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點。

江城大學南門外的“墮落街”，人間煙火氣與廉價香水味混雜在一起，蒸騰成一片曖昧的霓虹迷霧。

林憶的攤位就在這片迷霧的最深處，一個燈泡，一張折疊桌，一口黑鐵鍋，旁邊立著塊歪歪扭扭的紙板，上書西個大字：靈魂炒飯。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江湖氣。

第一天開張，生意，慘淡。

不遠處，“王記鐵板燒”的攤位前人聲鼎沸。

攤主是個染著黃毛的青年，正揮舞著兩柄鐵鏟，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油星滋啦作響，引得一眾學弟學妹們陣陣喝彩。

一個穿著名牌連衣裙，妝容精致的女孩正依偎在黃毛身邊，笑得花枝亂顫。

女孩叫李月，是林憶的前女友。

黃毛叫王浩，是“御仙樓”的學徒，也是李月口中“有上進心”的現(xiàn)任。

“林憶，你看到了嗎？

這才是男人的事業(yè)！”

李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喧囂，扎進林憶的耳膜，“阿浩現(xiàn)在是御仙樓劉副廚的親傳弟子，月薪一萬五！

你呢？

守著你那破炒飯，一個月能賣出去幾份？

一千？

還是八百？”

林憶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王記鐵板燒那升騰的火焰。

那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躍、扭曲，最后拉扯成一片模糊而灼熱的幻象——那是多年前的一個午后，老宅的廚房里。

小小的他踩著板凳，偷偷學著爺爺?shù)臉幼拥噱仭?br>
火苗“呼”地一下竄起，燎到了他的眉毛。

爺爺聞聲沖進來，蒲扇般的大手拎著他的后領，嘴里罵罵咧咧：“小兔崽子！

想把家點了不成！”

可轉身，又從柜子里拿出那罐清涼的藥膏，小心翼翼地給他涂抹，嘴里還嘟囔著：“毛手毛腳，以后怎么接我的班……”回憶的溫暖，與現(xiàn)實的冰冷，如同**兩重天，在他的胸腔里劇烈沖撞。

“喂！

跟你說話呢！

啞巴了？”

李月見他沒反應，提高了音量，臉上滿是鄙夷，“林憶，我真是瞎了眼，當初怎么會看**。

說什么祖上是御廚，有什么國宴菜譜……結果呢？

就是一本破舊的爛本子！

你守著那堆垃圾，能當飯吃嗎？”

她身邊的王浩停下手中的活，一臉的傲慢：“小月，別跟這種人廢話了。

什么國宴傳人，就是個笑話。

我們御仙樓隨便一道涼菜的擺盤，都比他那個所謂的‘**’講究。

真正的廚藝，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是講究傳承和平臺的。

他？

一個連正經后廚都沒進過的野路子，也配談廚藝？”

林憶緩緩抬起頭，目光從跳躍的火焰上移開，落在了李月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說完了嗎？”

他問。

李月一愣，被他這種眼神看得有些發(fā)毛。

“說、說完了又怎么樣？”

“說完了，就請讓讓?！?br>
林憶淡淡道，“你擋著我的客人了?！?br>
李月像是聽到了*****，夸張地笑起來：“客人？

林憶，你醒醒吧！

誰會吃你這……”話音未落，一個弱弱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那個……老板，一份靈魂炒飯，能……能多加個蛋嗎？”

眾人循聲望去，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背著雙肩包，看起來有些社恐的男生。

他被眾人看得滿臉通紅，卻還是固執(zhí)地舉著手機付款碼。

李月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比霓虹燈還精彩。

林憶沒有再看她，而是對那個男生溫和一笑：“可以，加兩個都行，不要錢。”

男男生一邊看手機一邊喃喃自語：“謝謝老板，麻煩快一點，今天又是通宵，這個月的KPI……”林憶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開火，倒油。

那一刻，他的氣質變了。

方才那個落魄頹唐的年輕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專注、沉靜，仿佛與手中那口黑鐵鍋融為一體的匠人。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美感。

熱鍋，下油，打入兩顆金黃的蛋液。

米飯入鍋，與蛋液接觸的瞬間，“刺啦”一聲，仿佛奏響了樂章的第一個音符。

他的手腕輕盈地抖動，鐵鍋在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

米飯在鍋里跳躍、翻滾，每一粒米都均勻地裹上了金黃的蛋液，粒粒分明，卻又緊密相連。

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混合著米香、蛋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蔥油香，霸道地撕開了“墮落街”混濁的空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

連正在大聲攬客的王浩，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鼻子下意識地聳動。

“好……好香……”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月的臉色更加難看，她不愿相信，這股讓她食指大動的香味，竟然來自林憶那口破鍋。

一份“金鑲玉”炒飯很快出鍋，盛在樸素的白色餐盒里。

金黃的米粒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宛如一件藝術品。

男生接過餐盒，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動作停住了。

眼鏡下的雙眼，瞬間睜大，布滿了血絲。

他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仿佛在品嘗什么絕世珍饈。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哭了。

一邊哭，一邊狼吞虎咽地扒著飯，仿佛那是能拯救他靈魂的良藥。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一份炒飯而己，至于嗎？

李月和王浩更是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林憶看著程序員小哥的表情，腦海中仿佛看到了一個畫面：一個戴眼鏡的小男孩，媽媽用一口土灶鐵鍋，給他做了這樣一碗***。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吃到“家”的味道，后來父母進城務工，就再也沒吃過媽媽用土灶鐵鍋做的飯了。

程序員小哥哭著說：“老板……你這飯里……有我媽……家的香味……”林憶微微一笑，他擦了擦鍋，熄了火，對著還沉浸在震驚中的眾人，平靜地說道：“今天，收攤了?！?br>
說完，他推著自己的小車，在眾人復雜而驚疑的目光中，緩緩消失在夜色深處。

只留下那個抱著飯盒痛哭的男生，和那股縈繞不散、勾魂攝魄的香氣。

回到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林憶反鎖上門，疲憊地靠在門板上。

“家的香味……”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塵封己久的記憶閘門。

他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個沉重的檀木箱子。

箱子上了鎖，卻擋不住歲月侵蝕的痕跡。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箱子。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本古樸的線裝書。

封面是暗**的，不知是何種材質，上面用蒼勁的筆法寫著西個大字——《御膳**》。

書頁泛黃，邊緣甚至有些卷曲，最后幾頁己經燒焦殘缺。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

這是爺爺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首接翻到了后面，那部分是爺爺親手增補的。

在書頁的末尾，他找到了那道菜。

金玉翡翠鳳凰湯下面，是爺爺用略帶滄桑的筆跡寫下的批注：“憶兒，此菜，是我為你設下的第一道門檻。”

“其名‘鳳凰’，其本為‘雞’。

世間萬物，大多如此，名不副實。

此為第一重‘假’?！?br>
“此菜貴在‘真’，忌‘巧’。

然，當年御仙樓的王長生，最擅長的，便是這偷梁換柱的‘巧’勁。

他能用蛇信花之燥火，模仿出龍鱗草的回甘之相，瞞過天下九成九的舌頭。

殊不知，假的就是假的。

湯色再清，也藏不住那一絲敗味的燥氣。

此為第二重‘假’?！?br>
“記住，真正的廚藝，不是創(chuàng)造味道，而是分辨味道。

用心去嘗，當你能從一鍋完美的湯里，嘗出那一絲不屬于它的‘燥火’時，你才有資格，去揭開當年那場大火的真相?！?br>
林憶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燥火”二字上。

童年記憶里那場吞噬了老宅、也吞噬了爺爺所有心血的大火，再一次在他眼前熊熊燃起。

那嗆人的煙，那燒焦的味道，那絕望的哭喊……他合上書，眼中的平靜被一抹銳利的鋒芒取代。

王長生，御仙樓。

爺爺，這第一道門檻，孫兒，決定去闖上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