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萬獸之母
孤狼 狼的召喚,熱得反常。,從早到晚炙烤著大地。知了躲在樹葉背后,聲嘶力竭地叫著,叫得人心里發(fā)慌。叫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像是在比賽誰的聲音更大。偶爾停下來片刻,緊接著又爆發(fā)新一輪的嘶鳴,吵得人腦袋嗡嗡響。,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氣透過鞋底往上竄,燙得腳心發(fā)*。路邊的野草蔫頭耷腦地趴著,葉子卷成了細條。田里的玉米也垂著頭,葉子發(fā)黃,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背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一步一步慢慢走。,背帶斷過三次,每次都是爸爸用麻繩接上。麻繩粗糙,勒得肩膀生疼。古麗走一會兒,就得換個肩膀背。書包里裝著兩本課本——語文和數學,一個破文具盒——鐵皮的生銹了,蓋不嚴實,還有中午沒舍得吃的半個窩頭。,掰了一半當午飯,剩下一半留著下午餓了吃。這會兒窩頭已經涼了,硬得像石頭,但她舍不得扔。家里糧食緊,不能糟蹋。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她用袖子擦一把,繼續(xù)走。袖子早就濕透了,擦不干,汗水還是往眼里流。
突然,她停住了。
她聽見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很遠很遠,像是從山那邊傳來的。很輕,很弱,若有若無。一般人根本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只會以為是風聲。但古麗聽見了。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那是一聲嚎叫。
悠長的,蒼涼的,像是什么東西在呼喚。
古麗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側著頭,豎起耳朵,想聽得更清楚些。但那個聲音已經消失了,只留下山風的呼嘯和知了的嘶鳴。
她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么。
“麗麗!愣在那兒干啥?”
一個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
是村里的劉嬸,挑著一擔水從她身邊經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水桶晃來晃去,濺出一些水。
古麗回過神來。
“沒什么?!?br>
她繼續(xù)往前走,但心里一直想著那個聲音。
那是什么?
是狼嗎?
可村里人都說,狼早就絕跡了。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老地方。
這棵樹有些年頭了,樹干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巨大,遮出一**陰涼。樹下有幾塊大石頭,被磨得光滑發(fā)亮,那是村里人坐出來的。
這會兒樹蔭下蹲著幾個老人,正搖著蒲扇聊天。蒲扇呼呼地扇著,帶起一陣陣熱風。他們看見古麗,都笑著打招呼。
“麗麗放學啦?”
“嗯?!惫披慄c點頭。
“**又去鎮(zhèn)上賣菜了,**在家呢?!?br>
“知道了?!?br>
古麗正要走,突然看見路邊草叢里有個什么東西,在夕陽下反著光。
那道光很奇怪。不是玻璃那種刺眼的反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光,像是被什么東西包裹著,溫溫潤潤的。古麗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
是一本書。
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封面沒了,紙頁發(fā)黃。書角卷起來了,邊緣有些地方被水泡過,皺皺巴巴的。有幾頁缺了一半,像是被撕掉了。書脊上的線也松了,整本書像是隨時會散架。
古麗把書撿起來,輕輕吹掉上面的灰。
她愣住了。
書上畫著一種動物,她從來沒見過?;液稚拿?,尖尖的耳朵,眼睛在黑暗中發(fā)著幽幽的綠光。它們成群結隊地奔跑,穿過森林,越過山崗,在月光下仰天長嚎。那種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古麗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狼,犬科動物,群居,分布于世界各地。接下來是一段描述狼的生活習性的文字,旁邊配著一幅插圖,畫著幾頭狼正在捕獵一頭鹿。
古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生怕漏掉什么。
狼的嗅覺非常靈敏,能在數公里外聞到獵物的氣味。狼的奔跑速度很快,能追上大多數獵物。狼的耐力驚人,能連續(xù)奔跑幾個小時不停歇。狼的團隊合作能力極強,捕獵時會分工協作,有的驅趕,有的堵截,有的致命一擊。
她讀到這些,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心里慢慢蘇醒。
她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講的是狼的社會結構。狼群有嚴格的等級**,頭狼是狼王,其次是狼后,然后是按地位排列的普通狼。狼王是狼群里最強大、最勇敢的,它帶領狼群捕獵,保護幼崽,決定狼群的行動方向。狼后是狼王的伴侶,幫助狼王管理狼群,照顧小狼,在狼王不在的時候可以**指揮。
旁邊配著一幅插圖,畫著一頭巨大的狼站在山崗上,其他狼圍在它周圍,低著頭,像是在朝拜。
古麗盯著那頭狼看了很久。
它的眼睛里有一種光,說不清是威嚴還是孤獨。
她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講的是狼的繁殖和家庭生活。書上說,狼對伴侶非常忠誠。一旦結為夫妻,就會終生相守。如果一方死了,另一方會獨自生活很長時間,有的甚至會追隨而去。
古麗看到這里,心里突然一酸。
她想起爸爸媽媽。他們也是夫妻,也在一起生活,但從來沒見他們像書上寫的這樣……這樣什么?她說不上來。爸爸每天早出晚歸,媽媽整天忙里忙外,他們很少說話,很少笑,更不會像書上寫的這樣“終生相守”。
她繼續(xù)往下翻。
這一頁講的是狼的溝通方式。狼會通過嚎叫來聯系遠方的同伴,它們的嚎聲能傳出去很遠很遠,幾里之外都能聽見。不同的嚎聲有不同的含義——召集、警告、呼喚、宣示領地。狼還會用身體語言溝通,耳朵、尾巴、姿勢,都能表達意思。
古麗看到這里,忍不住想,如果能聽懂狼在說什么,那該多好。
她翻到最后一頁。
那是一幅跨頁的大圖,畫著一頭巨大的狼,站在山崖上,仰天長嚎。月光照在它身上,銀白色的毛發(fā)閃閃發(fā)光,像是披著一層霜。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火焰。山崖下面是茫茫林海,無邊無際。天空掛著一輪圓月,又大又亮。
下面有一行字:狼王。
古麗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她好像能聽見那頭狼的嚎叫,穿過畫紙,穿過黑夜,穿過千山萬水,傳到她耳邊。
那聲音低沉的,悠長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和孤獨。
古麗的眼睛**了。
她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麗麗!”
古麗嚇了一跳,手里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回頭,看見爸爸挑著空擔子從鎮(zhèn)上回來。
爸爸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擔子兩頭的筐空了,筐底還有幾片菜葉。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沉重,顯然是累壞了。他看見古麗蹲在路邊,皺了皺眉頭。
“蹲那兒干啥?回家!”
古麗站起來,把書緊緊抱在懷里。
“爸,這是什么?”
爸爸放下擔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他的臉曬得通紅,額頭上還有一道一道的汗?jié)n。
“什么?”他走過來,看了一眼古麗懷里的書。
他的臉色變了變。
“狼。你哪來的這本書?”
“撿的?!?br>
“在哪兒撿的?”
“那兒?!惫披愔噶酥嘎愤叺牟輩病?br>
爸爸走過去,在草叢里翻了翻,什么也沒找到。他嘆了口氣,走回來,把書拿過去翻了翻。
“這種書,以后別看了。女孩子家,看這些干啥?!?br>
“為什么?”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
“狼是吃人的。你看這些,晚上做噩夢。”
“我不怕?!?br>
爸爸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種古麗看不懂的東西。那眼神很復雜,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點別的什么。
“走吧,回家。**該著急了。”
他把書還給古麗,挑起擔子。
古麗抱著書,跟在爸爸后面往家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叢。
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云被染成橘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青草的氣息。
古麗不知道,那本書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那個草叢,曾經是狼群路過的地方。
很多很多年前,這里還是荒野,狼群經常從這里經過,去山里捕獵。后來人來了,蓋了房子,開了田地,狼群就不再來了。但那股氣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還留在這里。
那本書,就是被那股氣息吸引來的。
古麗更不知道,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遠處的山巔上,有一雙金色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她。
那雙眼睛的主人,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吃人的野獸。
那天晚上,古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她腦子里全是那本書上的畫,那些奔跑的狼,那頭金色的狼王。她翻來覆去,把竹席磨得吱呀響。弟弟睡在旁邊,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哭起來。
媽媽從外屋進來,在弟弟身上拍了幾下,弟弟又睡著了。
“麗麗,還不睡?”媽媽壓低聲音問。
“睡不著?!?br>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快睡。明天還要上學。”
媽媽出去了。
古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屋頂是木頭的,有些年頭了,有幾處已經腐朽。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屋頂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晃動,像是活的一樣。
古麗盯著那些光影,突然發(fā)現了一件事。
她看見了一只小蟲子,在屋頂的木梁上爬。
那只蟲子很小,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在這樣的光線里,一般人根本看不見。但古麗看見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只蟲子的六條腿,看見它背上的花紋,看見它觸須擺動的樣子。
她愣了一下。
她又轉頭看向墻角。
墻角有個老鼠洞,黑漆漆的。洞口有一堆碎屑,是老鼠啃出來的。古麗盯著那個洞口,竟然能看見洞口深處有一點微弱的光。那是老鼠眼睛的反光。
古麗的心跳加速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已看錯了。
但沒錯,她真的能看見。
她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田野,再遠處是黑黝黝的山影。月光下,田野里的一切都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但古麗能看清。她能看清遠處那棵大樹的每一片葉子,能看清田埂上爬過的一條蛇,能看清草叢里蹲著的一只野兔。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不對勁。
正常人不可能在這樣的光線里看清這么多東西。
她想起白天聽見的那個聲音——那么遠,那么輕,別人根本聽不見,但她聽見了。
她又想起那本書上寫的:狼的眼睛在黑暗中會發(fā)光,能在夜里看清一切。狼的耳朵能聽見幾里外的聲音,能分辨出最細微的動靜。
古麗站在窗邊,看著自已的影子。
月光把她照得朦朦朧朧,像一團模糊的光。
她心里涌起一個念頭。
也許,她和狼,有什么聯系。
也許,那些夢,那個聲音,那本書,都不是巧合。
她回到床上,躺下,盯著屋頂。
那只小蟲子還在爬,慢慢爬到木梁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
古麗閉上眼睛。
她想起夢里那頭狼王說的話。
等你長大。
等到你需要我的時候。
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我們都會找到你。
她不知道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不一樣。
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她悄悄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書,翻開最后一頁。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上。那頭狼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古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幅畫。
“你是誰?”她輕聲問,“你為什么等我?”
畫里的狼沒有回答。
但古麗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找到答案。
遠處,山里又傳來一聲嚎叫。
很輕,很遠,若有若無。
但古麗聽見了。
她笑了笑,把書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但那一雙金色的眼睛,一直浮現在她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