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淚痣驚破樊樓月
想不到老婆是大宋國第一美女
大宋宣和三年春，汴梁城的柳絮惱人地?fù)浯蛑皺?，像是下著一場?xì)碎無力的雪。
柳明第十次偷眼去瞄墻角那個粗陶米缸時(shí)，蕓娘正把鍋里最后半勺稠稠的小米粥穩(wěn)穩(wěn)舀進(jìn)他面前的粗瓷碗里。
那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都開了花，透著一股溫潤的焦香，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瞧什么？”
蕓**聲音帶著點(diǎn)灶火熏出來的暖意，輕輕柔柔的，像初春剛解凍的溪水。
她抬手拂了拂額前汗?jié)竦乃榘l(fā)，動作間，那條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粗布頭巾下，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溫潤沉靜的眼。
大半張臉，依舊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在另一層細(xì)軟棉布縫制的面紗后面，只影影綽綽勾勒出秀氣的輪廓。
柳明趕緊收回目光，臉上有點(diǎn)發(fā)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沒…沒什么，就是看這缸，又快見底了?！?br>
他這翰林圖畫院待詔的微薄俸祿，在這米珠薪桂的京城，著實(shí)是杯水薪火。
“怕什么，”蕓娘挨著他坐下，隔著面紗也能覺出她在笑，眼角微微彎了起來，像月牙兒，“日子緊巴些，用心過，自有滋味。
喏，嘗嘗這醬瓜，前幾日剛腌上的，脆生著呢?！?br>
她推過來一只小碟，里面幾片醬瓜切得薄如紙片，淋了幾滴芝麻油，脆生生的碧綠配著油亮的深褐。
她又變戲法似的從灶臺邊端來一小碗蒸得嫩黃的雞蛋羹，上面只撒了一丁點(diǎn)翠綠的蔥花。
“昨日西街李婆子家的雞多下了個蛋，便宜賣給咱了?！?br>
柳明看著眼前這清粥小菜，再看看蕓娘那雙在粗布衣袖下忙碌、指節(jié)卻依舊勻稱修長的手。
這雙手，似乎有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她總能從西市最便宜的腳攤上挑回蔫了半邊的菜葉，回來清水一養(yǎng)，切碎拌上香油鹽粒，便是一道清口小菜；她能用柳明畫廢的宣紙裁成窗花，貼在糊窗的桑皮紙上，簡陋的斗室便平添幾分雅致；甚至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舊官袍，經(jīng)她巧手一補(bǔ)，針腳細(xì)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竟比新衣更顯幾分妥帖。
“蕓娘……”柳明心里堵得慌，只覺得碗里的粥都沉甸甸的，“跟著我，委屈你了?！?br>
他想起同僚們那些衣著光鮮、環(huán)佩叮當(dāng)?shù)钠捩?，再看看自己這荊釵布裙、終日以紗覆面的娘子，愧疚便如這滿城的柳絮，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心里。
蕓娘伸過手，隔著粗糙的衣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撫一個委屈的孩子。
她的指尖帶著常年勞作的微繭，觸感卻很溫暖。
“說的什么傻話，”她聲音溫軟，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能守著這份安穩(wěn)，日日為你煮一碗熱粥，便是我的福分。
快吃吧，粥該涼了?！?br>
那雙露在面紗外的眼睛，澄澈得像秋日的晴空，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
柳明低下頭，大口扒著碗里的粥。
醬瓜的咸鮮脆爽，雞蛋羹的滑嫩，混合著小米粥的溫潤熨帖，一路暖進(jìn)肺腑。
窗外的柳絮依舊紛飛，這小小的斗室里，卻彌漫著一種踏實(shí)的、柴米油鹽的暖意，足以抵御整個汴京的春寒。
* * *日子如汴河的水，不疾不徐地流淌。
這日散值，柳明剛收拾好畫具，同僚趙德祥，一個圓臉微胖、滿身酒氣的畫院老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柳老弟！
留步！”
趙德祥嗓門洪亮，“整日守著灶臺轉(zhuǎn)，忒也虧了！
今日哥哥做東，帶你去開開眼！
樊樓！
官家都聽過曲兒的去處！
走走走！”
他力氣頗大，帶著醉后的蠻橫，周圍幾個同僚也嘻嘻哈哈地起哄，把柳明往外推搡。
“樊樓？”
柳明心頭一緊，那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銷金窟。
“趙兄，萬萬使不得！
花費(fèi)……哎呀！
說了我請客！
今日樊樓頂層‘?dāng)堅(jiān)麻w’有貴客包場，托門路才弄到邊角座兒，能瞧一眼都是造化！
走！”
趙德祥不由分說，半拖半架，把瘦弱的柳明拽出了圖畫院大門。
夕陽余暉拖長兩人拉拉扯扯的影子，朝著那傳說中燈火徹夜不熄的樊樓而去。
越近樊樓，喧囂愈盛。
華燈初上，御街亮如白晝，寶馬雕車堵塞道路，香風(fēng)鬢影摩肩接踵。
樊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五座三層飛檐畫棟連成一片，氣魄恢宏，燈火輝煌。
趙德祥出示木牌，才被倨傲知客引著，從逼仄木樓梯往上爬。
樓梯狹窄陡峭，彌漫著酒氣、脂粉香和奢靡氣味。
柳明心跳如鼓。
爬到頂層，并未進(jìn)主閣“攬?jiān)麻w”，只在主閣外緣，用屏風(fēng)臨時(shí)隔出一小片區(qū)域。
幾張矮幾，幾個**，視線被高大屏風(fēng)遮擋大半，只能從雕花鏤空的縫隙間窺探主閣一角。
趙德祥一臉興奮，低聲催促：“快看快看！”
柳明被他推搡著，下意識朝縫隙望去。
只一眼，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主閣內(nèi)燈火通明。
巨大云石屏風(fēng)前，一張流光溢彩的紫檀大案。
案后主位，端坐著一位宮裝麗人。
天水碧的廣袖宮裝流淌著水波光澤，云髻高聳，斜簪點(diǎn)翠銜珠金鳳步搖，明珠搖曳，映得肌膚勝雪。
眉如遠(yuǎn)山，眼若秋水，瓊鼻**，無一處不精致到極點(diǎn)，驚心動魄，令滿室珠玉黯然。
她微微垂著眼瞼，神情疏離清冷。
案前，幾位蟒袍玉帶的宗室親王正躬身說著什么，態(tài)度恭謹(jǐn)卑微。
侍立的內(nèi)侍宮女，大氣不敢喘。
柳明像被無形巨錘砸中，渾身僵硬，忘了呼吸。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目光最終定格在她左眼角下方，那一點(diǎn)極細(xì)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褐色小痣上。
位置，形狀……與他每日晨起，看蕓娘在灶臺忙碌時(shí)，偶爾面紗滑落露出的那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痣，一模一樣！
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不可能！
絕不可能！
灶臺前被煙火熏紅臉、手指沾醬瓜漬、為半塊豆腐精打細(xì)算的蕓娘，怎會坐在這汴京之巔，受親王朝拜？
定是燈影恍惚！
然而，那顆小痣，如同烙印刻在眼里，無比清晰，無比真實(shí)。
像一道刺目閃電，劈開他平凡生活的外殼，露出底下深不可測、令人恐懼的真相。
心神劇震，天旋地轉(zhuǎn)。
柳明只覺手臂被趙德祥激動一撞，手中緊握、尚有小半盞廉價(jià)濁酒的粗陶酒盞，猛地脫手飛出！
“哐當(dāng)——嘩啦！”
脆響在驟然死寂的攬?jiān)麻w里，如巨石投入平靜湖面，格外刺耳、突兀。
酒液潑濺，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洇開一片深色污跡，也潑濕了柳明洗得發(fā)白的前襟。
死寂。
所有談笑風(fēng)生、所有阿諛奉承，戛然而止。
親王們驚愕轉(zhuǎn)頭，宮女內(nèi)侍瞬間白了臉。
無數(shù)道目光，帶著驚疑、審視、隱隱怒意，如冰冷箭矢，齊刷刷射向屏風(fēng)后這片角落。
“放肆！”
離得最近的一位蟒袍親王猛地轉(zhuǎn)身，臉上帶著被驚擾的慍怒和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如刀鋒刮過柳明，落在抖如篩糠的趙德祥身上，“何人喧嘩？
驚擾殿下清聽！
來人！”
“噌啷啷！”
銳利金屬摩擦聲響起，屏風(fēng)陰影瞬間閃出數(shù)名玄色勁裝、腰懸狹刀的剽悍護(hù)衛(wèi)，眼神冰冷如鐵，手按刀柄，無形殺氣森然鎖定了角落。
趙德祥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噗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殿…殿下恕罪！
親王恕罪！
小人…小人管教無方！
這…這新來的畫院小吏，沒見過世面，手…手滑了！”
他語無倫次告饒，拼命拉扯旁邊石雕般僵立的柳明。
柳明被他拉扯得趔趄，依舊未跪。
身體僵硬如凍土枯木，所有感官死死聚焦主位。
周遭呵斥、殺氣、告饒，隔著一層厚厚水幕，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雙眼睛。
護(hù)衛(wèi)逼近，冰冷刀鋒幾乎映上柳明脖頸的剎那，主位上，那位宮裝麗人，終于抬起了眼。
目光穿越珠光寶氣喧囂，越過躬身屏息的王公，無視劍拔弩張的護(hù)衛(wèi)，如同兩道無形冰錐，精準(zhǔn)刺破屏風(fēng)縫隙，首首釘在柳明臉上。
西目相對。
柳明看到了那雙熟悉的、曾無數(shù)次在灶臺煙火氣中對他溫軟含笑的眼眸。
然而此刻，眼底再無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驚愕、難以置信、一絲極快閃過的慌亂，最后盡數(shù)被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屬于上位者的冰冷審視所覆蓋。
那目光里，有審視陌生人的疏離，有被冒犯的慍怒，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撞破隱秘的慌亂？
時(shí)間凝固。
攬?jiān)麻w落針可聞。
所有王公貴胄、內(nèi)侍宮女，驚疑不定地看著長公主殿下這異乎尋常的沉默。
“咔嚓?！?br>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聲音來自主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長公主殿下那雙指若削蔥的玉手中，那雙原本精致絕倫、價(jià)值連城的象牙箸，竟生生從中折斷！
斷口處，露出細(xì)密的牙白紋理。
碎片無聲落在紫檀案幾上。
整個樊樓頂層的空氣，仿佛被這輕輕一聲徹底抽空，陷入比之前更為可怕的、令人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死寂。
震驚與無法言喻的恐懼，重新匯聚到長公主身上。
親王們驚疑交換眼神，侍衛(wèi)手背上青筋暴起，無人敢動，無人敢出聲。
殿下震怒！
從未有人見過殿下如此失態(tài)！
那折斷的豈止是象牙箸？
長公主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柳明臉上，冰冷如數(shù)九寒冰。
她仿佛未看到箸尖，也未感受到驚恐目光。
臉色在輝煌燈火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那雙眼睛，幽深可怕，翻滾著無人能懂的風(fēng)暴。
柳明在那目光下，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最后一絲關(guān)于蕓娘溫婉笑容的幻想，被徹底擊碎。
他看到了折斷的象牙箸，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不是他的蕓娘，從來都不是。
他卑微的翰林待詔身份，清貧斗室，每日遞過去的幾串銅錢……一切都成了巨大諷刺，嘲笑著他的無知和愚蠢。
荒謬感與滅頂?shù)慕^望攫住了他，喉嚨發(fā)堵，呼吸困難。
趙德祥癱在地上，幾乎昏厥，連滾帶爬往前蹭：“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都是這該死的**胚子！
是他沖撞了您！
小人這就……拖出去。”
一個聲音響起，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如同玉石墜地，清晰響徹死寂的大廳。
正是主位上的長公主。
她終于移開目光，不再看柳明一眼，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粒塵埃。
她微微垂眸，看著自己白皙的指尖。
“驚擾之處，掃了諸位雅興?！?br>
她淡淡補(bǔ)充，是對著噤若寒蟬的王公們說的。
“喏！”
玄甲護(hù)衛(wèi)如得赦令猛虎，再不遲疑。
兩名鐵塔般的漢子一步上前，鐵鉗般的大手毫不留情抓住柳明雙臂，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將他整個人粗暴提起。
柳明沒有任何掙扎。
像一截失去生機(jī)的朽木，任由自己被拖拽。
他最后的目光，掠過那高高在上的主座，掠過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冰冷無情的臉，掠過她眼角那粒此刻如同淬毒印記般的小痣……然后，眼前被護(hù)衛(wèi)高大的玄色背影徹底遮擋。
他被拖離金碧輝煌的修羅場，拖離吞噬他整個世界的真相旋渦。
趙德祥癱在原地，看著柳明被拖走的背影，又偷瞄一眼主座上毫無表情的長公主，褲*一熱，徹底失禁，騷臭味彌漫。
長公主毫無所覺。
侍立她身后的年長內(nèi)侍無聲揮手。
手腳麻利的小內(nèi)侍迅速無聲清理了碎陶片和酒漬，更換新金絲錦墊，為長公主奉上一雙嶄新的象牙箸。
行云流水，仿佛意外從未發(fā)生。
“殿下受驚了。”
須發(fā)皆白的老親王躬身，小心翼翼開口。
長公主沒有回應(yīng)。
她伸出兩根纖長手指，輕輕拈起新象牙箸，指尖穩(wěn)定，無一絲顫抖。
箸尖隨意點(diǎn)了點(diǎn)面前一盤御廚精心烹制、片得薄如蟬翼的鱸魚膾。
“這魚膾，”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火候，過了半分。”
老親王和一眾宗室面面相覷，額頭滲出細(xì)密冷汗。
殿下這平靜無波的話語，比雷霆震怒更讓他們心驚膽戰(zhàn)。
連忙躬身應(yīng)是，心中驚濤駭浪。
殿下今日，太反常了！
那屏風(fēng)后失儀的小吏……到底是誰？
為何能讓殿下……折斷御箸？
絲竹聲小心翼翼地重新響起。
觥籌交錯再起，熱鬧之下，掩藏著揮之不去的驚疑與沉重。
無人注意，長公主那握著象牙箸、看似穩(wěn)如磐石的纖纖玉指，在寬大華美的天水碧衣袖掩蓋下，指節(jié)用力得泛出青白。
更無人知曉，冰冷如霜的心湖深處，掀起了滔天巨浪。
陋巷斗室里為她熬煮小米粥、笨拙遞過微薄俸銀的清瘦身影，與眼前被玄甲護(hù)衛(wèi)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卑微畫工，在她腦海中瘋狂交織、撕裂。
怎么會是他？
怎么偏偏是他！
一股尖銳的、混雜著恐慌與劇痛的暗流，在她強(qiáng)行維持的平靜外表下，洶涌奔騰。
* * *柳明像破麻袋般被兩個玄甲護(hù)衛(wèi)一路拖拽下狹窄的木樓梯。
腳踝磕在堅(jiān)硬的木階上，鉆心地疼，他卻渾然不覺。
耳邊是護(hù)衛(wèi)粗重的喘息和靴子踏在木板上的悶響，還有樓下隱約傳來的、被隔絕的繁華喧囂。
眼前晃動著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那粒熟悉又陌生的小痣，還有那雙最后看過來、冰冷得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眼睛。
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變得扭曲而遙遠(yuǎn)。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沖撞，碾碎了他過往所有安穩(wěn)的認(rèn)知：蕓娘……是長公主？
那個為他熬粥、腌醬瓜、補(bǔ)衣裳的蕓娘，是樊樓之巔、受王公朝拜的長公主？！
荒謬！
可笑！
卻又帶著錐心刺骨的寒意。
他被粗暴地拖過一樓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大廳邊緣。
無數(shù)道或好奇、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掃過他這個被皇家護(hù)衛(wèi)押解的狼狽身影，如同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
脂粉香、酒肉氣、汗味混合著一種奢靡的甜膩，濃郁得令人作嘔，與家中清粥小菜的煙火氣形成地獄與天堂般的反差。
最終，他被拖到樊樓后巷一個堆放雜物、彌漫著餿水和垃圾惡臭的角落。
兩名護(hù)衛(wèi)像扔棄物般將他摜在冰冷潮濕的青石地上。
“管好你的狗眼和爪子！
再有下次，仔細(xì)你的腦袋！”
其中一個護(hù)衛(wèi)聲音冰冷，帶著濃重的殺伐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柳明臉上。
另一名護(hù)衛(wèi)則重重哼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走，玄色披風(fēng)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冷酷的弧線。
腳步聲遠(yuǎn)去，后巷只剩下死寂和令人窒息的惡臭。
柳明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渾身骨頭散了架似的疼。
濕透的前襟緊貼著皮膚，廉價(jià)濁酒的酸澀氣味混合著巷子里的腐臭，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卻使不上力氣。
額頭抵著粗糙冰冷的地面，泥土的腥氣鉆入鼻腔。
黑暗中，蕓娘溫軟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能守著這份安穩(wěn)，日日為你煮一碗熱粥，便是我的福分……”福分？
柳明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像是瀕死的野獸。
巨大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日子，那些他小心翼翼遞過去的銅錢，那些他為她感到的愧疚……都成了精心編織的謊言里，最可笑的道具！
她看著他愧疚，看著他心疼，看著他像個可憐蟲一樣為幾文錢斤斤計(jì)較時(shí)，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如同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滑稽戲？
憤怒、屈辱、恐懼、還有被徹底碾碎的自尊，如同沸騰的巖漿，在他胸腔里沖撞，灼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樊樓那高聳入云、燈火輝煌的輪廓，那里是汴京的云端，是他永遠(yuǎn)無法觸及的天闕，也是將他打入地獄的真相所在。
“為什么……”嘶啞的聲音從他干裂的嘴唇里擠出來，帶著血沫的味道，“蕓娘……趙元曦……你到底是誰？！”
* * *攬?jiān)麻w內(nèi)，絲竹管弦小心翼翼地重新編織著虛假的繁華。
觥籌交錯，珍饈羅列，王公們臉上堆著笑，互相敬酒，言語間卻比之前謹(jǐn)慎了十分，目光不時(shí)地、極其隱晦地掃向主位。
長公主趙元曦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天水碧的宮裝映襯得她膚光勝雪。
她拈著那嶄新的、溫潤如玉的象牙箸，姿態(tài)優(yōu)雅，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風(fēng)波從未發(fā)生。
箸尖偶爾落在精致的瓷碟上，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鱸魚膾，或是幾根翠綠的時(shí)蔬，動作從容不迫，儀態(tài)萬方。
“殿下，這道‘雪霞羹’乃是用初春的梅花蕊、嫩豆腐和蟹肉熬制，清鮮無比，您嘗嘗？”
一位宗室郡王殷勤地介紹著。
趙元曦微微頷首，箸尖輕點(diǎn)羹湯表面，舀起小小一勺，送至唇邊。
動作完美得無可挑剔。
“嗯?！?br>
她發(fā)出一個極輕的單音，聽不出情緒。
郡王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褒獎。
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嘗到的，是麻木。
那羹湯的鮮美，那魚膾的嫩滑，那酒液的醇香，所有感官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冰殼隔絕了。
味同嚼蠟。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強(qiáng)行壓制在心底深處那翻騰的驚濤駭浪所占據(jù)。
那個被拖走的、狼狽不堪的身影，如同烙印，灼燒著她的意識。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樊樓？
還是在那樣的時(shí)刻！
她苦心經(jīng)營、小心翼翼維持的雙重身份，竟在這樣猝不及防、荒謬絕倫的方式下被撞破！
還是被他！
這個她原本以為可以……可以短暫棲息于平凡煙火中的男人！
指尖傳來細(xì)微的刺痛感，是之前用力折斷象牙箸時(shí)留下的。
這點(diǎn)微痛，比起此刻內(nèi)心撕裂般的恐慌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恐慌的是身份暴露可能引發(fā)的滔天巨浪。
痛楚的……是什么？
是他最后望向她時(shí)，那雙眼睛里破碎的信任和滅頂?shù)慕^望嗎？
不！
趙元曦在心中厲聲告誡自己。
她是大宋的長公主，是這帝國權(quán)力之巔的執(zhí)棋者之一！
一個微不足道的畫院待詔，一個因謊言而存在的“丈夫”，不該也不能動搖她分毫！
“拖出去”三個字出口時(shí)的冰冷決絕，是她此刻唯一能披上的盔甲。
“殿下，”貼身女官云袖無聲無息地靠近，借著為她斟酒的空隙，以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人己處置妥當(dāng)，丟在后巷，護(hù)衛(wèi)撤了?！?br>
趙元曦握著酒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琉璃盞壁上倒映出她毫無波瀾的眼眸。
她微微側(cè)首，對著云袖，聲音同樣低不可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查。
查清他今日為何會出現(xiàn)在樊樓，誰帶他來的。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要清清楚楚?！?br>
“是。”
云袖垂眸應(yīng)道，迅速退開。
趙元曦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虛假的繁華，唇邊甚至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回應(yīng)著某位宗室的敬語。
寬大的天水碧衣袖下，無人看見的地方，她的指尖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柔軟的肌膚，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印痕。
宴席在一種壓抑而緊繃的氣氛中終于接近尾聲。
趙元曦儀態(tài)萬方地起身，接受了王公們誠惶誠恐的恭送。
她扶著云袖的手，步履沉穩(wěn)地走出攬?jiān)麻w，穿過一道道珠簾錦幔，走下那象征權(quán)勢的階梯。
華麗的鳳駕早己等候在樊樓正門。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窺探的目光。
當(dāng)車廂內(nèi)只剩下絕對的黑暗與寂靜時(shí)，趙元曦挺得筆首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來，靠在冰涼的車壁上。
黑暗中，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左眼角下方。
那里，平滑的肌膚上，一點(diǎn)細(xì)微的凸起。
那顆淚痣。
她猛地扯下了臉上象征長公主威儀、卻讓她此刻感到無比窒息的薄紗，狠狠攥在手心。
細(xì)軟的棉布在她指間扭曲變形，一如她此刻被真相撕裂、又被權(quán)力強(qiáng)行縫合的內(nèi)心。
車窗外，汴京的夜，流光溢彩，喧囂依舊。
而車廂內(nèi)，只有她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急促呼吸聲，在死寂中回蕩。
柳明第十次偷眼去瞄墻角那個粗陶米缸時(shí)，蕓娘正把鍋里最后半勺稠稠的小米粥穩(wěn)穩(wěn)舀進(jìn)他面前的粗瓷碗里。
那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都開了花，透著一股溫潤的焦香，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瞧什么？”
蕓**聲音帶著點(diǎn)灶火熏出來的暖意，輕輕柔柔的，像初春剛解凍的溪水。
她抬手拂了拂額前汗?jié)竦乃榘l(fā)，動作間，那條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粗布頭巾下，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溫潤沉靜的眼。
大半張臉，依舊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在另一層細(xì)軟棉布縫制的面紗后面，只影影綽綽勾勒出秀氣的輪廓。
柳明趕緊收回目光，臉上有點(diǎn)發(fā)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沒…沒什么，就是看這缸，又快見底了?！?br>
他這翰林圖畫院待詔的微薄俸祿，在這米珠薪桂的京城，著實(shí)是杯水薪火。
“怕什么，”蕓娘挨著他坐下，隔著面紗也能覺出她在笑，眼角微微彎了起來，像月牙兒，“日子緊巴些，用心過，自有滋味。
喏，嘗嘗這醬瓜，前幾日剛腌上的，脆生著呢?！?br>
她推過來一只小碟，里面幾片醬瓜切得薄如紙片，淋了幾滴芝麻油，脆生生的碧綠配著油亮的深褐。
她又變戲法似的從灶臺邊端來一小碗蒸得嫩黃的雞蛋羹，上面只撒了一丁點(diǎn)翠綠的蔥花。
“昨日西街李婆子家的雞多下了個蛋，便宜賣給咱了?！?br>
柳明看著眼前這清粥小菜，再看看蕓娘那雙在粗布衣袖下忙碌、指節(jié)卻依舊勻稱修長的手。
這雙手，似乎有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她總能從西市最便宜的腳攤上挑回蔫了半邊的菜葉，回來清水一養(yǎng)，切碎拌上香油鹽粒，便是一道清口小菜；她能用柳明畫廢的宣紙裁成窗花，貼在糊窗的桑皮紙上，簡陋的斗室便平添幾分雅致；甚至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舊官袍，經(jīng)她巧手一補(bǔ)，針腳細(xì)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竟比新衣更顯幾分妥帖。
“蕓娘……”柳明心里堵得慌，只覺得碗里的粥都沉甸甸的，“跟著我，委屈你了?！?br>
他想起同僚們那些衣著光鮮、環(huán)佩叮當(dāng)?shù)钠捩?，再看看自己這荊釵布裙、終日以紗覆面的娘子，愧疚便如這滿城的柳絮，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心里。
蕓娘伸過手，隔著粗糙的衣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撫一個委屈的孩子。
她的指尖帶著常年勞作的微繭，觸感卻很溫暖。
“說的什么傻話，”她聲音溫軟，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能守著這份安穩(wěn)，日日為你煮一碗熱粥，便是我的福分。
快吃吧，粥該涼了?！?br>
那雙露在面紗外的眼睛，澄澈得像秋日的晴空，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
柳明低下頭，大口扒著碗里的粥。
醬瓜的咸鮮脆爽，雞蛋羹的滑嫩，混合著小米粥的溫潤熨帖，一路暖進(jìn)肺腑。
窗外的柳絮依舊紛飛，這小小的斗室里，卻彌漫著一種踏實(shí)的、柴米油鹽的暖意，足以抵御整個汴京的春寒。
* * *日子如汴河的水，不疾不徐地流淌。
這日散值，柳明剛收拾好畫具，同僚趙德祥，一個圓臉微胖、滿身酒氣的畫院老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柳老弟！
留步！”
趙德祥嗓門洪亮，“整日守著灶臺轉(zhuǎn)，忒也虧了！
今日哥哥做東，帶你去開開眼！
樊樓！
官家都聽過曲兒的去處！
走走走！”
他力氣頗大，帶著醉后的蠻橫，周圍幾個同僚也嘻嘻哈哈地起哄，把柳明往外推搡。
“樊樓？”
柳明心頭一緊，那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銷金窟。
“趙兄，萬萬使不得！
花費(fèi)……哎呀！
說了我請客！
今日樊樓頂層‘?dāng)堅(jiān)麻w’有貴客包場，托門路才弄到邊角座兒，能瞧一眼都是造化！
走！”
趙德祥不由分說，半拖半架，把瘦弱的柳明拽出了圖畫院大門。
夕陽余暉拖長兩人拉拉扯扯的影子，朝著那傳說中燈火徹夜不熄的樊樓而去。
越近樊樓，喧囂愈盛。
華燈初上，御街亮如白晝，寶馬雕車堵塞道路，香風(fēng)鬢影摩肩接踵。
樊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五座三層飛檐畫棟連成一片，氣魄恢宏，燈火輝煌。
趙德祥出示木牌，才被倨傲知客引著，從逼仄木樓梯往上爬。
樓梯狹窄陡峭，彌漫著酒氣、脂粉香和奢靡氣味。
柳明心跳如鼓。
爬到頂層，并未進(jìn)主閣“攬?jiān)麻w”，只在主閣外緣，用屏風(fēng)臨時(shí)隔出一小片區(qū)域。
幾張矮幾，幾個**，視線被高大屏風(fēng)遮擋大半，只能從雕花鏤空的縫隙間窺探主閣一角。
趙德祥一臉興奮，低聲催促：“快看快看！”
柳明被他推搡著，下意識朝縫隙望去。
只一眼，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主閣內(nèi)燈火通明。
巨大云石屏風(fēng)前，一張流光溢彩的紫檀大案。
案后主位，端坐著一位宮裝麗人。
天水碧的廣袖宮裝流淌著水波光澤，云髻高聳，斜簪點(diǎn)翠銜珠金鳳步搖，明珠搖曳，映得肌膚勝雪。
眉如遠(yuǎn)山，眼若秋水，瓊鼻**，無一處不精致到極點(diǎn)，驚心動魄，令滿室珠玉黯然。
她微微垂著眼瞼，神情疏離清冷。
案前，幾位蟒袍玉帶的宗室親王正躬身說著什么，態(tài)度恭謹(jǐn)卑微。
侍立的內(nèi)侍宮女，大氣不敢喘。
柳明像被無形巨錘砸中，渾身僵硬，忘了呼吸。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目光最終定格在她左眼角下方，那一點(diǎn)極細(xì)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褐色小痣上。
位置，形狀……與他每日晨起，看蕓娘在灶臺忙碌時(shí)，偶爾面紗滑落露出的那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痣，一模一樣！
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不可能！
絕不可能！
灶臺前被煙火熏紅臉、手指沾醬瓜漬、為半塊豆腐精打細(xì)算的蕓娘，怎會坐在這汴京之巔，受親王朝拜？
定是燈影恍惚！
然而，那顆小痣，如同烙印刻在眼里，無比清晰，無比真實(shí)。
像一道刺目閃電，劈開他平凡生活的外殼，露出底下深不可測、令人恐懼的真相。
心神劇震，天旋地轉(zhuǎn)。
柳明只覺手臂被趙德祥激動一撞，手中緊握、尚有小半盞廉價(jià)濁酒的粗陶酒盞，猛地脫手飛出！
“哐當(dāng)——嘩啦！”
脆響在驟然死寂的攬?jiān)麻w里，如巨石投入平靜湖面，格外刺耳、突兀。
酒液潑濺，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洇開一片深色污跡，也潑濕了柳明洗得發(fā)白的前襟。
死寂。
所有談笑風(fēng)生、所有阿諛奉承，戛然而止。
親王們驚愕轉(zhuǎn)頭，宮女內(nèi)侍瞬間白了臉。
無數(shù)道目光，帶著驚疑、審視、隱隱怒意，如冰冷箭矢，齊刷刷射向屏風(fēng)后這片角落。
“放肆！”
離得最近的一位蟒袍親王猛地轉(zhuǎn)身，臉上帶著被驚擾的慍怒和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如刀鋒刮過柳明，落在抖如篩糠的趙德祥身上，“何人喧嘩？
驚擾殿下清聽！
來人！”
“噌啷啷！”
銳利金屬摩擦聲響起，屏風(fēng)陰影瞬間閃出數(shù)名玄色勁裝、腰懸狹刀的剽悍護(hù)衛(wèi)，眼神冰冷如鐵，手按刀柄，無形殺氣森然鎖定了角落。
趙德祥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噗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殿…殿下恕罪！
親王恕罪！
小人…小人管教無方！
這…這新來的畫院小吏，沒見過世面，手…手滑了！”
他語無倫次告饒，拼命拉扯旁邊石雕般僵立的柳明。
柳明被他拉扯得趔趄，依舊未跪。
身體僵硬如凍土枯木，所有感官死死聚焦主位。
周遭呵斥、殺氣、告饒，隔著一層厚厚水幕，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雙眼睛。
護(hù)衛(wèi)逼近，冰冷刀鋒幾乎映上柳明脖頸的剎那，主位上，那位宮裝麗人，終于抬起了眼。
目光穿越珠光寶氣喧囂，越過躬身屏息的王公，無視劍拔弩張的護(hù)衛(wèi)，如同兩道無形冰錐，精準(zhǔn)刺破屏風(fēng)縫隙，首首釘在柳明臉上。
西目相對。
柳明看到了那雙熟悉的、曾無數(shù)次在灶臺煙火氣中對他溫軟含笑的眼眸。
然而此刻，眼底再無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驚愕、難以置信、一絲極快閃過的慌亂，最后盡數(shù)被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屬于上位者的冰冷審視所覆蓋。
那目光里，有審視陌生人的疏離，有被冒犯的慍怒，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撞破隱秘的慌亂？
時(shí)間凝固。
攬?jiān)麻w落針可聞。
所有王公貴胄、內(nèi)侍宮女，驚疑不定地看著長公主殿下這異乎尋常的沉默。
“咔嚓?！?br>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聲音來自主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長公主殿下那雙指若削蔥的玉手中，那雙原本精致絕倫、價(jià)值連城的象牙箸，竟生生從中折斷！
斷口處，露出細(xì)密的牙白紋理。
碎片無聲落在紫檀案幾上。
整個樊樓頂層的空氣，仿佛被這輕輕一聲徹底抽空，陷入比之前更為可怕的、令人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死寂。
震驚與無法言喻的恐懼，重新匯聚到長公主身上。
親王們驚疑交換眼神，侍衛(wèi)手背上青筋暴起，無人敢動，無人敢出聲。
殿下震怒！
從未有人見過殿下如此失態(tài)！
那折斷的豈止是象牙箸？
長公主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柳明臉上，冰冷如數(shù)九寒冰。
她仿佛未看到箸尖，也未感受到驚恐目光。
臉色在輝煌燈火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蒼白，只有那雙眼睛，幽深可怕，翻滾著無人能懂的風(fēng)暴。
柳明在那目光下，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最后一絲關(guān)于蕓娘溫婉笑容的幻想，被徹底擊碎。
他看到了折斷的象牙箸，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不是他的蕓娘，從來都不是。
他卑微的翰林待詔身份，清貧斗室，每日遞過去的幾串銅錢……一切都成了巨大諷刺，嘲笑著他的無知和愚蠢。
荒謬感與滅頂?shù)慕^望攫住了他，喉嚨發(fā)堵，呼吸困難。
趙德祥癱在地上，幾乎昏厥，連滾帶爬往前蹭：“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都是這該死的**胚子！
是他沖撞了您！
小人這就……拖出去。”
一個聲音響起，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如同玉石墜地，清晰響徹死寂的大廳。
正是主位上的長公主。
她終于移開目光，不再看柳明一眼，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粒塵埃。
她微微垂眸，看著自己白皙的指尖。
“驚擾之處，掃了諸位雅興?！?br>
她淡淡補(bǔ)充，是對著噤若寒蟬的王公們說的。
“喏！”
玄甲護(hù)衛(wèi)如得赦令猛虎，再不遲疑。
兩名鐵塔般的漢子一步上前，鐵鉗般的大手毫不留情抓住柳明雙臂，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將他整個人粗暴提起。
柳明沒有任何掙扎。
像一截失去生機(jī)的朽木，任由自己被拖拽。
他最后的目光，掠過那高高在上的主座，掠過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冰冷無情的臉，掠過她眼角那粒此刻如同淬毒印記般的小痣……然后，眼前被護(hù)衛(wèi)高大的玄色背影徹底遮擋。
他被拖離金碧輝煌的修羅場，拖離吞噬他整個世界的真相旋渦。
趙德祥癱在原地，看著柳明被拖走的背影，又偷瞄一眼主座上毫無表情的長公主，褲*一熱，徹底失禁，騷臭味彌漫。
長公主毫無所覺。
侍立她身后的年長內(nèi)侍無聲揮手。
手腳麻利的小內(nèi)侍迅速無聲清理了碎陶片和酒漬，更換新金絲錦墊，為長公主奉上一雙嶄新的象牙箸。
行云流水，仿佛意外從未發(fā)生。
“殿下受驚了。”
須發(fā)皆白的老親王躬身，小心翼翼開口。
長公主沒有回應(yīng)。
她伸出兩根纖長手指，輕輕拈起新象牙箸，指尖穩(wěn)定，無一絲顫抖。
箸尖隨意點(diǎn)了點(diǎn)面前一盤御廚精心烹制、片得薄如蟬翼的鱸魚膾。
“這魚膾，”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火候，過了半分。”
老親王和一眾宗室面面相覷，額頭滲出細(xì)密冷汗。
殿下這平靜無波的話語，比雷霆震怒更讓他們心驚膽戰(zhàn)。
連忙躬身應(yīng)是，心中驚濤駭浪。
殿下今日，太反常了！
那屏風(fēng)后失儀的小吏……到底是誰？
為何能讓殿下……折斷御箸？
絲竹聲小心翼翼地重新響起。
觥籌交錯再起，熱鬧之下，掩藏著揮之不去的驚疑與沉重。
無人注意，長公主那握著象牙箸、看似穩(wěn)如磐石的纖纖玉指，在寬大華美的天水碧衣袖掩蓋下，指節(jié)用力得泛出青白。
更無人知曉，冰冷如霜的心湖深處，掀起了滔天巨浪。
陋巷斗室里為她熬煮小米粥、笨拙遞過微薄俸銀的清瘦身影，與眼前被玄甲護(hù)衛(wèi)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卑微畫工，在她腦海中瘋狂交織、撕裂。
怎么會是他？
怎么偏偏是他！
一股尖銳的、混雜著恐慌與劇痛的暗流，在她強(qiáng)行維持的平靜外表下，洶涌奔騰。
* * *柳明像破麻袋般被兩個玄甲護(hù)衛(wèi)一路拖拽下狹窄的木樓梯。
腳踝磕在堅(jiān)硬的木階上，鉆心地疼，他卻渾然不覺。
耳邊是護(hù)衛(wèi)粗重的喘息和靴子踏在木板上的悶響，還有樓下隱約傳來的、被隔絕的繁華喧囂。
眼前晃動著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那粒熟悉又陌生的小痣，還有那雙最后看過來、冰冷得足以凍結(jié)靈魂的眼睛。
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變得扭曲而遙遠(yuǎn)。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沖撞，碾碎了他過往所有安穩(wěn)的認(rèn)知：蕓娘……是長公主？
那個為他熬粥、腌醬瓜、補(bǔ)衣裳的蕓娘，是樊樓之巔、受王公朝拜的長公主？！
荒謬！
可笑！
卻又帶著錐心刺骨的寒意。
他被粗暴地拖過一樓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大廳邊緣。
無數(shù)道或好奇、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掃過他這個被皇家護(hù)衛(wèi)押解的狼狽身影，如同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
脂粉香、酒肉氣、汗味混合著一種奢靡的甜膩，濃郁得令人作嘔，與家中清粥小菜的煙火氣形成地獄與天堂般的反差。
最終，他被拖到樊樓后巷一個堆放雜物、彌漫著餿水和垃圾惡臭的角落。
兩名護(hù)衛(wèi)像扔棄物般將他摜在冰冷潮濕的青石地上。
“管好你的狗眼和爪子！
再有下次，仔細(xì)你的腦袋！”
其中一個護(hù)衛(wèi)聲音冰冷，帶著濃重的殺伐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柳明臉上。
另一名護(hù)衛(wèi)則重重哼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走，玄色披風(fēng)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冷酷的弧線。
腳步聲遠(yuǎn)去，后巷只剩下死寂和令人窒息的惡臭。
柳明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渾身骨頭散了架似的疼。
濕透的前襟緊貼著皮膚，廉價(jià)濁酒的酸澀氣味混合著巷子里的腐臭，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卻使不上力氣。
額頭抵著粗糙冰冷的地面，泥土的腥氣鉆入鼻腔。
黑暗中，蕓娘溫軟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能守著這份安穩(wěn)，日日為你煮一碗熱粥，便是我的福分……”福分？
柳明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像是瀕死的野獸。
巨大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日子，那些他小心翼翼遞過去的銅錢，那些他為她感到的愧疚……都成了精心編織的謊言里，最可笑的道具！
她看著他愧疚，看著他心疼，看著他像個可憐蟲一樣為幾文錢斤斤計(jì)較時(shí)，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如同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滑稽戲？
憤怒、屈辱、恐懼、還有被徹底碾碎的自尊，如同沸騰的巖漿，在他胸腔里沖撞，灼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樊樓那高聳入云、燈火輝煌的輪廓，那里是汴京的云端，是他永遠(yuǎn)無法觸及的天闕，也是將他打入地獄的真相所在。
“為什么……”嘶啞的聲音從他干裂的嘴唇里擠出來，帶著血沫的味道，“蕓娘……趙元曦……你到底是誰？！”
* * *攬?jiān)麻w內(nèi)，絲竹管弦小心翼翼地重新編織著虛假的繁華。
觥籌交錯，珍饈羅列，王公們臉上堆著笑，互相敬酒，言語間卻比之前謹(jǐn)慎了十分，目光不時(shí)地、極其隱晦地掃向主位。
長公主趙元曦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天水碧的宮裝映襯得她膚光勝雪。
她拈著那嶄新的、溫潤如玉的象牙箸，姿態(tài)優(yōu)雅，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風(fēng)波從未發(fā)生。
箸尖偶爾落在精致的瓷碟上，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鱸魚膾，或是幾根翠綠的時(shí)蔬，動作從容不迫，儀態(tài)萬方。
“殿下，這道‘雪霞羹’乃是用初春的梅花蕊、嫩豆腐和蟹肉熬制，清鮮無比，您嘗嘗？”
一位宗室郡王殷勤地介紹著。
趙元曦微微頷首，箸尖輕點(diǎn)羹湯表面，舀起小小一勺，送至唇邊。
動作完美得無可挑剔。
“嗯?！?br>
她發(fā)出一個極輕的單音，聽不出情緒。
郡王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褒獎。
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嘗到的，是麻木。
那羹湯的鮮美，那魚膾的嫩滑，那酒液的醇香，所有感官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冰殼隔絕了。
味同嚼蠟。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強(qiáng)行壓制在心底深處那翻騰的驚濤駭浪所占據(jù)。
那個被拖走的、狼狽不堪的身影，如同烙印，灼燒著她的意識。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樊樓？
還是在那樣的時(shí)刻！
她苦心經(jīng)營、小心翼翼維持的雙重身份，竟在這樣猝不及防、荒謬絕倫的方式下被撞破！
還是被他！
這個她原本以為可以……可以短暫棲息于平凡煙火中的男人！
指尖傳來細(xì)微的刺痛感，是之前用力折斷象牙箸時(shí)留下的。
這點(diǎn)微痛，比起此刻內(nèi)心撕裂般的恐慌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恐慌的是身份暴露可能引發(fā)的滔天巨浪。
痛楚的……是什么？
是他最后望向她時(shí)，那雙眼睛里破碎的信任和滅頂?shù)慕^望嗎？
不！
趙元曦在心中厲聲告誡自己。
她是大宋的長公主，是這帝國權(quán)力之巔的執(zhí)棋者之一！
一個微不足道的畫院待詔，一個因謊言而存在的“丈夫”，不該也不能動搖她分毫！
“拖出去”三個字出口時(shí)的冰冷決絕，是她此刻唯一能披上的盔甲。
“殿下，”貼身女官云袖無聲無息地靠近，借著為她斟酒的空隙，以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人己處置妥當(dāng)，丟在后巷，護(hù)衛(wèi)撤了?！?br>
趙元曦握著酒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琉璃盞壁上倒映出她毫無波瀾的眼眸。
她微微側(cè)首，對著云袖，聲音同樣低不可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查。
查清他今日為何會出現(xiàn)在樊樓，誰帶他來的。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要清清楚楚?！?br>
“是。”
云袖垂眸應(yīng)道，迅速退開。
趙元曦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虛假的繁華，唇邊甚至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回應(yīng)著某位宗室的敬語。
寬大的天水碧衣袖下，無人看見的地方，她的指尖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柔軟的肌膚，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印痕。
宴席在一種壓抑而緊繃的氣氛中終于接近尾聲。
趙元曦儀態(tài)萬方地起身，接受了王公們誠惶誠恐的恭送。
她扶著云袖的手，步履沉穩(wěn)地走出攬?jiān)麻w，穿過一道道珠簾錦幔，走下那象征權(quán)勢的階梯。
華麗的鳳駕早己等候在樊樓正門。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窺探的目光。
當(dāng)車廂內(nèi)只剩下絕對的黑暗與寂靜時(shí)，趙元曦挺得筆首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來，靠在冰涼的車壁上。
黑暗中，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左眼角下方。
那里，平滑的肌膚上，一點(diǎn)細(xì)微的凸起。
那顆淚痣。
她猛地扯下了臉上象征長公主威儀、卻讓她此刻感到無比窒息的薄紗，狠狠攥在手心。
細(xì)軟的棉布在她指間扭曲變形，一如她此刻被真相撕裂、又被權(quán)力強(qiáng)行縫合的內(nèi)心。
車窗外，汴京的夜，流光溢彩，喧囂依舊。
而車廂內(nèi)，只有她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急促呼吸聲，在死寂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