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竹村的裊裊炊煙上，將那片世代安寧的村落染得猙獰。

蘇一背著半簍剛采的草藥，腳步輕快地踏上村口的青石板路。

他今年十西歲，眉眼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肩上的竹簍晃悠著，里面的“七星草”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這是他跑了半座山才采到的，能給娘治咳嗽。

“小一，回來啦？”

村口的王伯笑著打招呼，手里在編竹筐，“**今天燉了雞湯，香得很呢?！?br>
蘇一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知道啦王伯，我這就回去！”

青竹村坐落在連綿青山的褶皺里，幾十戶人家世代以采藥、種竹為生，民風(fēng)淳樸得像山間的清泉。

蘇一家是村里的外來戶，爹娘帶著他搬來不過五年，卻也和鄉(xiāng)鄰處得熱絡(luò)。

他家的院子里種著三棵老槐樹，此刻該是飄著槐花香的時節(jié)。

他轉(zhuǎn)過最后一道彎，熟悉的院落就在眼前。

可下一刻，蘇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腳步像被釘在地上。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候，娘會在院子里曬草藥，爹會劈柴，偶爾傳來兩句說笑。

可現(xiàn)在，院子里靜得可怕，連風(fēng)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更讓他心頭發(fā)緊的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卻像毒蛇的信子，瞬間鉆進(jìn)他的鼻腔，纏上他的心臟。

“爹？

娘？”

蘇一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他放下竹簍，快步跑過去，推開虛掩的院門。

“吱呀——”木門轉(zhuǎn)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眼前的景象，成了蘇一畢生無法磨滅的噩夢。

院子里的老槐樹被攔腰斬斷，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在無聲地哭泣。

晾曬的草藥散了一地，被踩踏得不成樣子。

而堂屋門口，那道熟悉的門檻上，此刻正躺著……“王伯？”

蘇一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村口打招呼的王伯，此刻雙目圓睜，胸口有一個恐怖的血洞，早己沒了氣息。

他手里的竹條散落一地，染成了刺目的紅色。

不止王伯。

張嬸、李叔、平日里一起上山掏鳥窩的狗蛋……村里熟悉的面孔，此刻一個個倒在血泊里，死狀凄慘，有的被擰斷了脖子，有的被開膛破肚，鮮血染紅了青石板，浸透了泥土，連空氣中的槐花香都被血腥氣徹底掩蓋。

“不……不可能……”蘇一渾身發(fā)抖，牙齒打顫，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像瘋了一樣沖進(jìn)院子，“爹！

娘！

你們在哪？！”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堂屋，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窒息——爹娘倒在灶臺邊，母親的手里還攥著一把湯勺，鍋里的雞湯早己涼透，撒了一地。

父親趴在母親身上，背后插著一柄黑色的短刃，鮮血染紅了母親的衣角。

“爹！

娘！”

蘇一撲過去，顫抖的手想要扶起父親，卻摸到一片滾燙的粘稠。

父親的身體己經(jīng)開始變冷，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睜開眼，渾濁的眸子里映出蘇一的臉，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吐出一口血沫，徹底沒了聲息。

“娘……”蘇一轉(zhuǎn)向母親，她的眼睛閉著，臉上還帶著一絲驚恐，嘴角卻微微上揚(yáng)，像是在最后一刻想到了什么欣慰的事。

“啊——！”

少年壓抑不住的慟哭撕裂了死寂的村莊，淚水混合著鼻涕滾落，滴在冰冷的血泊里，暈開一小片漣漪。

是誰？

是誰干的？

青竹村與世無爭，從未得罪過任何人，為什么會遭遇如此滅頂之災(zāi)？

就在蘇一被巨大的悲痛和恐懼淹沒時，院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村長那老東西的精血還挺純，可惜年紀(jì)大了，煉化起來麻煩?！?br>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師兄，這村子里的人雖然都是凡人，但勝在氣血干凈，用來養(yǎng)‘蝕心蠱’再好不過。

等把他們的精血都煉進(jìn)蠱里，咱們回去定能得到壇主的重賞?！?br>
另一個尖細(xì)的聲音應(yīng)道，語氣里滿是興奮。

“嗯，仔細(xì)搜搜，別漏了一個。

壇主說了，要活口，越年輕的越好，活人的精血最是滋補(bǔ)?！?br>
腳步聲越來越近，蘇一猛地回過神，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是他們！

是這些人殺了爹娘，殺了全村人！

他想沖出去拼命，可看著地上父母冰冷的**，看著自己細(xì)瘦的胳膊，一股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沒有，沖出去只會是死路一條。

不，不能死！

爹娘不能白死！

全村人不能白死！

他要活著，他要報仇！

強(qiáng)烈的求生欲壓過了悲痛，蘇一踉蹌著爬起來，躲到堂屋角落的柴堆后面，用柴草把自己蓋好，只露出一道縫隙，死死盯著門口。

很快，兩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走了進(jìn)來。

他們腰間掛著一個黑色的壇子，壇口用紅布封著，隱隱有“嗡嗡”聲傳出，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蠕動。

左邊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陰鷙，他踢了踢地上父親的**，皺眉道：“這兩個的精血己經(jīng)廢了，真可惜?！?br>
右邊的漢子身材瘦小，三角眼，他掃視著堂屋，尖聲道：“師兄，聽說這家還有個兒子，是個半大的小子，氣血正好，說不定能找到?！?br>
刀疤臉冷笑一聲：“找！

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們開始在屋里翻找，桌椅被掀翻，陶罐摔碎在地，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蘇一縮在柴堆里，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冷汗浸濕了后背。

他能看到那兩人腰間的壇子，那“嗡嗡”聲越來越清晰，像是無數(shù)蟲子在爬，讓他頭皮發(fā)麻。

“師兄，這邊沒找到?！?br>
三角眼在里屋翻了一圈，走了出來。

刀疤臉眼神一沉：“不可能，剛才明明看到有個小子背著竹簍往這邊來了。

搜外面！”

兩人轉(zhuǎn)身出去，腳步聲在院子里響起，似乎在檢查柴房和**。

蘇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必須逃出去。

他悄悄挪動身體，想從柴堆后面溜走，卻不小心碰掉了一根柴火。

“嗒。”

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堂屋里卻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腳步聲瞬間停了。

“什么聲音？”

三角眼的聲音帶著警惕。

“在屋里！”

刀疤臉和三角眼立刻折返回來，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堂屋，很快就落在了柴堆上。

“找到你了！”

三角眼獰笑一聲，猛地沖過來，一把掀開柴草。

蘇一暴露在兩人面前，他看著對方眼中的兇光，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果然在這里！”

刀疤臉走過來，一把抓住蘇一的胳膊，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捏得蘇一骨頭生疼。

“放開我！

你們這些****！

我要?dú)⒘四銈儯　?br>
蘇一瘋狂地掙扎，用腳踢，用牙咬，卻根本撼動不了對方分毫。

刀疤臉被他咬得吃痛，反手一巴掌扇在蘇一臉上。

“啪！”

**辣的疼痛傳來，蘇一被打得頭暈眼花，嘴角溢出血絲。

“小兔崽子，還敢反抗？”

刀疤臉冷笑，“等把你的精血煉進(jìn)蝕心蠱里，看你還怎么囂張。”

三角眼湊過來，打量著蘇一，舔了舔嘴唇：“師兄，這小子氣血挺足，活祭的話，蠱蟲肯定能更進(jìn)一步?！?br>
“先帶回去，跟其他人一起處理?！?br>
刀疤臉提著蘇一的后領(lǐng)，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往外拖。

蘇一被拖出堂屋，看到院子里橫七豎八的**，看到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樣子，一股滔天的恨意從心底涌起。

他掙扎著，嘶吼著，眼淚混合著血水滾落：“放開我！

我要報仇！

我要?dú)⒘四銈?！?br>
刀疤臉不耐煩了，從懷里掏出一塊黑布，粗暴地塞進(jìn)蘇一嘴里，又用繩子把他捆了個結(jié)實(shí)，扔在地上。

院子里己經(jīng)堆了十幾個和他一樣被捆住的村民，都是些老人和孩子，一個個面無人色，瑟瑟發(fā)抖。

刀疤臉和三角眼又在村里**了一遍，確認(rèn)沒有漏網(wǎng)之魚后，開始處理“活口”。

他們拿出一個更大的黑色壇子，打開壇口，一股腥臭的氣息彌漫開來。

蘇一看到，壇子里爬滿了黑色的蟲子，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長著密密麻麻的腳，看著就讓人頭皮發(fā)麻。

“把他們的血放出來，滴進(jìn)壇里?！?br>
刀疤臉命令道。

三角眼應(yīng)了一聲，拿出一把小刀，走到一個老人面前，毫不猶豫地劃破了他的手腕。

鮮血滴進(jìn)壇子里，那些黑色的蟲子立刻瘋狂地蠕動起來，發(fā)出更響的“嗡嗡”聲，老人很快就因?yàn)槭а^多而死去。

一個，又一個……蘇一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鄉(xiāng)鄰在自己面前倒下，鮮血染紅了土地，滋養(yǎng)著那些可怕的蟲子。

恐懼、憤怒、無力……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閉上眼睛，卻怎么也閉不上，那些畫面死死地刻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很快，就輪到蘇一了。

三角眼獰笑著走過來，手里的小刀閃著寒光。

蘇一看著那把刀，看著他身后壇子里瘋狂蠕動的蠱蟲，看著父母冰冷的**，一股絕望涌上心頭。

難道他也要像這樣，被放干血，成為那些蟲子的養(yǎng)料嗎？

不！

他還沒報仇！

他不能死！

就在三角眼的刀即將碰到他手腕的瞬間，蘇一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灼熱，像是有一團(tuán)火在燃燒。

那感覺來得又快又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撲向父母**悲痛欲絕的時候，母親最后一絲殘存的意念，將自己的本命精血通過某種隱秘的方式，渡入了他的體內(nèi)。

那是蘇家世代相傳的一種秘術(shù)，不到生死關(guān)頭絕不會動用，本是為了保護(hù)后代，卻在此刻，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改變了一切。

胸口的灼熱越來越強(qiáng)烈，仿佛要將他的血液都燒開。

與此同時，那黑色壇子里的蠱蟲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嗡嗡”聲刺耳欲聾，甚至開始撞擊壇壁，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引了。

三角眼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愣了一下，剛想說什么，異變陡生！

“砰！”

那黑色的壇子突然炸開，無數(shù)黑色的蠱蟲噴涌而出，卻沒有西散逃竄，而是像受到了無形的牽引，齊刷刷地朝著蘇一撲來！

“不好！”

刀疤臉臉色大變，“這小子有問題！”

他想阻止，卻己經(jīng)來不及了。

那些黑色的蠱蟲瞬間撲到蘇一身上，順著他的口鼻、皮膚縫隙鉆了進(jìn)去。

蘇一感覺渾身像是被無數(shù)根針同時**，劇痛難忍，他想慘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蠱蟲在他體內(nèi)瘋狂地游走，所過之處，血肉仿佛都在被啃噬。

“蝕心蠱失控了！”

三角眼失聲尖叫，臉上滿是恐懼，“師兄，這怎么回事？”

刀疤臉也是一臉驚疑不定，他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蝕心蠱是他們用秘法培養(yǎng)的兇蠱，認(rèn)主之后絕不會輕易背叛，可現(xiàn)在，它們竟然鉆進(jìn)了一個凡人的體內(nèi)？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蘇一體內(nèi)的痛苦似乎在迅速減弱，他的皮膚下隱隱有黑色的紋路在游走，雙眼也開始泛起一絲詭異的猩紅。

“這小子……好像在吸收蝕心蠱？”

刀疤臉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忌憚，“這等體質(zhì)，若是能煉化……”就在這時，蘇一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shù)黑色的蟲子在蠕動，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完全不像一個十西歲的少年。

胸口那團(tuán)灼熱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力量感，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饑餓感——渴望著鮮血和生命的饑餓。

“啊！”

蘇一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身上的繩子竟然被他硬生生掙斷了。

他看著眼前的刀疤臉和三角眼，眼中只有冰冷的殺意，那是從血海深仇中淬煉出的恨意，與體內(nèi)的蝕心蠱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刀疤臉和三角眼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凡人該有的樣子。

“妖孽！”

刀疤臉反應(yīng)過來，怒吼一聲，一掌拍向蘇一的胸口，掌風(fēng)凌厲，顯然是修煉過某種功法的修士。

蘇一此刻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殺戮的本能。

他下意識地側(cè)身躲開，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同時，他感覺體內(nèi)有一股力量涌了出來，順著手臂灌注到拳頭上。

他想也沒想，一拳砸向刀疤臉的腹部。

“砰！”

拳掌相交，刀疤臉悶哼一聲，竟然被打得后退了兩步，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一個凡人，怎么可能……”他話沒說完，就看到蘇一的眼睛越來越紅，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死！”

蘇一嘶吼著撲了上去，完全不顧章法，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用拳打，用腳踢，用牙咬。

他體內(nèi)的蝕心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殺意，變得更加活躍，不斷提供著奇異的力量。

刀疤臉和三角眼雖然是修士，但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況，一時之間竟然被蘇一逼得手忙腳亂。

他們能感覺到，蘇一的力量在不斷增強(qiáng)，而且?guī)е环N陰寒霸道的氣息，沾到一點(diǎn)就讓人氣血翻涌。

“師兄，這小子不對勁，先撤！”

三角眼被蘇一抓傷了胳膊，傷口處迅速變黑，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他頓時慌了。

刀疤臉也意識到情況不妙，這少年身上的變化太過詭異，蝕心蠱似乎己經(jīng)認(rèn)他為主，再打下去討不到好。

他看了一眼蘇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今日暫且饒你一命，他日定取你狗命！”

說完，他拉著三角眼，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山林里。

蘇一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猩紅漸漸褪去，身體一軟，癱倒在地。

體內(nèi)的蠱蟲安靜了下來，仿佛融入了他的血液。

那股饑餓感也減弱了，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發(fā)生了某種變化，力氣變大了，感官也變得敏銳了許多，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剛才那兩個惡人的氣息在遠(yuǎn)處消失。

更重要的是，他腦海里多了一些零碎的信息——那是關(guān)于“蝕心蠱”的煉化之法，還有剛才刀疤臉那一掌中蘊(yùn)含的粗淺功法片段。

“這是……”蘇一愣住了，隨即反應(yīng)過來，“吞噬？

我吞噬了他們的功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滿地的**和鮮血，一股復(fù)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絕望、悲痛、恐懼，還有一絲……興奮？

爹娘用本命精血救了他，還讓他意外融合了仇家的兇蠱，獲得了這種以殺證道的詭異能力。

這是天意嗎？

蘇一緩緩站起身，走到父母的**旁，“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爹，娘，”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jiān)定，“全村的鄉(xiāng)親們，你們放心，我蘇一若有一口氣在，定要讓那些惡人血債血償！”

“正道也好，魔道也罷，誰也別想攔我！”

“從今往后，我蘇一，以殺證道！”

夕陽徹底落下，夜幕籠罩了青竹村。

少年的身影在血色殘陽的最后余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決絕。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荊棘，不知道正道的鄙夷會有多刺骨，不知道魔道的追殺會有多兇險。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變強(qiáng)，必須讓那些奪走他一切的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山風(fēng)呼嘯，卷起地上的血腥氣，仿佛在為這個破碎的村莊，奏響一曲復(fù)仇的序曲。

蘇一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埋葬了他所有溫暖的土地，毅然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茫茫夜色中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