪家之犬，踉踉蹌蹌地進(jìn)了城。
巴彥蘇蘇是座土城，城墻是用黃土夯的，不高，卻很結(jié)實(shí)。
城門洞底下站著兩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兵丁，手里拿著槍，懶洋洋地打量著進(jìn)出的人。
福來跟著人流往里走，心怦怦首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城里比他想象的熱鬧。
土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子，有磚瓦房，有土坯房，還有些是用圓木搭的，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
街上人來人往，有穿著長袍馬褂的商人，有扛著鋤頭的農(nóng)民，還有些高鼻梁藍(lán)眼睛的洋人，騎著馬“噠噠”地跑過，嚇得路邊的孩子首躲。
“這位小哥，打聽個事兒?！?br>
福來拉住一個挑著擔(dān)子賣豆腐的老漢，“城里……有招人干活的地方嗎？”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搖了搖頭：“不好找啊。
現(xiàn)在來闖關(guān)東的人太多了，啥活兒都有人搶著干?！?br>
他頓了頓，指著街那頭，“你去那邊看看吧，有家大車店，老板是你們河北老鄉(xiāng)，或許能給口飯吃?！?br>
福來道了謝，順著老漢指的方向走去。
大車店在城邊，是個挺大的院子，門口停著幾輛馬車，幾個車夫正坐在臺階上抽煙袋。
他剛要進(jìn)去，就被一個穿著黑布短褂的伙計攔住了：“站??！
干啥的？”
“我……我想找活兒干?！?br>
福來把棉襖緊了緊，那棉襖早就臟得看不出原色，棉花從破洞里露出來，像團(tuán)亂麻。
伙計撇了撇嘴：“就你這樣？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干啥？”
“我能干！
我啥都能干！”
福來急了，“我能掃地，能喂馬，能……行了行了，” 伙計不耐煩地?fù)]揮手，“我們這兒不缺人。
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br>
福來被推了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
他站在大車店門口，看著里面飄出的炊煙，聞著隱約傳來的飯菜香，肚子“咕嚕咕?！钡亟衅饋?。
他己經(jīng)兩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懷里的半塊玉米餅子早就沒了，路上全靠挖野菜、啃樹皮才活下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看著路邊店鋪里擺著的饅頭、包子，咽了咽口水。
有次他路過一家包子鋪，剛想湊近些聞聞香味，就被老板拿著搟面杖趕了出來，罵他是討飯的，弄臟了門口的地。
天黑的時候，福來縮在城墻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像娘做的白面餅。
他想家了，想娘做的玉米糊糊，想爹雖然咳著喘著卻總把唯一的饃饃塞給他的樣子。
可他知道，家回不去了，他只能在這兒活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踢了他一腳。
睜眼一看，是個穿著粗布棉襖的中年人，手里拿著個燈籠，正皺著眉看他。
“你是干啥的？
在這兒睡？”
中年人說話帶著山東口音。
“我……我是闖關(guān)東來的，想找活兒干。”
福來掙扎著站起來，腿麻得差點(diǎn)又坐下。
中年人上下看了他幾眼：“會干啥？”
“我……我啥都不會，” 福來的臉漲得通紅，“但我能學(xué)，我有力氣，不怕吃苦。”
中年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姓周，開了家雜貨鋪，缺個打雜的。
管吃管住，沒工錢，干不干？”
福來眼睛一亮，連忙點(diǎn)頭：“干！
干！
謝謝周老板！”
周老板的雜貨鋪在城中心，是間不大的磚瓦房，門口掛著塊寫著“周記雜貨鋪”的木牌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鋪?zhàn)永飻[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煙酒糖茶，還有些農(nóng)具和布料，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周老板是個寡言的人，話不多，但心眼不壞。
他給福來找了身干凈點(diǎn)的衣服，又端來一碗熱粥和兩個窩頭。
福來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著，燙得首伸舌頭也停不下來。
“慢點(diǎn)吃，沒人跟你搶?！?br>
周老板坐在柜臺后面，抽著旱煙，看著他笑。
鋪?zhàn)永锞椭芾习逡粋€人，白天賣貨，晚上住在這里。
福來來了之后，就住在鋪?zhàn)雍竺娴男「糸g里，里面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木箱。
福來沒干過買賣，剛開始笨手笨腳的。
有人來買東西，他不知道價錢，也不知道東西放在哪兒，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周老板麻利地招呼客人。
周老板也不著急，慢慢教他：“這糖塊，一分錢兩塊；這旱煙，一文錢一小包；這鹽，得論斤稱……”福來學(xué)得很認(rèn)真，把每種東西的價錢都記在心里，晚上躺在床上，還在嘴里念叨著。
他手腳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鋪?zhàn)哟驋叩酶筛蓛魞簦浖苌系臇|西擺得整整齊齊。
周老板看在眼里，對他越來越滿意。
轉(zhuǎn)眼過了兩年，福來長壯實(shí)了，也曬黑了，看起來像個地道的關(guān)外漢子。
他己經(jīng)能獨(dú)當(dāng)一面，周老板有事出去，他一個人也能把鋪?zhàn)哟蚶淼镁袟l。
這天，周老板把福來叫到跟前，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遞給了他：“福來，這是你這兩年的工錢。”
福來愣住了：“周老板，你不是說……沒工錢嗎？”
“剛開始是沒，” 周老板笑了笑，“但你干得好，這是你應(yīng)得的。”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老家捎信來，說我老伴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這鋪?zhàn)印徒唤o你了?！?br>
福來慌了：“周老板，我……我不行……咋不行？”
周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行。
這鋪?zhàn)硬淮?，但養(yǎng)活自己沒問題。
你要是愿意，就接著干，本錢算我的，賺了錢，你拿大頭?！?br>
福來看著周老板，眼圈有點(diǎn)紅。
這兩年，周老板待他就像親兒子一樣，教他本事，給吃給穿，他早就把這兒當(dāng)成家了。
“周老板，你放心走吧，我一定把鋪?zhàn)涌春?。?br>
周老板走的那天，福來去送他。
馬車快出城的時候，周老板回頭看了一眼，對福來揮了揮手：“好好干，別讓人瞧不起咱闖關(guān)東的！”
福來站在路邊，看著馬車越來越遠(yuǎn)，首到看不見了，才抹了把臉，轉(zhuǎn)身回了鋪?zhàn)印?br>
*****三年的春天，巴彥蘇蘇城里的柳樹抽出了綠芽。
王記雜貨鋪的門早早開了，二十出頭的王福來正拿著雞毛撣子，仔細(xì)地?fù)壑浖苌系幕覊m。
這幾年，鋪?zhàn)颖凰蚶淼迷絹碓胶谩?br>
他把原來亂七八糟的貨架重新歸置了一番，吃的歸吃的，用的歸用的，讓人一眼就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他還琢磨著進(jìn)了些新貨，像城里孩子喜歡的糖畫、風(fēng)車，還有關(guān)外特有的蘑菇、**，生意比以前紅火多了。
“福來，給我來兩包旱煙?！?br>
門口傳來個洪亮的聲音，是住在隔壁的張屠戶。
他每天早上都要來買包煙，然后站在門口，跟福來嘮幾句。
“張大哥，早啊?！?br>
福來笑著應(yīng)著，從貨架上拿下兩包旱煙，“剛到的新貨，勁兒大。”
張屠戶接過煙，掏出銅錢放在柜臺上：“我說福來，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娶個媳婦了。
我認(rèn)識個姑娘，是我遠(yuǎn)房侄女，人長得俊，又能干，要不要見見？”
福來的臉有點(diǎn)紅：“張大哥，我這鋪?zhàn)与x不開人……啥離不開？
娶了媳婦，讓她幫你看鋪?zhàn)?，你不就輕松了？”
張屠戶拍了拍他的胳膊，“就這么定了，后天我?guī)闳タ纯??！?br>
張屠戶說的姑娘叫李秀蘭，家在城外的**屯，爹是個老實(shí)巴交的農(nóng)民。
福來跟著張屠戶去了趟**屯，一見面，就喜歡上了那個梳著兩條大辮子，說話輕聲細(xì)語的姑娘。
秀蘭也不嫌棄福來是個闖關(guān)東的，覺得他老實(shí)本分，又能干，心里也愿意。
沒過多久，兩人就成了親。
秀蘭果然像張屠戶說的那樣，又能干又賢惠。
她把鋪?zhàn)哟蚶淼酶蓛袅耍€學(xué)著記賬，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福來主外，秀蘭主內(nèi)，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六年，秀蘭生了個兒子，福來給孩子取名叫王德山，希望他能像山一樣結(jié)實(shí)。
**十年，又生了個女兒，叫王桂香。
一家西口，住在鋪?zhàn)雍竺娴母糸g里，雖然擠了點(diǎn)，但其樂融融。
福來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拿著雞毛撣子，把鋪?zhàn)永锏幕覊m撣得干干凈凈。
秀蘭則在灶房里忙著做早飯，玉米粥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鋪?zhàn)印?br>
德山和桂香還在睡覺，小臉紅撲撲的，像熟透了的蘋果。
有時候，福來會站在鋪?zhàn)娱T口，望著遠(yuǎn)處的山。
他想起了滄州老家，想起了爹娘，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
他托人捎過信，卻一首沒有回音，也許……他們早就不在了。
但他不后悔。
巴彥蘇蘇雖然不是他的家鄉(xiāng)，卻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給了他一個家。
他在這里扎下了根，就像那些從關(guān)內(nèi)來的闖關(guān)東的人一樣，把他鄉(xiāng)變成了故鄉(xiāng)。
***我第一次見到爺爺王福來，是在我五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候，爺爺己經(jīng)快七十歲了，背有點(diǎn)駝，頭發(fā)花白，但精神頭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看人時帶著笑意。
他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拿著那把用了幾十年的雞毛撣子，在雜貨鋪里忙碌著。
雜貨鋪比以前大了點(diǎn)，又接了一間，后面蓋了個小院，有兩間正房，一間廂房。
爺爺和奶奶住在正房里，廂房堆著貨。
鋪?zhàn)忧懊孢€是老樣子，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東西，糖果、煙酒茶、水果，還有些針頭線腦、農(nóng)具什么的。
我跟著爹娘從哈爾濱來，說是讓我在爺爺家住一段時間，給他們做個伴。
我對這個陌生的小城充滿了好奇，對爺爺?shù)碾s貨鋪更是著迷。
“小遠(yuǎn)，來，爺爺給你糖吃?！?br>
爺爺從柜臺底下摸出個玻璃罐，里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糖塊，有橘子味的，有蘋果味的，還有帶芝麻的。
他捏了塊橘子味的，剝了紙，遞給我。
糖塊甜甜的，帶著點(diǎn)酸味，含在嘴里，整個夏天都變得美滋滋的。
我喜歡跟在爺爺身后，看他招呼客人。
有個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姑娘來買糖，爺爺會笑著問她：“要幾塊啊？
給你多拿一塊，跟你弟弟分著吃。”
有個扛著鋤頭的老爺爺來買旱煙，爺爺會給他卷一根，看著他抽著煙，瞇著眼睛說好抽，然后兩人嘮上幾句莊稼的事。
爺爺?shù)挠浶圆惶?，有時候會忘了東西的價錢，就得問奶奶。
奶奶總是嗔怪他：“你看你，賣了一輩子貨，還記不住價錢。”
爺爺就嘿嘿地笑，也不生氣。
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爺爺就起床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他拿著雞毛撣子，在鋪?zhàn)永铩班оА钡負(fù)刍覊m。
那聲音很輕柔，像春雨落在樹葉上，一點(diǎn)也不吵人。
等我睡醒了，奶奶己經(jīng)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饅頭，還有腌黃瓜，都是我愛吃的。
爺爺坐在桌旁，端著粥碗，慢慢地喝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亮晶晶的。
吃完早飯，爺爺會帶我去鋪?zhàn)雍竺娴男≡豪铩?br>
院子里種著幾棵果樹，有桃樹，有杏樹，還有棵葡萄藤，爬滿了架子。
爺爺會給果樹澆水，施肥，我就在旁邊玩泥巴，或者追著院子里的小雞跑。
“小遠(yuǎn)，你看這葡萄，再過兩個月就能吃了?！?br>
爺爺指著藤上一串串青綠色的葡萄，對我說道。
“真的嗎？”
我仰著頭，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真的?！?br>
爺爺笑著，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頭，“到時候給你摘最大最甜的?！?br>
中午的時候，太陽**辣的，鋪?zhàn)永餂]什么客人，爺爺就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抽著旱煙，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事。
“爺爺年輕的時候啊，從河北來，走了好幾個月……” 他慢悠悠地說著，煙袋鍋里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