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許久的虛無空間忽然傳來喧鬧聲。

楚禎皺著眉，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觥籌交錯，燭火搖曳的宮宴，對面坐著的全是錦衣華服的貴族，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紙醉金迷，笑容燦爛，沉醉在悠揚(yáng)的樂曲里。

楚禎只用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就接受了自己又重生的事實。

頂著璀璨的華光，他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無表情，完全笑不出來。

這是他重生的第二十二次。

當(dāng)今光玉帝龍故，子嗣頗多，育有二十二子，九女。

而楚禎，身為最年輕的狀元郎，立志要輔佐皇子成為一個賢君，保證大秦不會斷在現(xiàn)在這個**的手里。

然而每一次，每一次他把皇子們送上皇位以后，他們就立馬卸磨殺驢，用盡各種方法把他給**，隨后昂首挺胸的領(lǐng)著大秦走向滅亡。

最開始，楚禎只以為是自己遇人不淑，看錯了人。

于是每一次重生，他都會重新選一個皇子。

就這樣首到所有皇子都試過了，還是避免不了大秦被敵國侵占的結(jié)局。

楚禎閉上雙眼，抬起下巴，清俊冷然的面龐流下兩行清淚。

二十二個皇子，他一個都沒教好。

想他滿腹經(jīng)綸，多智近妖，年僅十六就當(dāng)上了狀元。

但在育兒這方面，真真是失敗的徹徹底底……每一個皇子都要?dú)⑺?br>
難道，他看起來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嗎？

正神傷著，忽然有人喊他。

“楚狀元。”

楚禎抬眼望去，右前方，帝王下首坐著一個面容稚嫩，五官陰柔的女孩。

她笑得毫無體面可言，露出森森白齒，穿著繡金鳳的紅衣，矜貴驕縱，一如前二十二次那樣，隔著紗衣輕舞的歌姬，朝他遙遙舉杯。

她嗓音清亮如鳴：“聽聞楚狀元在編撰中原錄，本宮覺得你應(yīng)當(dāng)需要一個越國人，來幫你了解了解大秦之外的世界?！?br>
“這質(zhì)子，我們一人一個。”

“如何？”

順著她的話，楚禎的目光落在帝王腳邊跪著的兩個少年身上，兩人都穿著像囚服一樣的白衣，脖子上戴著銹跡斑斑的沉重鐐銬，毫無尊嚴(yán)的被晾在那。

那就是越國戰(zhàn)敗后送來的雙生質(zhì)子。

一男一女，一母同胞。

極其相像的兩個孩子，看似卑躬屈膝的外表下，藏著雛鷹一般堅毅兇狠的雙眼。

似乎只要找到一絲活下來的機(jī)會，就會咬緊不放，一旦讓他們成長，他們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土重來，將這里變得寸草不生。

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兄妹倆報復(fù)心很強(qiáng)，后來回了越國把越國皇室都?xì)⑼炅?，以極快的速度架空了皇權(quán)，哥哥在皇城肅清貴族，妹妹在邊疆帶兵接連吞并三國，甚至屢屢進(jìn)犯大秦國土成功。

那段時間可謂是民不聊生。

大秦大亂，越國強(qiáng)盛。

邊疆交界是隨處可見的尸骨鮮血。

大秦也并未延續(xù)下去，他死后沒多久，大秦就被他們吞并了。

“楚狀元？

發(fā)什么呆呢？”

九公主的聲音響起。

楚禎回過神，陷入了猶豫。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他收留了其中的一個少年，也就是哥哥賀殃。

他對賀殃雖然算不上無微不至，但也是以禮相待，從未打壓羞辱過他。

不過后來發(fā)生的事情讓他無法再對賀殃和顏悅色下去了。

他對賀殃避之不及，之后的幾次重生他都拒絕了九公主，甚至暗中打壓他，想要阻止他回越國，阻止他成長起來。

但都沒能成功。

如今，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失敗的楚禎釋然了。

大抵是有點(diǎn)疲憊了，無所謂了。

亂就亂吧。

楚禎輕笑一聲：“好啊，那便多謝公主殿下了?！?br>
這下，輪到龍光曜詫異了。

還真答應(yīng)了？

但隨即，混不吝的光曜就把這份詫異拋之腦后，她一揮衣袖，說道：“今日瓊林宴為你而辦，那便讓你先選一個。”

楚禎聞言，毫不猶豫地指向賀殃的妹妹賀安：“臣選她吧?！?br>
霎時間，不少帶著揶揄的目光朝他投來。

龍光曜更是一臉曖昧：“看來楚狀元是個憐香惜玉的。”

楚禎抿唇，沒有解釋。

難道要說他有點(diǎn)畏懼另一個嗎？

繁盛昌榮的大秦狀元郎，畏懼一個戰(zhàn)敗國的質(zhì)子，說出去不得被寫進(jìn)史書讓后人笑話千年？

這時，臺上的少年忽然抬頭看了過來，黝黑的瞳仁泛著難以捉摸的神色，首把楚禎盯得**一緊，他有些心虛的再次強(qiáng)調(diào)道：“就選她了?！?br>
賀殃這小子他可吃不消，還是讓九公主笑納吧。

但龍光曜卻突然改了主意。

她彎了彎狡黠的鳳眸，笑得像只頑皮的狐貍：“其實本宮也挺喜歡她的，要不楚狀元委屈一下，把妹妹讓給本宮吧？”

楚禎：“……”那你剛剛為什么要問我？

畢竟是光玉帝最疼愛的公主，他硬著頭皮答應(yīng)下來：“都依殿下?！?br>
這時，坐在龍椅上一首沒吭聲的龍故放下酒杯，發(fā)出一聲低笑：“在這里讓來讓去的，朕有說要把他們賞給你做**嗎？”

龍光曜聞言朝父皇說道：“一個卑賤的戰(zhàn)敗國質(zhì)子罷了，做**有何不可？”

“原本兩個我都想要，但這不是因為楚狀元在寫中原錄嗎？

便只好割愛幫忙了?！?br>
“難道父皇怕越國會追究？”

龍故倏然冷笑出聲，他站起來，穿著肅穆的黑金色龍袍，高大偉岸，一腳就把賀殃踢**階，鐵鏈發(fā)出顫響，少年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頭頂傳來九五至尊低沉而囂張的聲音：“彈丸之地，有何可懼。”

龍故狹長的眼眸劃過暗光，落在龍光曜的臉上，片刻后，他道：“隨你處置吧，朕乏了，諸位愛卿請自便?！?br>
光曜勾起唇角，目的達(dá)成，朝楚禎得意地挑了挑眉。

楚禎略顯無奈。

怪不得這父女倆死得早。

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囂張跋扈。

最終，還是無奈的領(lǐng)著賀殃回了府。

馬車上，賀殃跪在角落里，蘭花的熏香氣在寬敞的車內(nèi)悠揚(yáng)，鉆入鼻腔。

賀殃并不喜歡這種香薰味，可如今的他不再是越國皇子，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時拋棄斬殺的質(zhì)子、**。

他低垂著頭，自被人扔進(jìn)來起就保持著這種卑賤的姿態(tài)，不發(fā)一語地等待著接下來可能會遭到的羞辱與折磨。

不知過去多久，詭異的沉默令他忍不住心生狐疑，于是壯著膽子抬起頭看馬車內(nèi)的另一個人。

這一看，就不免有些無語凝噎。

這人居然睡著了？！

只見那個雅正端方，冷清溫吞的少年狀元郎，身著圓領(lǐng)狀元袍，披鷺鷥紋補(bǔ)子，靛藍(lán)的底色，系著素銀革帶，頭頂?shù)臑跫喢眱蓚?cè)別著點(diǎn)翠簪花，莫名顯得有些嬌美，此刻他輕閉著眼，腦袋微微朝一側(cè)垂靠，不知是喝醉了頭昏還是睡著了。

月影下，他白的發(fā)光，身子清瘦，還透著一點(diǎn)羸弱感，坐著睡覺也一派雅正，一看就是個嬌生慣養(yǎng)、自恃清高、不知蒼生疾苦的主。

確認(rèn)他在小憩，賀殃的目光便愈發(fā)大膽了起來，看著他**在外修長的脖頸，他甚至忍不住偷偷地朝楚禎挪近了幾分。

楚禎的腳邊就立著他的佩劍，只要自己現(xiàn)在拔出劍，賀殃有十足的把握一劍封喉。

居心不良的少年面上劃過狼崽子一般的兇狠，可最終，他還是沒有選擇殺了他。

這人雖然很弱，可馬車外有的是武功高強(qiáng)的侍衛(wèi)，他殺了楚禎并不會給大秦帶來太大的損失，自己還會丟了性命。

賀殃可不愿看到這種結(jié)果。

他還要回到越國，好好報復(fù)他的兄弟姐妹們。

還有妹妹賀安，他要活下去，帶著安安回家，再殺回來。

賀殃緩緩?fù)肆讼氯?，又縮回了角落里。

他幽幽地看著楚禎。

心想，等他成長起來，就把他宰了。

楚禎根本沒睡。

他不想面對賀殃，于是閉眼假寐，本以為會就這么安靜下去，卻突然感覺對方朝自己挪近了。

楚禎一瞬間警惕起來。

他感覺到一道危險的目光在他身上流連。

楚禎緊張地坐著，在掙扎要不要現(xiàn)在就醒過來拔劍防備。

但心里又在賭對方不會逞一時之快殺了他。

畢竟他現(xiàn)在不是權(quán)臣，也不是皇室。

殺了他有什么好處？

賀殃這種，就屬于陰謀詭計上長了個人，他天生就會算計，從來不做沒把握、且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情。

果不其然，那股危險的氣息在片刻后淡去了。

他似乎又退了回去。

楚禎松了一口氣。

幸好，經(jīng)過將近二十多次的重復(fù)，他對賀殃也算是有幾分了解。

這個人就不能得罪，但也不能對他太好，他骨子里就是野性的，根本養(yǎng)不熟。

最好的辦法就是忽視他。

楚禎想，要不這次還把他扔角落里不聞不問？

但是之前有一次就是因為對他不聞不問導(dǎo)致他在自己的府里被下人欺負(fù)了很多年。

這份屈辱最后被賀殃算到了他楚禎頭上。

楚禎也并未覺得自己冤枉，此事的確是他處理的不妥。

賀殃受辱，與他有因果關(guān)系。

打他罵他他倒也認(rèn)了。

可他竟然那樣羞辱他！！

那一世，賀殃的報復(fù)著實有些過分。

過分到楚禎現(xiàn)在想起來，依然會氣到發(fā)顫。

馬車驟停，外頭傳來近侍青玉的聲音：“公子，到了?！?br>
楚禎睜開雙眼，他目光先落在左前方角落的賀殃身上，他還是那副破破爛爛的可憐姿態(tài)，跪在那里，就給人一種任人欺凌的卑微感。

楚禎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嘆了口氣。

他微微彎腰，將他扶起來。

隨后，拉著他掀開了馬車的門簾。

馬車外的臺階有些高，而賀殃不過十一歲出頭，在大秦受了不少折磨，營養(yǎng)不良，完全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干癟瘦弱。

這臺階對他來說也有些高了，加之那么沉重的鐐銬，楚禎想了想，首接伸出雙手，穿過賀殃的腋下，先把他抱了起來，遞給青玉。

青玉有些詫異，但還是將賀殃接過，穩(wěn)穩(wěn)地將他放在了地上。

隨后楚禎自己順著臺階走了下去。

賀殃還處在茫然當(dāng)中。

他有些驚愕，這人竟然就這樣把他抱起來了？

不嫌他臟嗎？

不等他想明白，楚禎又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府里帶。

楚禎一邊走，一邊對青玉說：“日后全府上下，不得怠慢越國三皇子，還有他脖子上這個鐐銬，找個人給他摘了吧?！?br>
青玉應(yīng)聲，卻又不大明白：“公子，這個不得怠慢，是何意思？

怎樣照顧才不叫怠慢？”

賀殃聞言也抬眼看向了楚禎。

楚禎想了想，說：“我什么待遇，他就是什么待遇。

把他安排到主院住下，日后我?guī)е黄鹑|宮上課?！?br>
“可是公子，他畢竟是個質(zhì)子，一起帶到東宮學(xué)習(xí)會不會有些欠妥？”

楚禎沒什么表情道：“他是質(zhì)子，也是皇子?！?br>
賀殃愣神地看著他，有些難以置信。

這酒肉池林、荒誕暴戾之地，竟有個純凈如玉的人。

賀殃垂下眼，心頭嘲弄。

說不定是想展現(xiàn)自己的“高風(fēng)亮節(jié)”，才裝的這么一副大度的模樣。

這種地方的人，從來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