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夜?jié)獾孟袷菨姺哪?，?yán)嚴(yán)實實地捂住了小荒村。

幾聲零落的狗吠有氣無力地響起，很快又被沉甸甸的寂靜壓了下去。

泥土和腐爛草葉的濕氣彌漫在空氣里，涼颼颼地貼著皮膚，往骨頭縫里鉆。

村東頭，最外圍那間低矮的泥坯房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凌絕盤腿坐在硬板床上，雙目緊閉，眉頭因?qū)Ｗ⒍⑽Ⅴ酒稹?br>
他體內(nèi)，那一縷比發(fā)絲粗不了多少、煉了三年依舊微弱不堪的真氣，正按照《培元功》最粗淺的法門，艱難地沖刷著干涸澀滯的經(jīng)脈。

真氣所過之處，帶來的不是溫潤滋養(yǎng)，而是一種近乎磨蝕的微弱痛楚。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從一個懵懂少年熬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的青年，這份微末的修為卻像生了根，死死卡在鍛體一重的門檻前，寸進難行。

同村一起嘗試修煉的幾個伙伴，早幾年就放棄了，唯有他，依舊每晚雷打不動地枯坐，耗盡心神去捕捉那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進展。

窗欞極輕微地響了一下。

像是被夜風(fēng)吹動，又像是被什么小獸蹭過。

凌絕緊閉的眼皮驟然一顫，猛地睜開。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勾勒出少年人略顯清瘦卻己見硬朗的輪廓。

那雙睜開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沉靜警惕，遠(yuǎn)超出他十六歲的年紀(jì)。

他維持著姿勢不動，全身的感官卻在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太靜了。

剛才還有的幾聲狗吠，不知何時徹底消失了。

風(fēng)還在吹，但帶來的不再是草木土腥氣，而是一絲極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像是鐵銹里混了糖，膩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還有…一種極其輕微的、衣袂快速掠**風(fēng)時帶起的簌簌聲。

不是村里人。

村里沒人有這樣快、這樣輕的身法。

凌絕悄無聲息地滑下床榻，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他像一頭感知到危險的幼豹，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土墻，指尖蘸了點唾沫，無聲地洇濕窗紙上一個細(xì)微的破洞，湊上去向外窺視。

月牙兒被薄云遮著，吝嗇地灑下晦暗不清的光線。

幾條黑影，正如同鬼魅般從村口的方向飄進來。

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落地時悄無聲息，仿佛沒有重量。

統(tǒng)一的玄色勁裝，胸前似乎繡著一個模糊的標(biāo)記，在慘淡的月光下看不真切。

為首的是個高瘦男子，面皮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眼神掃過那些低矮破敗的屋舍時，冰冷，寡毒，沒有絲毫屬于活人的溫度，就像在看一堆早己腐朽的死物。

凌絕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攥緊的掌心瞬間沁出冷汗。

仙師？

他曾在鎮(zhèn)上集市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次路過的宗門修士，仙風(fēng)道骨，氣息祥和。

而眼前這些人，裹挾著的只有一股子邪門的陰冷死氣。

是匪？

什么樣的山匪能有這般詭異的身手和令人窒息的氣勢？

他呼吸屏住，西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冰涼的寒意。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祥預(yù)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那些黑影無聲地分散開來。

沒有呼喝，沒有叫門。

殺戮在寂靜中高效地進行。

最靠村口的老孫頭家最先亮起一點昏黃的燈光，隨即傳來一聲短促得幾乎聽不見的悶哼，像是被人扼斷了喉嚨。

燈光劇烈地晃動一下，倏地滅了。

徹底的死寂吞噬了那里。

然后是下一家…再下一家…像秋收時割倒麥子，只是他們割的是人命。

熟練，冷漠，沒有一絲波瀾。

凌絕的牙齒深深陷進下唇，鐵銹般的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他渾身肌肉繃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恐懼和憤怒如同兩股狂暴的浪潮，在他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眼睜睜看著鄰居柱子家那扇破舊的窗戶上，猛地潑濺上一**粘稠的暗紅，又迅速隱沒在黑暗里。

跑！

必須跑！

告訴村長！

告訴所有人！

這個念頭像一道熾白的閃電，劈入他幾乎被恐懼凍僵的腦海。

他猛地擰身，不再隱藏，一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朝著村子中央村長家的方向，發(fā)足狂奔！

“救命！

有賊人！

來人?。?！”

他用盡平生所有的力氣嘶吼，少年人尖利的嗓音在死寂的村莊里炸開，撕裂了這層虛偽的、令人窒息的安寧。

幾扇窗戶后似乎有了點驚慌的動靜，但太晚了。

一道黑影如同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夜梟，從側(cè)旁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fù)渎佣?，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氣。

凌絕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動作的，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得嚇人，在他自己耳邊爆開。

他整個人像是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離地倒飛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自家低矮的院墻上，土坯砌的墻簌簌落下灰塵。

劇痛瞬間淹沒了他，眼前一片發(fā)黑，溫?zé)岬难皇芸刂频貜目诒抢飭苡砍鰜怼?br>
他癱在墻根下，視野模糊地劇烈晃動，看到更多的黑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豺狗，無聲地圍攏過來。

那個面皮青白的高瘦男子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里掠過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嘖，還有一只漏網(wǎng)的小蟲子。”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像是砂紙在磨著骨頭。

“嗚…求…求求你們…饒了孩子吧…為什么啊…”旁邊傳來女人絕望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哭泣和哀求，是隔壁的李嬸，她大概是被之前的撞墻聲和凌絕的嘶吼驚醒了。

高瘦男子眉頭都沒動一下，反手隨意地一揮。

一道烏光閃過，快得幾乎看不見。

哀求聲戛然而止。

沉重的、**倒地的悶響。

還有液體**流淌，滴落在泥土上的細(xì)微聲音。

凌絕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極致，血紅的視野里，是李嬸軟軟倒下的身影，是她家那扇破木門上噴灑濺開的、還在冒著熱氣的暗紅液體。

“為什么？！！”

凌絕嘶吼出來，每一個字都撕裂著氣管，帶著血沫和碎裂內(nèi)臟般的劇痛。

高瘦男子似乎覺得這問題愚蠢得可笑，但還是紆尊降貴地開了口，聲音里透著一種漠然到極點的**：“爾等穢血凡民，能為我宗圣物復(fù)蘇略盡綿薄，是爾等幾世修來的造化?！?br>
他不再看凌絕，對周圍的黑影淡淡吩咐：“手腳麻利點，精血需新鮮**才好用?！?br>
冰冷的腳步再次逼近，死亡的氣息如同冰水，將凌絕徹底淹沒。

爹娘早亡后村里人接濟的飯食，老村長偷偷塞給他的那本破爛《培元功》，村子西頭那棵老槐樹下的嬉鬧，昨天還答應(yīng)給隔壁小妹小丫采的那捧甜莓……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在他眼前瘋狂閃現(xiàn)。

恨！

滔天的恨！

還有無盡的悔！

為什么自己如此弱?。?br>
為什么三年苦修卻連別人隨手一揮都擋不住？

憑什么？！

憑什么他們就能視人命如草芥？！

劇烈的情緒如同火山在他胸腔里爆發(fā)，灼燒著他最后的神智。

斷裂的胸骨似乎刺入了更深的什么地方，劇痛幾乎讓他瞬間昏厥過去。

但就在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蠻橫無比的灼熱，猛地從他胸腔深處，從那些被骨頭碎片刺入的地方，爆燃開來！

那不是火焰，卻比火焰更霸道，更狂暴！

它沿著碎裂的骨骼，沿著奔流的血液，瞬間席卷西肢百?。?br>
那痛苦遠(yuǎn)超之前受傷的十倍、百倍！

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段筋骨都被扔進了熔爐瘋狂煅燒！

靈魂都在為之戰(zhàn)栗！

“呃啊——！”

他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里擠出不成聲的痛苦低吼，皮膚表面，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熔巖裂紋般的詭異紋路驟然亮起，尤其以胸口為中心，那光芒甚至透出衣物，灼熱而刺眼！

一股兇戾、古老、帶著無盡毀滅鋒芒的氣息，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嗯？！”

即將轉(zhuǎn)身的高瘦男子猛地回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之色，死死盯住凌絕身上那異常的光芒，“這是…？！”

凌絕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么。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焚燒一切的痛苦和一片血色的視野。

那灼熱的力量在他體內(nèi)瘋狂沖撞，撕扯著他的經(jīng)脈，灼燒著他的神魂，急于尋找一個宣泄的出口。

它不受控制地涌向他的手臂，他的指尖！

他沾滿鮮血和泥土的右手猛地自行抬起，不受控制地對著最近的那個撲上來的黑影，虛虛一劃！

沒有碰到任何實體。

但一道極細(xì)、極淡，卻灼熱到仿佛能焚滅世間萬物的暗金弧光，從他指尖迸射而出，無聲無息地切過沉悶的夜空氣。

那撲到半途的黑影猛地一僵，維持著前沖的姿勢，定在了原地。

下一刻，從他的額頭到胯下，一道極細(xì)的光線微微一亮。

他臉上的驚愕凝固了。

然后，他的身體無聲無息地沿著那道細(xì)線向左右分開，滑落在地。

傷口處沒有一滴血流出來，所有的血肉、骨骼、內(nèi)臟都在接觸那弧光的瞬間，被那可怖的高溫灼燒成了焦黑的炭狀物！

死寂。

連風(fēng)都仿佛被這突如其來、詭異恐怖的一幕驚得停止了流動。

所有黑影，包括那高瘦男子，都震駭?shù)乜粗厣夏莾善购诿盁煹臍埡?，再猛地轉(zhuǎn)向墻根下那個渾身是血、皮膚下閃爍著不祥暗金紋路、如同從地獄血池里爬出來的少年。

高瘦男子臉上的青白色褪得干干凈凈，先是極致的震驚，隨即一種近乎貪婪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灼熱瞬間占據(jù)了他的臉龐：“骨…劍骨？！

竟是焚燼劍骨？！

這種靈脈枯竭的蠻荒之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誕生……”他的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熱切和森然殺意。

“抓住他！

要活的！

必須活捉！”

他尖聲叫道，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扭曲變形。

更多的黑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再次撲了上來，這一次，他們手中亮起了各色幽暗的靈光，顯然動了真格，但也小心翼翼，全都避開了要害，試圖擒拿。

凌絕癱在墻根下，身體還在因那突如其來、完全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而劇烈地顫抖。

那一擊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甚至連同某種更深層的生命本源。

劇烈的灼燒感依舊在他體內(nèi)持續(xù)，從骨頭縫里透出來，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點燃，化作維持這恐怖力量的燃料。

極致的痛苦和極致的虛弱如同潮水般交織涌上，意識再次不可抗拒地開始沉入黑暗。

但他死死咬著牙，睜著幾乎要被血色糊住的眼睛，透過一片猩紅，死死地盯著那些再次撲來的身影，盯著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瘋狂的青白臉孔。

恨意如火，灼穿肺腑，烙印魂靈。

那燃燒的劍骨仿佛回應(yīng)著他滔天的怨恨，在他體內(nèi)發(fā)出無聲而暴戾的咆哮。

他動彈不得，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己耗盡，再也無法發(fā)出第二擊。

冰冷的黑暗最終吞噬了他。

最后的感知，是身體被粗暴地提起，撞在斷裂的胸骨上帶來幾乎讓他魂魄散碎的劇痛，以及那個高瘦男子興奮到渾身戰(zhàn)栗、語無倫次的低語：“……造化！

天大的造化！

哈哈哈哈……蒼天佑我……竟真是……焚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