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傾城淚目之絕戀
。水晶吊燈垂下來，千萬個切面反射著舞池里旋轉(zhuǎn)的光斑，像是把整個銀河都碾碎了灑在這方寸之間。留聲機里放著最新的爵士樂，薩克斯風(fēng)慵懶地纏繞著小號的明亮，在**與香水混雜的空氣里蜿蜒穿行。，像一尊不慎落入喧鬧浮世的瓷器。她穿著月白色軟緞旗袍，滾著銀灰色的邊，領(lǐng)口一枚翡翠別針，是身上唯一值錢的首飾。旗袍是母親壓箱底的料子，請了老師傅趕工改的——改小了腰身，放長了下擺，照著最新的上海樣式?？纱┰谒砩希琅f透著股不合時宜的拘謹(jǐn)。，金**的液體在杯壁上凝成細(xì)密的水珠。目光虛虛地落在舞池中央旋轉(zhuǎn)的人群上，那些西裝革履的男人，那些云鬢華服的女人，在燈光下化作一團(tuán)團(tuán)流動的色彩?？伤囊暰€卻總是穿過他們，落在窗外那片被霓虹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色里。。跑馬場的燈塔每隔十五秒掃過一次天際，匯豐銀行大廈頂端的鐘樓亮著綠色的光，遠(yuǎn)處港口貨輪的汽笛聲悶悶地傳來，像巨獸在深海里翻身。這座城市醒著，以一種亢奮而疲憊的姿態(tài)醒著，仿佛知道這樣的繁華不知還能持續(xù)幾個夜晚?！叭輧?。”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沈**今晚穿了深紫色織錦旗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珍珠耳墜隨著說話微微晃動。四十七歲的年紀(jì)，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只有眼角細(xì)細(xì)的紋路泄露了歲月，可那紋路里都刻著精明與算計?！澳俏淮┎厍辔餮b、打棗紅領(lǐng)帶的，瞧見沒？”母親用羽毛折扇虛虛一指，“李德海李經(jīng)理，家里開著三間紗廠，雖說在閘北那邊，可機器都是德國進(jìn)口的。去年死了**，眼下正尋續(xù)弦?！薄Ｄ鞘莻€五十上下的男人，身材已經(jīng)開始發(fā)福，西裝繃在肚腩上，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正和幾個同樣打扮的商人舉杯。他說話時喜歡拍對方的肩膀，手腕上金表的光芒在燈下一閃一閃。
“年紀(jì)是大了些，”母親的聲音像蚊子，卻又清晰得字字入耳，“可年紀(jì)大有年紀(jì)大的好處，懂得疼人。況且是做正房，一過去就是當(dāng)家主母，總好過……”
后面的話沒說完，但傾容聽懂了?？偤眠^像沈家現(xiàn)在這樣，外表光鮮的公館里，連下個月的米錢都要精打細(xì)算。
沈家祖上出過翰林，曾祖父那輩開始經(jīng)商，在云港置下不小的產(chǎn)業(yè)?？傻搅烁赣H沈景明這一代，時運不濟加上經(jīng)營不善，絲廠連年虧損，三年前一場大火更是將最后的廠房燒了個干凈。父親受此打擊一病不起，去年冬天走了，留下這棟法租界的洋房、一屋子搬不動賣不掉的紅木家具，還有銀行里越來越少的存款。
“你弟弟還在圣約翰念書，一年的學(xué)費就是三百大洋?！蹦赣H用扇子輕輕拍打掌心，“家里四個下人，雖說裁了兩個，可王媽跟了咱們二十年，總不能這時候趕人家走。還有這房子……”
傾容垂下眼睛，看著杯中細(xì)密的氣泡一個個升騰、破裂。她知道母親要說什么。這棟位于福煦路上的三層洋房，是沈家最后的臉面?？赡樏娌荒墚?dāng)飯吃，銀行催賬的單子已經(jīng)來了兩次。
“李經(jīng)理托中間人遞過話，”母親湊得更近些，香粉的味道撲鼻而來，“他對你很中意，說在去年徐夫人的壽宴上見過你一次，記到現(xiàn)在。只要你點頭，聘禮這個數(shù)?！?br>
母親在桌下比了個手勢。傾容沒看清，也不想看清。
“可他有兩個兒子，都在英國讀書?！彼p聲說。
“那更好！嫁過去不用生養(yǎng)，現(xiàn)成的少爺叫***?！蹦赣H的聲音里透出如釋重負(fù)的輕快，“容兒，你要明白，這世道，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找個依靠。愛情那是小說里寫的，咱們這樣的人家，體面、安穩(wěn)，比什么都強?！?br>
舞曲換了，是一支慢狐步。李德海似乎接到了什么信號，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朝這邊走來。他的步伐很穩(wěn)，那種掌握了財富與權(quán)力的人才有的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實地上。
傾容感到胃里一陣細(xì)微的抽搐。她想起上個月在畫廊看到的油畫，莫迪里阿尼畫的那些女人，脖子被拉得細(xì)細(xì)長長，仿佛一折就會斷。她現(xiàn)在就像那些畫里的女人，被無形的繩索牽引著，擺出優(yōu)雅的姿勢，等待被估價，被收藏。
“沈**，沈小姐?！崩畹潞Ｒ呀?jīng)到了跟前，微微欠身，笑容堆了滿臉，“今晚真是蓬蓽生輝啊?！?br>
“李經(jīng)理太客氣了?！蹦赣H立刻換上無可挑剔的笑容，“容兒，還不快跟李經(jīng)理打招呼?！?br>
傾容站起身，淺淺點頭：“李經(jīng)理?！?br>
“沈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崩畹潞５难劬υ谒砩蠏哌^，像在評估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痕，“不知李某是否有這個榮幸，請沈小姐跳一支舞？”
他的手已經(jīng)伸出來，掌心朝上，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傾容看見他無名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戒痕——那是戴了二十多年婚戒留下的痕跡。
她遲疑了半秒。就這半秒，母親的手在她背后輕輕一推。
“容兒正說想跳舞呢?！蹦赣H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傾容將手放進(jìn)那只等待的手掌里。掌心很熱，帶著潮濕的汗意。李德海輕輕一握，便引著她走向舞池。
就在他們轉(zhuǎn)身的剎那，舞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是喧嘩，而是一種默契的、收斂的騷動，像平靜水面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不大，卻讓所有敏感的魚都察覺了。
幾個人簇?fù)碇粋€男人走進(jìn)來。他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裝，剪裁極佳，襯得肩寬腰窄。個子很高，步履間有種沉穩(wěn)從容的氣度，既不像商人那樣急切，也不像公子哥那樣輕浮。燈光掃過他側(cè)臉，下頜線清晰利落，鼻梁很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在掃視場中時，帶著一種慣于掌控局面的平靜與疏離。
顧懷城。
傾容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混雜著敬畏、羨慕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華豐銀行最年輕的董事，顧氏實業(yè)的話事人，英國劍橋畢業(yè)，據(jù)說南京***的宋部長都是他校友。不到三十歲，已經(jīng)在這云港灘上站穩(wěn)了腳跟，而且站得讓人摸不清深淺——有人說他是****的經(jīng)濟智囊，有人說他和**三井物社往來密切，還有人說他暗中資助****。
一個哪邊都沾，哪邊都不完全屬于的“灰色紳士”。
顧懷城并未在門口停留，也沒有加入舞池的喧囂。他朝幾個點頭致意的人微微抬手，便徑直走向二樓東側(cè)的半開放包廂。傾容這才注意到，那包廂里早已坐著兩個穿著和服的男人，正靜靜喝著茶等待。他們看見顧懷城，起身，九十度鞠躬，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像用尺子量過。
顧懷城也鞠躬回禮，角度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卑微。然后三人落座，侍者送上清酒和刺身。他們開始交談，聲音很低，隔著音樂什么也聽不見。只能看見顧懷城側(cè)耳傾聽時專注的神情，時而微微頷首，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商業(yè)性的微笑。
“顧先生可是個大忙人?！崩畹潞５穆曇舭褍A容的視線拉回來。他已經(jīng)帶著她滑入舞池，手扶在她腰側(cè)，保持著恰當(dāng)?shù)木嚯x，“我上個月想約他談紗廠貸款的事，排了三星期才見上面?！?br>
“李經(jīng)理的生意，還需要貸款么？”傾容機械地移動腳步，努力跟上節(jié)奏。她其實會跳舞，父親在世時請過白俄老師教過，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踩著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做生意嘛，錢總是越多越好。”李德海呵呵笑著，手指在她腰側(cè)輕輕拍了一下，“尤其是現(xiàn)在這光景，誰知道明天會怎樣？顧先生手里握著華豐的放款權(quán)，又是匯豐銀行的座上賓，他說貸，就能貸；他說不貸……”
他沒說完，但傾容聽懂了。在這座城市里，顧懷城這樣的人，手指縫里漏下一點，就夠普通人吃一輩子。
舞曲進(jìn)行到一半，傾容已經(jīng)感到后背滲出細(xì)密的汗。李德海身上有雪茄、發(fā)油和一種男士**水混合的味道，并不難聞，卻讓她呼吸不暢。他的舞技其實很好，帶領(lǐng)得很穩(wěn)，可這種“穩(wěn)”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控制，仿佛她不是舞伴，而是一件需要小心搬運的貴重物品。
一個旋轉(zhuǎn)，舞步交錯間，她忽然撞上了另一對舞者。
輕微的一個趔趄，李德海連忙扶穩(wěn)她。傾容抬頭道歉，卻正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顧懷城不知何時也下了舞池，女伴是仙樂斯最紅的歌女白玫瑰。她穿著一身猩紅色旗袍，開衩高到大腿，鬢邊簪著一朵新鮮的玫瑰，美得極具攻擊性。撞到的是白玫瑰，她輕輕“呀”了一聲，身子晃了晃，被顧懷城穩(wěn)穩(wěn)扶住。
“抱歉抱歉！”李德海連聲道歉，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惶恐，“顧先生，***，沒撞著吧？”
“無妨?！鳖檻殉堑穆曇艉艿停蟹N絲綢般的質(zhì)感。他朝李德海微微點頭，目光在傾容因窘迫而微紅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開了，仿佛她只是**里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裝飾。
白玫瑰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傾容，紅唇勾起一抹笑：“這位小姐面生得很，第一次來仙樂斯？”
“這是沈景明沈先生的千金。”李德海連忙介紹，語氣里帶著一種展示所有物的自豪。
“原來是沈小姐?！卑酌倒逍θ莞?，眼神卻飄向顧懷城，“沈先生從前常來聽我唱歌，最愛聽《夜來香》。”
傾容的父親確實喜歡聽歌，但她不知道父親來過仙樂斯，更不知道他認(rèn)識白玫瑰。這個認(rèn)知讓她胃里一陣翻攪——父親那樣古板的人，也會在夜晚來到這種地方，聽一個歌女唱歌？
“李經(jīng)理好福氣。”白玫瑰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便挽著顧懷城的手轉(zhuǎn)身，“不打擾二位了。”
他們滑入舞池的另一端。顧懷城的舞姿優(yōu)雅從容，白玫瑰依在他懷中，像一株纏繞大樹的藤蔓。燈光追著他們，所到之處，人群自然讓開一片空間。
傾容站在原地，李德海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她一句也沒聽進(jìn)去。剛才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分明聽見顧懷城用極低的聲音對白玫瑰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嘲諷：
“……這世道，連景德鎮(zhèn)的瓷器，都急著往這熔爐里跳了?！?br>
聲音很輕，輕到傾容懷疑是不是自已的幻覺?？赡蔷湓捪褚桓鶡t的針，猛地刺穿了她所有強撐的體面，直直扎進(jìn)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知道她。不僅知道她是沈景明的女兒，更一眼看穿了她此刻坐在仙樂斯、與李德海跳舞的全部窘境與企圖。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一件急著出售的瓷器，標(biāo)好了價碼，擺在這浮華場里任人挑選。
音樂還在繼續(xù)，薩克斯風(fēng)嗚咽著，小號高昂著，男男**的笑聲像氣泡一樣升騰、炸裂。可這一切在傾容耳中驟然退遠(yuǎn)，變成模糊的**噪音。她只感到一種徹骨的冷，從腳底蔓延上來，凍住了每一寸皮膚。
“沈小姐？”李德海察覺了她的異樣。
傾容深吸一口氣，掙開他的手，動作不大，卻足夠堅決。
“抱歉，李經(jīng)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有些頭暈，想去露臺透透氣。”
不等李德海反應(yīng)，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穿過旋轉(zhuǎn)的人群，朝通向露臺的玻璃門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逃離什么。
推開玻璃門，夜風(fēng)立刻涌了進(jìn)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海水咸濕的氣息。露臺很寬敞，擺著幾張?zhí)倬幾酪?，此刻空無一人。遠(yuǎn)處，黃浦江像一條黑色的緞帶，靜靜臥在城市腳下，江面上船只的燈光明明滅滅，像散落的星子。
傾容扶著冰冷的鐵藝欄桿，深深呼吸?？諝饫镉泄鸹ǖ奶鹣恪恢悄募彝ピ豪锓N的，在這個季節(jié)開得正好。這香氣讓她想起沈公館后院那棵老桂樹，小時候她總愛在樹下?lián)炻浠?，母親會做成桂花糖藕。那時候父親還在，弟弟還小，家里總有笑聲。
現(xiàn)在，那棵桂樹還在，可樹下已經(jīng)沒有人撿花了。
玻璃門又被推開。傾容沒有回頭，以為是李德海追了出來。
腳步聲在身后停住，卻不是李德海那種敦實的步子。這腳步很輕，很穩(wěn)，在離她兩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在夜風(fēng)里卻字字清晰：
“沈小姐，夜風(fēng)涼?！?br>
傾容渾身一僵。她緩緩轉(zhuǎn)過身。
顧懷城站在月光與霓虹的交界處，一半臉浸在陰影里。他已經(jīng)脫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塊簡約的鋼表。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看著她，里面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事務(wù)性的平靜。
“顧先生?！眱A容聽見自已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冒昧打擾?！鳖檻殉俏⑽㈩h首，動作禮貌而疏離，“方才在舞池里，***的話可能讓沈小姐不適了。我代她致歉?！?br>
傾容握緊了欄桿。金屬的冰冷透過手套傳到掌心。
“不必。***也沒說什么?！?br>
短暫的沉默。遠(yuǎn)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沈小姐，”顧懷城忽然換了話題，語氣依舊平淡，“令尊生前在華豐銀行有一筆信托，您可知道？”
傾容愣住了。父親從未提過什么信托。
“看來是不知道。”顧懷城從西裝內(nèi)袋取出一個銀質(zhì)煙盒，打開，取出一支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間轉(zhuǎn)動，“沈景明先生三年前——大約是絲廠火災(zāi)后兩個月——在華豐設(shè)立了一筆家族信托，委托人是令尊，受益人是您和令弟沈傾堯。本金不多，五萬大洋，但約定每年支取利息，本金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五萬大洋。傾容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對如今的沈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shù)字。
“為什么……父親從未說過？”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信托條款里有保密條款，受益人在特定條件達(dá)成前，無權(quán)知曉?！鳖檻殉墙K于點燃了那支煙，火星在夜色里明滅，“本來，這筆錢應(yīng)該在今年九月——也就是上個月——開始第一次付息。但手續(xù)上出了些問題?！?br>
“什么問題？”
“需要受益人之一，也就是您，親自到銀行簽字確認(rèn)?！鳖檻殉峭鲁鲆豢跓煟瑹熿F在風(fēng)里迅速消散，“另外，信托的保管人，原本是令尊指定的王律師。但王律師兩個月前突發(fā)中風(fēng)，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處理事務(wù)。按照條款，需要重新指定保管人，這同樣需要受益人簽字?！?br>
傾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五萬大洋，每年的利息就算只有百分之五，也有兩千五百大洋。足夠維持沈公館的開銷，支付弟弟的學(xué)費，甚至還能有些結(jié)余。有了這筆錢，她就不必坐在這里，陪李德海跳舞，等待被明碼標(biāo)價地賣出去。
“我什么時候可以去簽字？”她問，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急切。
顧懷城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那情緒太快，傾容來不及分辨。
“明天上午十點，華豐銀行三樓信托部?！彼f，“我會安排人接待沈小姐。不過……”他頓了頓，“有些文件可能需要您母親共同簽署。畢竟令弟未成年，您是長女，但令堂仍是監(jiān)護(hù)人?！?br>
傾容點點頭。母親如果知道有這筆錢，會是什么反應(yīng)？欣喜若狂？還是會追問父親為什么瞞著她？
“還有一個問題。”顧懷城將煙蒂按滅在欄桿上的煙灰缸里，“按照信托條款，如果受益人之一婚配，需要提前報備。因為婚姻狀況可能影響資金分配?！?br>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的銀行條款。可傾容聽懂了弦外之音。
“我沒有婚約?！彼f，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顧懷城看了她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什么，又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那再好不過?！彼詈笳f，從西裝內(nèi)袋取出一張名片，純白的卡紙，只有簡單的燙金字體：顧懷城，華豐銀行董事，一個電話號碼，“明天到了，出示這張名片即可?！?br>
傾容接過名片。紙質(zhì)很厚，邊緣切割得一絲不茍，握在手里有實實在在的分量。
“謝謝?！彼f。
“不必?！鳖檻殉且呀?jīng)轉(zhuǎn)身，“夜深了，沈小姐還是早些回去。令堂該擔(dān)心了。”
他推門走回舞廳。玻璃門開合的瞬間，爵士樂的喧囂涌出來，又迅速被隔絕。傾容獨自站在露臺上，手里捏著那張名片，看著腳下這座***。
霓虹依舊閃爍，黃浦江依舊沉默地流淌?？捎惺裁礀|西不一樣了。那根扎進(jìn)心里的針，被拔了出來，留下一個細(xì)小的孔洞，風(fēng)從那里灌進(jìn)來，涼颼颼的，卻也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抬起頭。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只有一彎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掛在西邊的天際，像一抹蒼白的微笑。
玻璃門又一次被推開。這次是李德海，臉上堆著關(guān)切的笑：
“沈小姐，你好些了嗎？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傾容轉(zhuǎn)過身，臉上已經(jīng)換上無可挑剔的、溫婉的笑容。
“好多了，謝謝李經(jīng)理關(guān)心。”她說，“不過母親說還有些事，我們要先走一步。今晚謝謝您的招待?！?br>
她微微欠身，然后從他身邊走過，步履平穩(wěn)地走回那片浮華璀璨的燈光里。
手里的名片，硌得掌心微微發(fā)疼。
“年紀(jì)是大了些，”母親的聲音像蚊子，卻又清晰得字字入耳，“可年紀(jì)大有年紀(jì)大的好處，懂得疼人。況且是做正房，一過去就是當(dāng)家主母，總好過……”
后面的話沒說完，但傾容聽懂了?？偤眠^像沈家現(xiàn)在這樣，外表光鮮的公館里，連下個月的米錢都要精打細(xì)算。
沈家祖上出過翰林，曾祖父那輩開始經(jīng)商，在云港置下不小的產(chǎn)業(yè)?？傻搅烁赣H沈景明這一代，時運不濟加上經(jīng)營不善，絲廠連年虧損，三年前一場大火更是將最后的廠房燒了個干凈。父親受此打擊一病不起，去年冬天走了，留下這棟法租界的洋房、一屋子搬不動賣不掉的紅木家具，還有銀行里越來越少的存款。
“你弟弟還在圣約翰念書，一年的學(xué)費就是三百大洋?！蹦赣H用扇子輕輕拍打掌心，“家里四個下人，雖說裁了兩個，可王媽跟了咱們二十年，總不能這時候趕人家走。還有這房子……”
傾容垂下眼睛，看著杯中細(xì)密的氣泡一個個升騰、破裂。她知道母親要說什么。這棟位于福煦路上的三層洋房，是沈家最后的臉面?？赡樏娌荒墚?dāng)飯吃，銀行催賬的單子已經(jīng)來了兩次。
“李經(jīng)理托中間人遞過話，”母親湊得更近些，香粉的味道撲鼻而來，“他對你很中意，說在去年徐夫人的壽宴上見過你一次，記到現(xiàn)在。只要你點頭，聘禮這個數(shù)?！?br>
母親在桌下比了個手勢。傾容沒看清，也不想看清。
“可他有兩個兒子，都在英國讀書?！彼p聲說。
“那更好！嫁過去不用生養(yǎng)，現(xiàn)成的少爺叫***?！蹦赣H的聲音里透出如釋重負(fù)的輕快，“容兒，你要明白，這世道，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找個依靠。愛情那是小說里寫的，咱們這樣的人家，體面、安穩(wěn)，比什么都強?！?br>
舞曲換了，是一支慢狐步。李德海似乎接到了什么信號，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朝這邊走來。他的步伐很穩(wěn)，那種掌握了財富與權(quán)力的人才有的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實地上。
傾容感到胃里一陣細(xì)微的抽搐。她想起上個月在畫廊看到的油畫，莫迪里阿尼畫的那些女人，脖子被拉得細(xì)細(xì)長長，仿佛一折就會斷。她現(xiàn)在就像那些畫里的女人，被無形的繩索牽引著，擺出優(yōu)雅的姿勢，等待被估價，被收藏。
“沈**，沈小姐?！崩畹潞Ｒ呀?jīng)到了跟前，微微欠身，笑容堆了滿臉，“今晚真是蓬蓽生輝啊?！?br>
“李經(jīng)理太客氣了?！蹦赣H立刻換上無可挑剔的笑容，“容兒，還不快跟李經(jīng)理打招呼?！?br>
傾容站起身，淺淺點頭：“李經(jīng)理?！?br>
“沈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崩畹潞５难劬υ谒砩蠏哌^，像在評估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痕，“不知李某是否有這個榮幸，請沈小姐跳一支舞？”
他的手已經(jīng)伸出來，掌心朝上，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傾容看見他無名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戒痕——那是戴了二十多年婚戒留下的痕跡。
她遲疑了半秒。就這半秒，母親的手在她背后輕輕一推。
“容兒正說想跳舞呢?！蹦赣H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傾容將手放進(jìn)那只等待的手掌里。掌心很熱，帶著潮濕的汗意。李德海輕輕一握，便引著她走向舞池。
就在他們轉(zhuǎn)身的剎那，舞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是喧嘩，而是一種默契的、收斂的騷動，像平靜水面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不大，卻讓所有敏感的魚都察覺了。
幾個人簇?fù)碇粋€男人走進(jìn)來。他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裝，剪裁極佳，襯得肩寬腰窄。個子很高，步履間有種沉穩(wěn)從容的氣度，既不像商人那樣急切，也不像公子哥那樣輕浮。燈光掃過他側(cè)臉，下頜線清晰利落，鼻梁很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在掃視場中時，帶著一種慣于掌控局面的平靜與疏離。
顧懷城。
傾容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說出這個名字，語氣里混雜著敬畏、羨慕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華豐銀行最年輕的董事，顧氏實業(yè)的話事人，英國劍橋畢業(yè)，據(jù)說南京***的宋部長都是他校友。不到三十歲，已經(jīng)在這云港灘上站穩(wěn)了腳跟，而且站得讓人摸不清深淺——有人說他是****的經(jīng)濟智囊，有人說他和**三井物社往來密切，還有人說他暗中資助****。
一個哪邊都沾，哪邊都不完全屬于的“灰色紳士”。
顧懷城并未在門口停留，也沒有加入舞池的喧囂。他朝幾個點頭致意的人微微抬手，便徑直走向二樓東側(cè)的半開放包廂。傾容這才注意到，那包廂里早已坐著兩個穿著和服的男人，正靜靜喝著茶等待。他們看見顧懷城，起身，九十度鞠躬，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像用尺子量過。
顧懷城也鞠躬回禮，角度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卑微。然后三人落座，侍者送上清酒和刺身。他們開始交談，聲音很低，隔著音樂什么也聽不見。只能看見顧懷城側(cè)耳傾聽時專注的神情，時而微微頷首，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商業(yè)性的微笑。
“顧先生可是個大忙人?！崩畹潞５穆曇舭褍A容的視線拉回來。他已經(jīng)帶著她滑入舞池，手扶在她腰側(cè)，保持著恰當(dāng)?shù)木嚯x，“我上個月想約他談紗廠貸款的事，排了三星期才見上面?！?br>
“李經(jīng)理的生意，還需要貸款么？”傾容機械地移動腳步，努力跟上節(jié)奏。她其實會跳舞，父親在世時請過白俄老師教過，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踩著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做生意嘛，錢總是越多越好。”李德海呵呵笑著，手指在她腰側(cè)輕輕拍了一下，“尤其是現(xiàn)在這光景，誰知道明天會怎樣？顧先生手里握著華豐的放款權(quán)，又是匯豐銀行的座上賓，他說貸，就能貸；他說不貸……”
他沒說完，但傾容聽懂了。在這座城市里，顧懷城這樣的人，手指縫里漏下一點，就夠普通人吃一輩子。
舞曲進(jìn)行到一半，傾容已經(jīng)感到后背滲出細(xì)密的汗。李德海身上有雪茄、發(fā)油和一種男士**水混合的味道，并不難聞，卻讓她呼吸不暢。他的舞技其實很好，帶領(lǐng)得很穩(wěn)，可這種“穩(wěn)”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控制，仿佛她不是舞伴，而是一件需要小心搬運的貴重物品。
一個旋轉(zhuǎn)，舞步交錯間，她忽然撞上了另一對舞者。
輕微的一個趔趄，李德海連忙扶穩(wěn)她。傾容抬頭道歉，卻正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顧懷城不知何時也下了舞池，女伴是仙樂斯最紅的歌女白玫瑰。她穿著一身猩紅色旗袍，開衩高到大腿，鬢邊簪著一朵新鮮的玫瑰，美得極具攻擊性。撞到的是白玫瑰，她輕輕“呀”了一聲，身子晃了晃，被顧懷城穩(wěn)穩(wěn)扶住。
“抱歉抱歉！”李德海連聲道歉，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惶恐，“顧先生，***，沒撞著吧？”
“無妨?！鳖檻殉堑穆曇艉艿停蟹N絲綢般的質(zhì)感。他朝李德海微微點頭，目光在傾容因窘迫而微紅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開了，仿佛她只是**里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裝飾。
白玫瑰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傾容，紅唇勾起一抹笑：“這位小姐面生得很，第一次來仙樂斯？”
“這是沈景明沈先生的千金。”李德海連忙介紹，語氣里帶著一種展示所有物的自豪。
“原來是沈小姐?！卑酌倒逍θ莞?，眼神卻飄向顧懷城，“沈先生從前常來聽我唱歌，最愛聽《夜來香》。”
傾容的父親確實喜歡聽歌，但她不知道父親來過仙樂斯，更不知道他認(rèn)識白玫瑰。這個認(rèn)知讓她胃里一陣翻攪——父親那樣古板的人，也會在夜晚來到這種地方，聽一個歌女唱歌？
“李經(jīng)理好福氣。”白玫瑰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便挽著顧懷城的手轉(zhuǎn)身，“不打擾二位了。”
他們滑入舞池的另一端。顧懷城的舞姿優(yōu)雅從容，白玫瑰依在他懷中，像一株纏繞大樹的藤蔓。燈光追著他們，所到之處，人群自然讓開一片空間。
傾容站在原地，李德海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她一句也沒聽進(jìn)去。剛才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分明聽見顧懷城用極低的聲音對白玫瑰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嘲諷：
“……這世道，連景德鎮(zhèn)的瓷器，都急著往這熔爐里跳了?！?br>
聲音很輕，輕到傾容懷疑是不是自已的幻覺?？赡蔷湓捪褚桓鶡t的針，猛地刺穿了她所有強撐的體面，直直扎進(jìn)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知道她。不僅知道她是沈景明的女兒，更一眼看穿了她此刻坐在仙樂斯、與李德海跳舞的全部窘境與企圖。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一件急著出售的瓷器，標(biāo)好了價碼，擺在這浮華場里任人挑選。
音樂還在繼續(xù)，薩克斯風(fēng)嗚咽著，小號高昂著，男男**的笑聲像氣泡一樣升騰、炸裂。可這一切在傾容耳中驟然退遠(yuǎn)，變成模糊的**噪音。她只感到一種徹骨的冷，從腳底蔓延上來，凍住了每一寸皮膚。
“沈小姐？”李德海察覺了她的異樣。
傾容深吸一口氣，掙開他的手，動作不大，卻足夠堅決。
“抱歉，李經(jīng)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有些頭暈，想去露臺透透氣。”
不等李德海反應(yīng)，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穿過旋轉(zhuǎn)的人群，朝通向露臺的玻璃門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逃離什么。
推開玻璃門，夜風(fēng)立刻涌了進(jìn)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海水咸濕的氣息。露臺很寬敞，擺著幾張?zhí)倬幾酪?，此刻空無一人。遠(yuǎn)處，黃浦江像一條黑色的緞帶，靜靜臥在城市腳下，江面上船只的燈光明明滅滅，像散落的星子。
傾容扶著冰冷的鐵藝欄桿，深深呼吸?？諝饫镉泄鸹ǖ奶鹣恪恢悄募彝ピ豪锓N的，在這個季節(jié)開得正好。這香氣讓她想起沈公館后院那棵老桂樹，小時候她總愛在樹下?lián)炻浠?，母親會做成桂花糖藕。那時候父親還在，弟弟還小，家里總有笑聲。
現(xiàn)在，那棵桂樹還在，可樹下已經(jīng)沒有人撿花了。
玻璃門又被推開。傾容沒有回頭，以為是李德海追了出來。
腳步聲在身后停住，卻不是李德海那種敦實的步子。這腳步很輕，很穩(wěn)，在離她兩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在夜風(fēng)里卻字字清晰：
“沈小姐，夜風(fēng)涼?！?br>
傾容渾身一僵。她緩緩轉(zhuǎn)過身。
顧懷城站在月光與霓虹的交界處，一半臉浸在陰影里。他已經(jīng)脫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塊簡約的鋼表。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看著她，里面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事務(wù)性的平靜。
“顧先生?！眱A容聽見自已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冒昧打擾?！鳖檻殉俏⑽㈩h首，動作禮貌而疏離，“方才在舞池里，***的話可能讓沈小姐不適了。我代她致歉?！?br>
傾容握緊了欄桿。金屬的冰冷透過手套傳到掌心。
“不必。***也沒說什么?！?br>
短暫的沉默。遠(yuǎn)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沈小姐，”顧懷城忽然換了話題，語氣依舊平淡，“令尊生前在華豐銀行有一筆信托，您可知道？”
傾容愣住了。父親從未提過什么信托。
“看來是不知道。”顧懷城從西裝內(nèi)袋取出一個銀質(zhì)煙盒，打開，取出一支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指間轉(zhuǎn)動，“沈景明先生三年前——大約是絲廠火災(zāi)后兩個月——在華豐設(shè)立了一筆家族信托，委托人是令尊，受益人是您和令弟沈傾堯。本金不多，五萬大洋，但約定每年支取利息，本金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五萬大洋。傾容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對如今的沈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shù)字。
“為什么……父親從未說過？”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信托條款里有保密條款，受益人在特定條件達(dá)成前，無權(quán)知曉?！鳖檻殉墙K于點燃了那支煙，火星在夜色里明滅，“本來，這筆錢應(yīng)該在今年九月——也就是上個月——開始第一次付息。但手續(xù)上出了些問題?！?br>
“什么問題？”
“需要受益人之一，也就是您，親自到銀行簽字確認(rèn)?！鳖檻殉峭鲁鲆豢跓煟瑹熿F在風(fēng)里迅速消散，“另外，信托的保管人，原本是令尊指定的王律師。但王律師兩個月前突發(fā)中風(fēng)，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處理事務(wù)。按照條款，需要重新指定保管人，這同樣需要受益人簽字?！?br>
傾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五萬大洋，每年的利息就算只有百分之五，也有兩千五百大洋。足夠維持沈公館的開銷，支付弟弟的學(xué)費，甚至還能有些結(jié)余。有了這筆錢，她就不必坐在這里，陪李德海跳舞，等待被明碼標(biāo)價地賣出去。
“我什么時候可以去簽字？”她問，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急切。
顧懷城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那情緒太快，傾容來不及分辨。
“明天上午十點，華豐銀行三樓信托部?！彼f，“我會安排人接待沈小姐。不過……”他頓了頓，“有些文件可能需要您母親共同簽署。畢竟令弟未成年，您是長女，但令堂仍是監(jiān)護(hù)人?！?br>
傾容點點頭。母親如果知道有這筆錢，會是什么反應(yīng)？欣喜若狂？還是會追問父親為什么瞞著她？
“還有一個問題。”顧懷城將煙蒂按滅在欄桿上的煙灰缸里，“按照信托條款，如果受益人之一婚配，需要提前報備。因為婚姻狀況可能影響資金分配?！?br>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的銀行條款。可傾容聽懂了弦外之音。
“我沒有婚約?！彼f，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顧懷城看了她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什么，又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那再好不過?！彼詈笳f，從西裝內(nèi)袋取出一張名片，純白的卡紙，只有簡單的燙金字體：顧懷城，華豐銀行董事，一個電話號碼，“明天到了，出示這張名片即可?！?br>
傾容接過名片。紙質(zhì)很厚，邊緣切割得一絲不茍，握在手里有實實在在的分量。
“謝謝?！彼f。
“不必?！鳖檻殉且呀?jīng)轉(zhuǎn)身，“夜深了，沈小姐還是早些回去。令堂該擔(dān)心了。”
他推門走回舞廳。玻璃門開合的瞬間，爵士樂的喧囂涌出來，又迅速被隔絕。傾容獨自站在露臺上，手里捏著那張名片，看著腳下這座***。
霓虹依舊閃爍，黃浦江依舊沉默地流淌?？捎惺裁礀|西不一樣了。那根扎進(jìn)心里的針，被拔了出來，留下一個細(xì)小的孔洞，風(fēng)從那里灌進(jìn)來，涼颼颼的，卻也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抬起頭。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只有一彎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掛在西邊的天際，像一抹蒼白的微笑。
玻璃門又一次被推開。這次是李德海，臉上堆著關(guān)切的笑：
“沈小姐，你好些了嗎？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傾容轉(zhuǎn)過身，臉上已經(jīng)換上無可挑剔的、溫婉的笑容。
“好多了，謝謝李經(jīng)理關(guān)心。”她說，“不過母親說還有些事，我們要先走一步。今晚謝謝您的招待?！?br>
她微微欠身，然后從他身邊走過，步履平穩(wěn)地走回那片浮華璀璨的燈光里。
手里的名片，硌得掌心微微發(f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