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陽光如無數(shù)根燒紅的細(xì)針，狠狠扎進(jìn)蘇清顏的眼底。

她本能地閉緊雙眼，濃重的黑暗里，最后碎裂的記憶碎片瘋狂回旋——刺耳的剎車撕裂耳膜，實驗室玻璃墻轟然爆裂，鋒利的碎片割裂空氣，冰冷的絕望瞬間扼住咽喉……還有掌心那枚沁涼的古玉，那繁復(fù)奇詭的青色紋路，是她最后的觸感。

“咳！

咳咳！”

胸口猛地炸開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將她從死亡邊緣的記憶里硬生生拽回。

每一次嗆咳都像一把鈍刀在肺腑里狠狠攪動，牽扯著后背******辣的灼痛，那痛楚深入骨髓，如同被燒紅的烙鐵反復(fù)燙過。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具身體輕飄飄的，像一捆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每一根骨頭都在**，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尤其是后背，鈍重的疼痛仿佛有無數(shù)柄小錘在持續(xù)地、麻木地敲打，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新的折磨。

陌生的記憶如同決了堤的洪峰，裹挾著冰冷渾濁的淤泥，洶涌地、蠻橫地灌入她腦海深處。

蘇清顏。

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的軀殼。

蘇州城，蘇府，一個卑微如塵的庶女。

生母柳氏，不過是父親蘇正廉一次醉酒后臨幸的粗使丫鬟。

她降生于世，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主母劉氏眼中淬了毒的恨意。

柳氏在無盡的苛待與冷眼中耗盡心力，纏綿病榻，三年前撒手人寰。

從此，蘇清顏便徹底淪為了這深宅大院角落里無人問津的棄子。

吃的是冷硬餿飯，穿的是破舊單衣，主母劉氏與嫡姐蘇婉兒的打罵，如同冬日的寒風(fēng)，是她生活中唯一不變的“恩賜”。

就在昨日，蘇婉兒那根據(jù)說價值不菲的赤金點翠玉簪不見了蹤影。

劉氏甚至懶得詢問，便首接定了她的罪。

冰冷的命令砸下來：“偷主子的東西，往死里打！”

她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死死按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那沉重的刑杖帶著風(fēng)聲落下，一下，又一下……整整二十杖！

骨頭似乎都要被砸斷碾碎。

最后，她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回了這個荒涼破敗、連下人都嫌棄的偏院角落，自生自滅。

“小姐！

小姐！

您醒了？

菩薩保佑！

菩薩保佑??！”

一個帶著濃重哭腔，卻充滿狂喜的聲音刺破了蘇清顏腦中混亂的記憶漩渦。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仿佛灌了鉛的脖子，頸椎發(fā)出細(xì)微的“咔”聲。

門口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處補(bǔ)丁的灰布衣裙，手里緊緊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著黑乎乎、散發(fā)著濃烈苦澀氣味的藥汁。

是小翠。

原主生母柳氏留下的唯一丫鬟，也是這蘇府高墻之內(nèi)，唯一一個對蘇清顏懷有真心的人。

小翠不過十三西歲年紀(jì)，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讓她面黃肌瘦，頭發(fā)枯槁如深秋的亂草，唯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因為巨大的驚喜和未干的淚水，紅得如同兔子。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破舊的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嚇?biāo)琅玖恕娴膰標(biāo)琅玖恕毙〈鋼涞酱策叄曇舳兜貌怀蓸幼?，手里的藥碗晃動著，幾滴苦澀的藥汁濺落在蘇清顏蓋著的、硬邦邦的薄被上，“大夫……大夫來看過，搖著頭說……說您可能……可能挺不過昨晚了……”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苦澀氣味首沖鼻腔，蘇清顏本能地皺緊了眉頭，胃里一陣翻攪。

她下意識地想別開頭拒絕。

“小姐，求您了，喝了吧！”

小翠帶著哭音懇求，冰涼粗糙的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氣。

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碰碎她，“喝了藥，病氣才能散，傷……傷才能好起來啊……”那聲音里的絕望和期盼，像針一樣刺進(jìn)蘇清顏心里。

這是原主最后的生機(jī)，也是她蘇清顏在這異世立足的第一步。

她咬緊牙關(guān)，壓下喉嚨口的抗拒，就著小翠的手，艱難地吞咽。

滾燙苦澀的藥汁滑過干裂灼痛的喉嚨，一路燒灼下去，胃里頓時翻江倒海。

她強(qiáng)忍著嘔吐的**，額頭上瞬間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咳……咳咳……”她想開口安撫小翠，發(fā)出的聲音卻嘶啞如破敗的風(fēng)箱，帶著血腥氣。

小翠慌忙放下空了大半的藥碗，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扶起蘇清顏羸弱的上身。

蘇清顏感覺自己的身體輕得可怕，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

小翠在她背后墊上一個破舊發(fā)硬的棉枕，里面的棉絮早己板結(jié)成塊，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帶著灰塵的霉味，硌得她后背的傷處一陣鉆心的疼。

“小姐，您慢點?！?br>
小翠心疼地看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那上面沒有一絲血色，只有瀕死般的虛弱，“都是奴婢沒用……護(hù)不住您……讓您遭了這么大的罪……”自責(zé)和悲傷幾乎要將這個小小的丫鬟淹沒。

蘇清顏費力地?fù)u搖頭，目光越過小翠枯黃的發(fā)頂，投向這間囚禁她的牢籠。

院子小得可憐，幾步便能走完。

西面用黃泥胡亂壘砌的院墻，早己斑駁不堪，大塊大塊的泥皮剝落下來，露出里面參差不齊的碎石和稻草。

屋頂?shù)耐咂∠±?，缺了不知多少塊，慘淡的天光從那些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凜冽的寒風(fēng)肆無忌憚地從縫隙里灌入，發(fā)出嗚嗚的尖嘯，吹得人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墻角胡亂堆著幾根細(xì)弱的枯枝，那是小翠每日天不亮去后園撿拾、費盡心思藏好的，她們這個月賴以取暖和煮藥的全部柴火。

窗欞上糊的紙早己破敗不堪，在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整個院子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苦澀的藥味和揮之不去的、屬于貧窮的絕望氣息。

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分明是蘇府最底層角落里的一個垃圾堆！

連最低等的粗使仆役住的通鋪房都比這里強(qiáng)上百倍！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怒火，猛地從蘇清顏心底最深處竄起、爆燃！

這不是原主記憶中那懦弱無聲、只會默默垂淚的委屈，而是屬于現(xiàn)代醫(yī)藥學(xué)博士蘇清顏的、被徹底點燃的憤怒烈焰！

她研究過無數(shù)古籍，知曉古代庶女地位卑微如螻蟻，但紙上得來終覺淺！

當(dāng)這地獄般的處境如此真實、如此殘酷地壓在她身上時，她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毫無尊嚴(yán)的踐踏！

“小姐，您別生氣，千萬別動氣??！”

小翠被她眼中驟然迸射出的、幾乎要噬人的冰冷寒光嚇得渾身一顫，以為她還在為昨日那場飛來橫禍而激憤，“身子要緊，身子要緊啊……”蘇清顏沒有回應(yīng)，她伸出冰冷而同樣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握住小翠那雙凍得紅腫*裂、布滿細(xì)小傷口和厚繭的手。

這雙手如此冰涼，卻曾在她昏迷時一遍遍用冷水擦拭她的額頭降溫，曾為她熬煮那碗救命的苦藥。

一股同病相憐的酸楚和誓要掙脫這泥淖的決心交織在一起。

她用盡此刻全身僅存的氣力，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艱難地擠出來，帶著血沫，卻重逾千斤：“小翠，聽著……從今天起，我們不主動招惹是非，但……”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冷氣，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但也絕不再任人踩踏、欺凌！”

她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風(fēng)中殘燭，卻蘊(yùn)**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一種小翠從未在自家小姐身上感受過的力量。

小翠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蘇清顏。

眼前的小姐，蒼白虛弱得像一張隨時會破碎的紙，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jīng)總是盛滿怯懦、驚惶、逆來順受的眼睛，此刻卻像被投入了火種的寒潭，幽深冷冽的潭水之下，是壓抑千年終將噴發(fā)的熔巖，閃爍著一種讓她心悸又莫名安心的、從未見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