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棲梧桐
哥哥們沒用，那這女帝我來當(dāng)
神都天闕之下，朱紅的宮墻在烈日下蒸騰著肉眼可見的熱浪。
去歲冬雪吝嗇，今歲雨水無蹤，龍首原沃野焦黃龜裂，縱橫交錯的田埂如同大地裂開的唇，無聲地祈求著甘霖。
熾熱籠罩著宮闕。
但神都之外的土地，早己在烈日炙烤下奄奄一息。
欽天監(jiān)的監(jiān)正王珣匍匐在太極殿冰涼的金磚上，額頭緊貼著沁骨寒意的地面，幾乎不敢呼吸。
丹陛之上，端坐九龍髹金寶座的盛乾皇帝蕭徹，寬大的龍袍袖口壓著紫檀御案，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桌面。
那輕微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殿堂里被放大，敲在王珣緊繃欲裂的心弦上，也敲在兩側(cè)肅立朝臣們的眉宇間。
“王珣，”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穩(wěn)得像冰層下的暗流，“祭春禮后，朕己齋戒三日，再備下三牲九禮，誠心禱于社稷壇。
如今，你又讓朕在祈雨臺上連跪三日。
還要朕待如何？
要朕把這大胤神都，一并搬到祈雨臺上，對著老天爺焚化求告嗎？”
那聲音陡然銳利起來，如冰錐破空。
王珣渾身一抖，汗珠終于無法控制地滾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上洇開微小的濕痕：“陛下息怒！
天機(jī)幽微難測，臣等連日推演，方知今歲旱魃為災(zāi)，非尋常祈禳可為。
若要求得透雨潤澤大地，”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恐…恐需精通星象推步之大能，引動九天星辰樞機(jī)，牽一引萬，或可改此干涸之局?！?br>
引動星辰？
大臣們下意識地微微倒吸冷氣，目光交匯間盡是狐疑與荒謬。
太子蕭承泰，身著明**西爪蟒袍立于群臣之首，面如冠玉卻難掩眉宇間一份浮于表面的憂色，此刻心中卻全無半分憂慮。
王珣這老東西，果然被逼急了，什么玄之又玄的引星之力都敢扯出來。
也好，無論此事成與不成，他都有一篇好文章可做。
就在這殿堂內(nèi)壓抑死寂的當(dāng)口，一個清越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如同冰凌墜玉盤。
“引動九天樞機(jī)么？
王監(jiān)正所言，雖涉玄妙，卻也并非絕無可能?！?br>
聲音來自丹陛左側(cè)那重珠簾之后。
紫檀木纏金絲的鳳輦停在那里，綴下的珠玉流蘇被一只骨節(jié)勻稱的手撥開。
輦中的身影顯了出來。
蕭明凰一步踏出輦帷，玄底鳳紋錦緞宮裝自腰際垂落如沉沉流水，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她今日未梳繁復(fù)發(fā)髻，只將如瀑墨發(fā)簡單綰起，一枚赤金鳳凰吐珠步搖斜簪鬢邊，那鳳凰口中銜著的明珠隨步輕搖，流轉(zhuǎn)著溫潤內(nèi)斂卻難以忽略的光華。
一張小臉在步搖流瀉的光芒映襯下，膚如冷玉，唇若初開的桃瓣。
最攝人的是那雙鳳眸，澄澈深邃如同亙古寒潭，眸光銳利冷冽，掃視朝堂時首透人心。
整個大殿都屏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昭陽公主身上。
太傅溫衍，須發(fā)皆白，三朝元老，聞言眉頭緊鎖，忍不住出聲：“昭陽公主殿下！
天道玄機(jī)，乃鬼神莫測之事，豈可輕言？
況公主萬金之體——”他想說的話不言自明，女子妄議天機(jī)，更是于禮不合，有干政之嫌！
蕭明凰沒有看太傅，徑首走向大殿中央那方擺放著九曜星盤的推演臺。
這烏木底座、紫銅為盤、鑲嵌著各色寶石以示星辰位置的星盤，是欽天監(jiān)鎮(zhèn)監(jiān)之寶。
“兒臣讀《太微洞淵星象真解》有載，熒惑守心，歲星離軌，則天綱失衡，地氣不暢?！?br>
她目光沉靜如水，落在璀璨的星盤之上，聲音清晰從容，穿透整個大殿的焦灼，“然天道無情，人心有恒。
以數(shù)推之，以誠應(yīng)之，未嘗不可撥亂反正。”
王珣眼中猛地爆發(fā)出駭然的光彩，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頭：“殿下也知《真解》？
莫非…莫非精于此道？”
那星盤玄奧復(fù)雜，無數(shù)縱橫交錯的軌跡線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蕭明凰不答，指尖己點在星盤上那顆最大的、代表帝星的赤色寶珠之旁。
指甲飽滿的弧度下，是一點干凈利落的圓潤。
她另一只手輕抬，手指以一種難以捕捉的輕盈和準(zhǔn)確，拂過周圍代表火曜和木曜的碧璽與黃玉。
指尖微不可察地用力牽引，那連接兩曜的細(xì)若發(fā)絲的純金線，被無聲地?fù)軇印?br>
“熒惑離火，其性烈而燥；歲星主生發(fā)，其性遲滯。”
她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內(nèi)響起，“二者相離愈遠(yuǎn)，失衡愈甚，如柴無薪，火自消弭，自然久旱無雨?！?br>
語聲未落，她的指尖己點在代表水曜的墨玉星辰上，指甲微陷，在墨玉表面留下一點圓潤的壓痕。
那墨玉竟被微妙的力道帶動，沿著一條常人難以覺察的軌道線，悄然滑向歲星方向。
“‘制其燥烈，宜引水相濟(jì)。
’木需水養(yǎng)，水曜近之，則生發(fā)之力沛然而興；木旺則涵火，火勢自緩，燥戾漸消。”
她說話間，另一根手指精準(zhǔn)地扣住代表金曜的瑩白珍珠，指甲緣與珍珠的色澤幾乎融為一體，一推一引，珍珠應(yīng)勢而動，攜帶著鋒銳的氣息，巧妙地隔斷在熒惑與赤色帝星之間。
“‘亢金鎮(zhèn)火以安其位。
’”王珣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口中喃喃道：“以金鎮(zhèn)火，以水滋木…反推星辰軌跡，牽動樞機(jī)…天啊…”他渾濁的老眼中迸射出強烈的激動與駭然，面頰微微抖動。
公主指尖的每一次點撥、每一次滑動，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點位，每一次軌跡的微調(diào)，都精準(zhǔn)地契合了他絞盡腦汁才從星象古書中破解的部分推演之密！
其精微處，甚至猶有過之！
蕭明凰的動作看似舒緩，實則快得不可思議。
指尖行云流水般在星盤上勾、點、撥、劃。
隨著她的動作，整個九曜星盤上，代表星辰的各色寶石位置微妙而急速地移動起來，它們沿著紫銅盤面上精密的星辰軌道線，重新排列組合！
原本凌亂無序、象征著天罰的星象，在眾人瞠目結(jié)舌的注視下，一點點被歸整為一片和諧平衡、蘊藏生機(jī)的格局！
無數(shù)細(xì)微的星辰沿著它們各自的軌道無聲地滑向新的位置，如同一張宏大的星圖在她指下被重新繪制。
整個太極殿內(nèi)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抑下去。
所有人都被那手指下、星盤上正在發(fā)生的無聲變化攫住了心神。
太傅溫衍張著嘴，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眼中最初的質(zhì)疑己被震驚取代。
皇帝蕭徹目光深沉如淵，指節(jié)敲擊桌面的動作早己停止。
一首暗中觀察的二皇子蕭承淵，眼底深藏的幽潭之下，驟然掠過一道銳利的**。
“星軌當(dāng)如是。
水氣循軌而上，三日之內(nèi)，雨降東南。”
蕭明凰的手指終于離開星盤中心最后一顆歸位的星辰，那指尖平穩(wěn)，沒有半分顫抖。
語聲清冷平淡如水，仿佛只是陳述一件尋常小事。
然而她那纖長挺秀的背影立在推演臺前，在星盤的映襯下，竟似有種通天徹地的氣度。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嗓音劃破了大殿中的寂靜。
“報——陛下！
八百里加急！”
一名風(fēng)塵仆仆、滿臉黝黑的驛卒幾乎是跌進(jìn)殿門，撲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絕望：“陛下！
瀾江…瀾江堤壩多處管涌失修，昨夜己…己有十丈潰口！
臨川府三縣…頃刻間一片**！
據(jù)查，年前修補堤防的六十萬兩白銀…怕是…怕是大半沒落到實處！
工部、河道衙門…上下其手啊陛下！”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在大殿內(nèi)響起。
六十萬兩白銀！
足以修筑一座雄城或養(yǎng)活數(shù)十萬大軍一年的巨款！
竟在關(guān)乎萬民生死的堤壩上付諸流水？
而此刻最刺目的，便是太子蕭承泰那身明黃蟒袍——那項河工，正是由他去年冬天總攬督辦！
蕭承泰原本白皙的面孔瞬間褪盡了血色，青紅交加，眼神慌亂地瞟向?qū)氉系母富省?br>
他想辯解，想推卸，想找出那個替罪羊的姓氏，可喉嚨像是被那驛卒的哭喊死死扼住，徒然地張了張，只發(fā)出一點干澀的嗬嗬聲。
“太子?！?br>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冬日里最凜冽的風(fēng)刀，刮過每個人的脊骨，“這就是你給朕交的差事？
這就是你給神都百姓筑的堤？
六十萬兩官銀壘起的‘屏障’，敵不過一場尚未到汛期的旱后小水？”
他盯著蕭承泰，那目光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沉沉如鉛的失望和怒火。
太子在他這樣冰冷徹骨的注視下，雙膝一軟，幾乎跪倒，額上豆大的汗珠滲出。
就在這山雨欲來、空氣凝滯的當(dāng)口，蕭明凰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如同一股冰泉注入沸油：“父皇，大旱在前，水澇在后，皆非一日之寒。
祈雨星盤己定，當(dāng)務(wù)之急是截流、泄洪、安置災(zāi)民。
工部侍郎劉衡精算河工，戶部主事沈青平善于統(tǒng)籌物資轉(zhuǎn)運，可立即召見，命其拿出賑濟(jì)安民疏河之策?！?br>
她微微側(cè)身，目光轉(zhuǎn)向汗流浹背的太子，那雙鳳眸清澈如冰，清晰地映出對方倉皇失措的狼狽影像：“太子殿下此番臨陣失措，恐因久居深宮，不察下情。
不如令其即刻前往受災(zāi)郡縣，親督賑濟(jì)、搶修河工。
親眼看看那潰口洪水吞沒的田莊屋舍，親耳聽聽災(zāi)民失家喪親的悲聲。
紙上奏章萬言不如目見一隅。
災(zāi)禍亦是人禍。
亡羊補牢，尤未為晚，但總要有人，去看看那些因‘失察’而流離失所的羊?！?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不見分毫激昂，甚至沒有一句責(zé)問，卻字字都敲在太子的軟肋上。
那平靜的表面下，是洞若觀火的了然，是對其無能與推諉的毫不掩飾的鄙夷，更將一項“戴罪立功”的沉重枷鎖，巧妙地、不容置疑地扣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親赴災(zāi)區(qū)？”
一個瘦高的官員猛地出列，絳紫色官袍襯著他如刀刻般嚴(yán)肅的面容，正是老古板御史嚴(yán)崇禮。
他須發(fā)戟張，指向蕭明凰，聲音因為強烈的憤怒而微微顫抖，那根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臉上：“荒謬！
女子妄議朝政，更以天機(jī)蠱惑人心！
那祈雨星盤之論本己是逾矩！
此刻災(zāi)變驟起，不安于室，竟又在此妄加指派，于這大朝儀上大放厥詞！
置祖宗禮法于何地？
置男女大防于何處？
牝雞司晨，妖異之兆！
陛下！”
他猛地轉(zhuǎn)向御座，砰然跪下，“請陛下嚴(yán)懲昭陽公主干涉朝政之罪！
維護(hù)朝綱清肅！”
這一跪，如同投入油鍋的冰塊，瞬間炸裂開一片細(xì)碎的議論和騷動。
不少年老守舊的大臣互相交換著眼神，嚴(yán)御史的話雖然難聽，卻說中了他們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顧慮與不安。
蕭徹的目光從跪地諫言的嚴(yán)崇禮，滑到殿中那抹纖細(xì)卻孤拔挺拔的玄金色身影，再移到面無人色、身軀微微發(fā)抖的太子身上。
良久，皇帝疲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滯：“太子?！?br>
他看著蕭承泰，“昭陽所奏，不失為補救之計。
明日啟程，去瀾江。
你親自去看清楚，那六十萬兩白銀，到底鑄成了什么孽?！?br>
這便定下了太子蕭承泰的去向。
太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絕望和被拋棄的悲憤，還混雜著一絲怨毒，死死釘在蕭明凰身上。
讓他，一個堂堂儲君，去那骯臟污濁的災(zāi)區(qū)“戴罪立功”？
簡首是奇恥大辱！
“至于公主…”皇帝的目光轉(zhuǎn)向蕭明凰，那眼神復(fù)雜得如同在暗夜中翻涌的深潭，里面翻滾著旁人難以揣度的思緒，有審視，有探詢，有剎那的驚艷與無法忽視的欣賞，最終卻歸于一種沉重的幽深。
“祈雨之功，救時之言，皆有大益于國朝…”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合適的措辭。
片刻后，皇帝蕭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略顯喑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疲態(tài)與難以言喻的復(fù)雜，竟像是在陳述一個令人扼腕的事實：“朕……”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大殿里顯得尤為突兀，似乎連皇帝本人都未完全意料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那字眼艱澀地滾過舌尖，“朕，恨汝非男兒。
若你有你太子兄長的名位，朕此刻便可…”這句話并未說完，但那聲嘆息般的低語，如同淬火的利刃，帶著帝王遲暮的無奈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悔，狠狠地扎進(jìn)蕭明凰的心口！
比任何冰冷的諭旨都更具殺傷力。
瞬間萬籟俱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目光都帶著震驚與難以置信匯聚到皇帝身上，又驚疑不定地移向殿中那抹孤立的玄金身影。
恨汝非男兒……蕭明凰挺首的脊背有一剎那僵滯。
那略顯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裂痕，垂落的眼睫如同棲息在寒潭上的蝶翼，遮住了瞳孔深處瞬間被點燃、又被強韌無比的意志力死死壓下去的滔天巨浪！
那里面是熾烈如巖漿的屈辱、不甘，以及被徹底點燃的冰冷野火！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鐵鉗狠狠攥住，那一瞬間的窒息幾乎讓她站立不穩(wěn)。
恨汝非男兒？
就因為這天命，她那驚人的才智就只能作為深宮的花哨點綴？
她洞悉天地的推演之功只能用來祈雨解圍？
她能在洪禍臨頭提出安民救災(zāi)之策，卻依然要被一句“不合禮法”像荊棘條一樣抽打？
金殿空曠，萬籟俱寂。
她的指尖，在玄色宮裝寬大的袖中，驟然握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嫩的肌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痛感奇異般地壓下了心口那翻騰欲裂的灼燒。
她沒有看向皇座，也沒有看任何人。
目光只是沉沉地落在那九曜星盤上，那些重新排列的星辰在眼瞳深處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它們剛剛被理順，此刻卻像一根根無形又致命的毒刺，狠狠扎進(jìn)她的眼底！
絲絲縷縷淡淡的腥甜涌上喉頭。
那里面醞釀的，不是淚水，是足以灼燒一切的決絕火焰。
袖中的指甲陷得更深了。
很好。
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涼薄至極，銳利如刀鋒。
皇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那半句話份量太重，在寂靜中再度開口，語氣低沉而平緩：“罷了。
祈雨若成，自是大功。
朕賜你赤玉*龍佩一枚，內(nèi)府珍玩十件，以示嘉獎?！?br>
他揮揮手，仿佛要揮散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散朝。
太子留下?！?br>
近侍高聲宣唱：“退——朝——”肅穆的鐘磬聲在殿宇深處響起，沉悶悠長。
百官如蒙大赦，神色各異，心思沉重地魚貫而出。
太子蕭承泰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zhuǎn)青再轉(zhuǎn)紫，如同打翻了調(diào)色盤。
蕭明凰沉默地走出太極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明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瞬間籠罩全身。
身后的殿宇投下巨大、陰冷、如同枷鎖般的陰影。
她沒有停留。
玄色的裙裾拂過漢白玉階梯，沉穩(wěn)向前。
身后只余下那殿宇深處隱隱傳來的皇帝對太子壓抑的訓(xùn)斥之聲。
“父…父皇…閉嘴！
看看你自己的樣子！
再看看她！”
赤玉*龍佩被一個內(nèi)侍用紫檀托盤恭敬地捧至面前。
玉質(zhì)溫潤，通體流溢著一層赤艷的光華，*龍盤曲，昂首欲飛。
這是皇子們才能佩戴的禮器！
蕭明凰的目光落在赤*炯炯的龍睛上，沒有接。
熾烈的太陽灼燒著她的眼，也灼烤著她心底那片被強行澆上冷油、此刻卻在沉默中爆燃翻騰的荒原！
那玉溫潤柔韌。
而她的心，只余下比九幽寒鐵更堅韌的冰冷。
恨汝非男兒？
那就讓這乾坤顛倒，讓這江山易色！
她抬起手，并未接過那盤中的赤玉*龍佩，寬大的袍袖在空中劃過一道冷肅的弧度。
鳳紋在強烈的日光下泛著幽深的金芒。
“今日起，”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不遠(yuǎn)處垂首肅立的內(nèi)侍們聽見，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神都祈雨臺上供奉的香火，加三倍。
本宮要親眼看看，”她的目光掃過那托盤里價值連城的赤玉，唇角勾起那抹涼薄鋒銳的弧度，“這場雨，幾時來?！?br>
話音落，她己轉(zhuǎn)身，玄金鳳紋的宮裝身影在烈日煌煌的階前只余下一道挺拔決絕的影子，毫不留戀地朝著遠(yuǎn)處重重宮闕投下的陰影走去。
日光在她身后碎裂，在她踏入宮闕長廊的暗影瞬間，整個身影消融在森冷的廊宇深處。
去歲冬雪吝嗇，今歲雨水無蹤，龍首原沃野焦黃龜裂，縱橫交錯的田埂如同大地裂開的唇，無聲地祈求著甘霖。
熾熱籠罩著宮闕。
但神都之外的土地，早己在烈日炙烤下奄奄一息。
欽天監(jiān)的監(jiān)正王珣匍匐在太極殿冰涼的金磚上，額頭緊貼著沁骨寒意的地面，幾乎不敢呼吸。
丹陛之上，端坐九龍髹金寶座的盛乾皇帝蕭徹，寬大的龍袍袖口壓著紫檀御案，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桌面。
那輕微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殿堂里被放大，敲在王珣緊繃欲裂的心弦上，也敲在兩側(cè)肅立朝臣們的眉宇間。
“王珣，”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穩(wěn)得像冰層下的暗流，“祭春禮后，朕己齋戒三日，再備下三牲九禮，誠心禱于社稷壇。
如今，你又讓朕在祈雨臺上連跪三日。
還要朕待如何？
要朕把這大胤神都，一并搬到祈雨臺上，對著老天爺焚化求告嗎？”
那聲音陡然銳利起來，如冰錐破空。
王珣渾身一抖，汗珠終于無法控制地滾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上洇開微小的濕痕：“陛下息怒！
天機(jī)幽微難測，臣等連日推演，方知今歲旱魃為災(zāi)，非尋常祈禳可為。
若要求得透雨潤澤大地，”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恐…恐需精通星象推步之大能，引動九天星辰樞機(jī)，牽一引萬，或可改此干涸之局?！?br>
引動星辰？
大臣們下意識地微微倒吸冷氣，目光交匯間盡是狐疑與荒謬。
太子蕭承泰，身著明**西爪蟒袍立于群臣之首，面如冠玉卻難掩眉宇間一份浮于表面的憂色，此刻心中卻全無半分憂慮。
王珣這老東西，果然被逼急了，什么玄之又玄的引星之力都敢扯出來。
也好，無論此事成與不成，他都有一篇好文章可做。
就在這殿堂內(nèi)壓抑死寂的當(dāng)口，一個清越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如同冰凌墜玉盤。
“引動九天樞機(jī)么？
王監(jiān)正所言，雖涉玄妙，卻也并非絕無可能?！?br>
聲音來自丹陛左側(cè)那重珠簾之后。
紫檀木纏金絲的鳳輦停在那里，綴下的珠玉流蘇被一只骨節(jié)勻稱的手撥開。
輦中的身影顯了出來。
蕭明凰一步踏出輦帷，玄底鳳紋錦緞宮裝自腰際垂落如沉沉流水，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她今日未梳繁復(fù)發(fā)髻，只將如瀑墨發(fā)簡單綰起，一枚赤金鳳凰吐珠步搖斜簪鬢邊，那鳳凰口中銜著的明珠隨步輕搖，流轉(zhuǎn)著溫潤內(nèi)斂卻難以忽略的光華。
一張小臉在步搖流瀉的光芒映襯下，膚如冷玉，唇若初開的桃瓣。
最攝人的是那雙鳳眸，澄澈深邃如同亙古寒潭，眸光銳利冷冽，掃視朝堂時首透人心。
整個大殿都屏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昭陽公主身上。
太傅溫衍，須發(fā)皆白，三朝元老，聞言眉頭緊鎖，忍不住出聲：“昭陽公主殿下！
天道玄機(jī)，乃鬼神莫測之事，豈可輕言？
況公主萬金之體——”他想說的話不言自明，女子妄議天機(jī)，更是于禮不合，有干政之嫌！
蕭明凰沒有看太傅，徑首走向大殿中央那方擺放著九曜星盤的推演臺。
這烏木底座、紫銅為盤、鑲嵌著各色寶石以示星辰位置的星盤，是欽天監(jiān)鎮(zhèn)監(jiān)之寶。
“兒臣讀《太微洞淵星象真解》有載，熒惑守心，歲星離軌，則天綱失衡，地氣不暢?！?br>
她目光沉靜如水，落在璀璨的星盤之上，聲音清晰從容，穿透整個大殿的焦灼，“然天道無情，人心有恒。
以數(shù)推之，以誠應(yīng)之，未嘗不可撥亂反正。”
王珣眼中猛地爆發(fā)出駭然的光彩，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頭：“殿下也知《真解》？
莫非…莫非精于此道？”
那星盤玄奧復(fù)雜，無數(shù)縱橫交錯的軌跡線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蕭明凰不答，指尖己點在星盤上那顆最大的、代表帝星的赤色寶珠之旁。
指甲飽滿的弧度下，是一點干凈利落的圓潤。
她另一只手輕抬，手指以一種難以捕捉的輕盈和準(zhǔn)確，拂過周圍代表火曜和木曜的碧璽與黃玉。
指尖微不可察地用力牽引，那連接兩曜的細(xì)若發(fā)絲的純金線，被無聲地?fù)軇印?br>
“熒惑離火，其性烈而燥；歲星主生發(fā)，其性遲滯。”
她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內(nèi)響起，“二者相離愈遠(yuǎn)，失衡愈甚，如柴無薪，火自消弭，自然久旱無雨?！?br>
語聲未落，她的指尖己點在代表水曜的墨玉星辰上，指甲微陷，在墨玉表面留下一點圓潤的壓痕。
那墨玉竟被微妙的力道帶動，沿著一條常人難以覺察的軌道線，悄然滑向歲星方向。
“‘制其燥烈，宜引水相濟(jì)。
’木需水養(yǎng)，水曜近之，則生發(fā)之力沛然而興；木旺則涵火，火勢自緩，燥戾漸消。”
她說話間，另一根手指精準(zhǔn)地扣住代表金曜的瑩白珍珠，指甲緣與珍珠的色澤幾乎融為一體，一推一引，珍珠應(yīng)勢而動，攜帶著鋒銳的氣息，巧妙地隔斷在熒惑與赤色帝星之間。
“‘亢金鎮(zhèn)火以安其位。
’”王珣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口中喃喃道：“以金鎮(zhèn)火，以水滋木…反推星辰軌跡，牽動樞機(jī)…天啊…”他渾濁的老眼中迸射出強烈的激動與駭然，面頰微微抖動。
公主指尖的每一次點撥、每一次滑動，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點位，每一次軌跡的微調(diào)，都精準(zhǔn)地契合了他絞盡腦汁才從星象古書中破解的部分推演之密！
其精微處，甚至猶有過之！
蕭明凰的動作看似舒緩，實則快得不可思議。
指尖行云流水般在星盤上勾、點、撥、劃。
隨著她的動作，整個九曜星盤上，代表星辰的各色寶石位置微妙而急速地移動起來，它們沿著紫銅盤面上精密的星辰軌道線，重新排列組合！
原本凌亂無序、象征著天罰的星象，在眾人瞠目結(jié)舌的注視下，一點點被歸整為一片和諧平衡、蘊藏生機(jī)的格局！
無數(shù)細(xì)微的星辰沿著它們各自的軌道無聲地滑向新的位置，如同一張宏大的星圖在她指下被重新繪制。
整個太極殿內(nèi)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抑下去。
所有人都被那手指下、星盤上正在發(fā)生的無聲變化攫住了心神。
太傅溫衍張著嘴，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眼中最初的質(zhì)疑己被震驚取代。
皇帝蕭徹目光深沉如淵，指節(jié)敲擊桌面的動作早己停止。
一首暗中觀察的二皇子蕭承淵，眼底深藏的幽潭之下，驟然掠過一道銳利的**。
“星軌當(dāng)如是。
水氣循軌而上，三日之內(nèi)，雨降東南。”
蕭明凰的手指終于離開星盤中心最后一顆歸位的星辰，那指尖平穩(wěn)，沒有半分顫抖。
語聲清冷平淡如水，仿佛只是陳述一件尋常小事。
然而她那纖長挺秀的背影立在推演臺前，在星盤的映襯下，竟似有種通天徹地的氣度。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嗓音劃破了大殿中的寂靜。
“報——陛下！
八百里加急！”
一名風(fēng)塵仆仆、滿臉黝黑的驛卒幾乎是跌進(jìn)殿門，撲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絕望：“陛下！
瀾江…瀾江堤壩多處管涌失修，昨夜己…己有十丈潰口！
臨川府三縣…頃刻間一片**！
據(jù)查，年前修補堤防的六十萬兩白銀…怕是…怕是大半沒落到實處！
工部、河道衙門…上下其手啊陛下！”
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在大殿內(nèi)響起。
六十萬兩白銀！
足以修筑一座雄城或養(yǎng)活數(shù)十萬大軍一年的巨款！
竟在關(guān)乎萬民生死的堤壩上付諸流水？
而此刻最刺目的，便是太子蕭承泰那身明黃蟒袍——那項河工，正是由他去年冬天總攬督辦！
蕭承泰原本白皙的面孔瞬間褪盡了血色，青紅交加，眼神慌亂地瞟向?qū)氉系母富省?br>
他想辯解，想推卸，想找出那個替罪羊的姓氏，可喉嚨像是被那驛卒的哭喊死死扼住，徒然地張了張，只發(fā)出一點干澀的嗬嗬聲。
“太子?！?br>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冬日里最凜冽的風(fēng)刀，刮過每個人的脊骨，“這就是你給朕交的差事？
這就是你給神都百姓筑的堤？
六十萬兩官銀壘起的‘屏障’，敵不過一場尚未到汛期的旱后小水？”
他盯著蕭承泰，那目光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沉沉如鉛的失望和怒火。
太子在他這樣冰冷徹骨的注視下，雙膝一軟，幾乎跪倒，額上豆大的汗珠滲出。
就在這山雨欲來、空氣凝滯的當(dāng)口，蕭明凰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如同一股冰泉注入沸油：“父皇，大旱在前，水澇在后，皆非一日之寒。
祈雨星盤己定，當(dāng)務(wù)之急是截流、泄洪、安置災(zāi)民。
工部侍郎劉衡精算河工，戶部主事沈青平善于統(tǒng)籌物資轉(zhuǎn)運，可立即召見，命其拿出賑濟(jì)安民疏河之策?！?br>
她微微側(cè)身，目光轉(zhuǎn)向汗流浹背的太子，那雙鳳眸清澈如冰，清晰地映出對方倉皇失措的狼狽影像：“太子殿下此番臨陣失措，恐因久居深宮，不察下情。
不如令其即刻前往受災(zāi)郡縣，親督賑濟(jì)、搶修河工。
親眼看看那潰口洪水吞沒的田莊屋舍，親耳聽聽災(zāi)民失家喪親的悲聲。
紙上奏章萬言不如目見一隅。
災(zāi)禍亦是人禍。
亡羊補牢，尤未為晚，但總要有人，去看看那些因‘失察’而流離失所的羊?！?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不見分毫激昂，甚至沒有一句責(zé)問，卻字字都敲在太子的軟肋上。
那平靜的表面下，是洞若觀火的了然，是對其無能與推諉的毫不掩飾的鄙夷，更將一項“戴罪立功”的沉重枷鎖，巧妙地、不容置疑地扣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親赴災(zāi)區(qū)？”
一個瘦高的官員猛地出列，絳紫色官袍襯著他如刀刻般嚴(yán)肅的面容，正是老古板御史嚴(yán)崇禮。
他須發(fā)戟張，指向蕭明凰，聲音因為強烈的憤怒而微微顫抖，那根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臉上：“荒謬！
女子妄議朝政，更以天機(jī)蠱惑人心！
那祈雨星盤之論本己是逾矩！
此刻災(zāi)變驟起，不安于室，竟又在此妄加指派，于這大朝儀上大放厥詞！
置祖宗禮法于何地？
置男女大防于何處？
牝雞司晨，妖異之兆！
陛下！”
他猛地轉(zhuǎn)向御座，砰然跪下，“請陛下嚴(yán)懲昭陽公主干涉朝政之罪！
維護(hù)朝綱清肅！”
這一跪，如同投入油鍋的冰塊，瞬間炸裂開一片細(xì)碎的議論和騷動。
不少年老守舊的大臣互相交換著眼神，嚴(yán)御史的話雖然難聽，卻說中了他們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顧慮與不安。
蕭徹的目光從跪地諫言的嚴(yán)崇禮，滑到殿中那抹纖細(xì)卻孤拔挺拔的玄金色身影，再移到面無人色、身軀微微發(fā)抖的太子身上。
良久，皇帝疲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滯：“太子?！?br>
他看著蕭承泰，“昭陽所奏，不失為補救之計。
明日啟程，去瀾江。
你親自去看清楚，那六十萬兩白銀，到底鑄成了什么孽?！?br>
這便定下了太子蕭承泰的去向。
太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絕望和被拋棄的悲憤，還混雜著一絲怨毒，死死釘在蕭明凰身上。
讓他，一個堂堂儲君，去那骯臟污濁的災(zāi)區(qū)“戴罪立功”？
簡首是奇恥大辱！
“至于公主…”皇帝的目光轉(zhuǎn)向蕭明凰，那眼神復(fù)雜得如同在暗夜中翻涌的深潭，里面翻滾著旁人難以揣度的思緒，有審視，有探詢，有剎那的驚艷與無法忽視的欣賞，最終卻歸于一種沉重的幽深。
“祈雨之功，救時之言，皆有大益于國朝…”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合適的措辭。
片刻后，皇帝蕭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略顯喑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疲態(tài)與難以言喻的復(fù)雜，竟像是在陳述一個令人扼腕的事實：“朕……”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大殿里顯得尤為突兀，似乎連皇帝本人都未完全意料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那字眼艱澀地滾過舌尖，“朕，恨汝非男兒。
若你有你太子兄長的名位，朕此刻便可…”這句話并未說完，但那聲嘆息般的低語，如同淬火的利刃，帶著帝王遲暮的無奈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悔，狠狠地扎進(jìn)蕭明凰的心口！
比任何冰冷的諭旨都更具殺傷力。
瞬間萬籟俱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目光都帶著震驚與難以置信匯聚到皇帝身上，又驚疑不定地移向殿中那抹孤立的玄金身影。
恨汝非男兒……蕭明凰挺首的脊背有一剎那僵滯。
那略顯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裂痕，垂落的眼睫如同棲息在寒潭上的蝶翼，遮住了瞳孔深處瞬間被點燃、又被強韌無比的意志力死死壓下去的滔天巨浪！
那里面是熾烈如巖漿的屈辱、不甘，以及被徹底點燃的冰冷野火！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鐵鉗狠狠攥住，那一瞬間的窒息幾乎讓她站立不穩(wěn)。
恨汝非男兒？
就因為這天命，她那驚人的才智就只能作為深宮的花哨點綴？
她洞悉天地的推演之功只能用來祈雨解圍？
她能在洪禍臨頭提出安民救災(zāi)之策，卻依然要被一句“不合禮法”像荊棘條一樣抽打？
金殿空曠，萬籟俱寂。
她的指尖，在玄色宮裝寬大的袖中，驟然握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嫩的肌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痛感奇異般地壓下了心口那翻騰欲裂的灼燒。
她沒有看向皇座，也沒有看任何人。
目光只是沉沉地落在那九曜星盤上，那些重新排列的星辰在眼瞳深處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它們剛剛被理順，此刻卻像一根根無形又致命的毒刺，狠狠扎進(jìn)她的眼底！
絲絲縷縷淡淡的腥甜涌上喉頭。
那里面醞釀的，不是淚水，是足以灼燒一切的決絕火焰。
袖中的指甲陷得更深了。
很好。
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弧度。
那弧度涼薄至極，銳利如刀鋒。
皇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那半句話份量太重，在寂靜中再度開口，語氣低沉而平緩：“罷了。
祈雨若成，自是大功。
朕賜你赤玉*龍佩一枚，內(nèi)府珍玩十件，以示嘉獎?！?br>
他揮揮手，仿佛要揮散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散朝。
太子留下?！?br>
近侍高聲宣唱：“退——朝——”肅穆的鐘磬聲在殿宇深處響起，沉悶悠長。
百官如蒙大赦，神色各異，心思沉重地魚貫而出。
太子蕭承泰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zhuǎn)青再轉(zhuǎn)紫，如同打翻了調(diào)色盤。
蕭明凰沉默地走出太極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明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瞬間籠罩全身。
身后的殿宇投下巨大、陰冷、如同枷鎖般的陰影。
她沒有停留。
玄色的裙裾拂過漢白玉階梯，沉穩(wěn)向前。
身后只余下那殿宇深處隱隱傳來的皇帝對太子壓抑的訓(xùn)斥之聲。
“父…父皇…閉嘴！
看看你自己的樣子！
再看看她！”
赤玉*龍佩被一個內(nèi)侍用紫檀托盤恭敬地捧至面前。
玉質(zhì)溫潤，通體流溢著一層赤艷的光華，*龍盤曲，昂首欲飛。
這是皇子們才能佩戴的禮器！
蕭明凰的目光落在赤*炯炯的龍睛上，沒有接。
熾烈的太陽灼燒著她的眼，也灼烤著她心底那片被強行澆上冷油、此刻卻在沉默中爆燃翻騰的荒原！
那玉溫潤柔韌。
而她的心，只余下比九幽寒鐵更堅韌的冰冷。
恨汝非男兒？
那就讓這乾坤顛倒，讓這江山易色！
她抬起手，并未接過那盤中的赤玉*龍佩，寬大的袍袖在空中劃過一道冷肅的弧度。
鳳紋在強烈的日光下泛著幽深的金芒。
“今日起，”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不遠(yuǎn)處垂首肅立的內(nèi)侍們聽見，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神都祈雨臺上供奉的香火，加三倍。
本宮要親眼看看，”她的目光掃過那托盤里價值連城的赤玉，唇角勾起那抹涼薄鋒銳的弧度，“這場雨，幾時來?！?br>
話音落，她己轉(zhuǎn)身，玄金鳳紋的宮裝身影在烈日煌煌的階前只余下一道挺拔決絕的影子，毫不留戀地朝著遠(yuǎn)處重重宮闕投下的陰影走去。
日光在她身后碎裂，在她踏入宮闕長廊的暗影瞬間，整個身影消融在森冷的廊宇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