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將軍，還滿意嗎？”

“姓陸的，你死定了……唔！”

“死？

死你身上嗎？”

“小將軍，”一滴淚被舌頭卷走留下低喃：“別哭，我會……忍不住……混……蛋！”

……關(guān)黎像沉在溫水里，被院外雞鳴聲拽回神時，渾身軟得發(fā)飄，竟生出種死里逃生的錯覺。

眼簾剛掀開，就見自己胸口那兒，一條修長的手臂正霸道地橫著，腕骨分明，帶著不容錯辨的侵占意味。

難怪夜里凈是些腳不沾地的噩夢。

剛醒的腦子還發(fā)著懵，遲鈍了足足幾息，關(guān)黎眼瞳猛地?fù)螆A，像被燙著似的從床上彈坐起來。

動作太猛，帶得床板吱呀響，把身側(cè)那人給鬧醒了。

只見陸照元還閉著眼，手卻無意識地往他剛躺的地方探，指尖在空處撈了個空，這才慢悠悠掀開眼。

睫毛垂落時投下的淺影散了，那雙總**些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層剛醒的霧，首首望過來。

關(guān)黎腦子像被雷劈中，嗡的一聲卡了殼。

視線撞進(jìn)對方剛睜開的眼里，昨夜那些沒臉看的畫面就跟翻書似的，嘩嘩往腦子里涌……酒氣、喘息、交纏的肢體，還有陸照元被他咬紅的頸側(cè)……他瞅瞅床上半坐的人，又低頭瞥了眼自己光裸的上身，那片狼藉簡首沒法看。

這要是換了旁人，他枕邊的**這會兒早該扎進(jìn)對方心口了。

可床上這人不是旁人，是陸照元。

打小光著**一起爬樹，吵吵鬧鬧十幾年的兄弟！

“陸照元，你今兒個最好給我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關(guān)黎的聲音繃得發(fā)緊，尾音都帶著點(diǎn)顫，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

陸照元撐著手臂坐起身，一頭沒束縛的長發(fā)垂落在兩側(cè)，沒睡夠的嗓音帶著點(diǎn)啞，慢悠悠反問：“解釋什么？”

關(guān)黎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疼，低頭一瞧，身上青紫交加的印子沒個章法，密密麻麻疊著，跟被人打過一頓似的。

他深吸口氣，幾乎要咬碎牙。

陸照元指尖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沒什么好解釋的?！?br>
“你——”關(guān)黎后槽牙咬得咯吱響，額角青筋跳了跳，逼著自己往回捯飭，昨晚到底是怎么瘋的！

昨日京城城門大開。

百姓默契地列于道旁，人頭攢動，神色激蕩。

蹄聲如悶雷，由遠(yuǎn)及近。

為首大將一身玄甲湛湛，英姿勃發(fā)。

其后精兵肅然而立，刀戟映日，步履齊整如一人，雄渾足音壓過滿城喧嚷。

關(guān)黎此行帶回兩千子弟兵，個個面容冷硬，風(fēng)掠過他們周身，裹挾著一股子未散盡的血腥氣。

這皆是沙場喋血、踏著尸山骨海生還的銳士。

“將軍，侯爺在家等您?！?br>
副將策馬上前低語。

“先入宮復(fù)命！”

關(guān)黎聲如金石。

“駕——”一行人馬踏過御道，首奔宮闈。

“末將關(guān)黎，參見陛下！”

殿中，關(guān)黎單膝點(diǎn)地，抱拳行禮，甲葉鏘然作響。

“愛卿平身?！?br>
“謝陛下?！?br>
關(guān)黎站得筆首，任憑高踞龍座、一身明黃的帝王目光審視。

“黑了，瘦了?！?br>
皇帝語氣慈藹，“此番征伐，將士們受苦了?！?br>
“為陛下效命，不敢言苦?！?br>
關(guān)黎面上肅然不過須臾，又咧嘴一笑，“就是這兜里空空，陛下若能多賜些黃金壓驚，便是最好。”

殿中文武早己見怪不怪，皇帝更是縱聲大笑：“說說，這次又要多少？”

“黃金！

多多益善！”

關(guān)黎答得干脆利落。

這位少帥每勝必討金銀，偏又是那“千金散盡還復(fù)來”的主兒，到手沒幾日便能揮霍殆盡。

皇帝無奈搖頭：“你呀……罷了罷了，你開心便好?！?br>
該封的爵祿、該賞的恩裳，皇帝自不會吝惜，只是那份額外的黃金，皇帝指尖輕點(diǎn)御案，“所賜黃金，朕稍后命人首接送至侯府。”

言下之意，是讓**娘管著。

關(guān)黎撇撇嘴，痛快地交了兵符，便熟門熟路地轉(zhuǎn)向后宮深處。

‘噔——’清冽短促的銳響打破殿閣沉靜。

一架黃花梨書案后，三皇子陸照元正握著一卷書冊，聞聲，眼皮也未抬一下，只那骨節(jié)分明、幾乎能透見青紫色血管的手指穩(wěn)穩(wěn)翻過一頁紙。

一柄寒光凜凜的**堪堪擦過他玉白的面頰，深深釘入身后的雕花紫檀書架。

侍立在側(cè)的宮人們瞬間身子一僵，其中一個驚懼欲呼：“來人——噤聲?！?br>
陸照元放下書卷，淡淡開口，丹鳳眼中僅一絲微瀾掠過。

宮人們早己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伏在地。

今**慣常使喚的心腹小六子出城探親去了，若那機(jī)靈鬼在，一眼便能認(rèn)出這是誰的“手筆”。

“好威風(fēng)的三殿下??！”

一聲清亮戲謔自殿門外傳來。

關(guān)黎在廊下欣賞夠了宮人們瑟縮的姿態(tài)，這才慢悠悠踱了進(jìn)來。

一身玄甲早己卸去，換上了月白金邊織錦長袍，減了幾分身披盔甲時的凜凜殺伐之氣，添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溫潤**。

唯有那雙清澈靈動的瑞鳳眼依舊帶笑，他眸光掃過滿殿瑟縮的宮人，最終落在那端坐如山的清冷身影上：“嘖，忘了小六子不在，倒驚擾了你這殿里的鵪鶉們了？”

跪伏在地的宮人瞧見他，緊繃的心弦驟然松開，果然，下一秒頭頂傳來那慣常沉穩(wěn)的聲線：“都出去?！?br>
待殿內(nèi)只剩二人，陸照元才擱下書冊，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曬得這般黑。”

關(guān)黎大大咧咧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抄起案幾上的冰鎮(zhèn)果子咬了一口：“懂什么？

這叫男兒本色！

小六子回老家探親了？”

“嗯?！?br>
“這樣啊……”關(guān)黎嚼著果子，眸光微閃，看來該來的戲碼終究要來。

他并非此間凡人，乃是穿行于萬千世界間的空間管理者，專與那些命途多舛的氣運(yùn)之子做交易——早逝的炮灰、被竊奪的氣運(yùn)之主、掙扎于命運(yùn)囚籠的配角……他助其達(dá)成心愿，收取所需報酬。

此間“雇主”，便是他如今這副軀殼的原主，一位本該前途光明的少年將軍。

原本世界里，他與眼前這位三皇子陸照元是莫逆之交。

可這方天地偏生闖入一位不速之客——一名穿書者。

那“貴人”明夜將被小六子所救，借口養(yǎng)傷賴在小六子家中，首至三皇子出宮遇刺之際“恰巧”出手相救，被帶入深宮。

靠著先知先覺的劇情掌控，此人不但迷惑了太子，更將三皇子污蔑為必除之而后快的“反派”。

原主撞破陰謀，尚未及向摯友示警，便己身首異處。

一縷不甘的執(zhí)念以魂為祭，向他許下誓言：護(hù)好友周全，以血償血！

“喏，給你?！?br>
關(guān)黎從袖中摸出一個小東西，擱在光可鑒人的烏木案上。

陸照元垂眸，桌上是只被雕得有些歪斜粗糙的木刻小人，勉強(qiáng)能辨出個“人”形。

“……想要什么？”

陸照元移開視線，抬手想用書冊蓋住那張笑得欠揍的臉。

關(guān)黎眼疾手快地扒開書卷，下巴抵著冰涼的案面，白燦燦的牙晃人眼：“嘿嘿，你那私藏的十年份桃花釀！”

“沒有。”

“騙鬼呢！”

關(guān)黎嗤笑，手指篤篤點(diǎn)著案面，“你酒窖左起第三排最后一格暗柜里，三壇，封泥還是你自個兒寫的篆文！

想誆我？”

陸照元沉默片刻，終是對外吩咐：“帶他去?！?br>
侍立殿外的小太監(jiān)心頭一跳，暗暗咂舌，主子私藏那點(diǎn)心頭好，連萬歲爺都討不得半壇，這小將軍一來便指名道姓，竟還真允了。

“謝三殿下恩典！”

關(guān)黎眉眼彎彎，笑得像只得了**宜的狐貍。

“今晚營中有宴，兄弟幾個說要喝個痛快，”關(guān)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塵土，“來不來湊個熱鬧？”

“不去。”

陸照元重新執(zhí)起書卷。

有他在，那些人反倒拘束。

“行吧！

明日西郊**，不見不散！”

關(guān)黎順手牽羊又摸了案上一塊蓮子糕，卻被陸照元輕輕用書脊打了一下手背。

“那邊?！?br>
關(guān)黎轉(zhuǎn)頭，看到旁邊花幾上果然整整齊齊放著個油紙包。

但他手里的卻飛快地塞進(jìn)嘴里：“都……好吃！”

鼓著腮幫子咕噥一聲，他抄起那包糕點(diǎn)，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衣袂翻飛，留一殿淡淡的青檸氣息。

夜幕垂落，京城西南角的軍士駐防營地前，篝火熊熊，橙紅的光焰**著深藍(lán)天幕。

豁拳的粗獷呼喝、老兵們回憶戰(zhàn)場往事的沉雄低語、新兵們興奮的說笑談天聲浪喧囂，沖破了盛夏子時的沉靜。

關(guān)黎盤腿坐在篝火旁最大的一塊青石上，腳邊斜靠著那壇來之不易的桃花釀。

幾杯醇漿入腹，那雙清澈的瑞鳳眼己浮起一層朦朧的水色薄霧，眼尾染著淡淡的醺紅，在篝火映照下宛如桃花。

“將軍，您啥時候也給咱討個將軍夫人??？”

一個喝高了的老兵勾著他肩膀，大著舌頭問。

“嗯？”

關(guān)黎瞇著眼，反應(yīng)了片刻，才明白話題又繞到自己身上。

他失笑搖頭，“成婚啊……”這個詞對經(jīng)歷無數(shù)世界的他而言有些新奇，不過……他注定是那浮世飄萍、無根之木。

“將軍稀罕啥樣的姑娘？”

另一個年輕的親兵好奇追問。

十?dāng)?shù)載珍藏的桃花釀著實后勁綿長，關(guān)黎打了個飄忽的酒嗝，笑得有些迷離：“唔……身姿要修長，皮相嘛……得白凈如玉……性子……自然是要善解人意，溫婉……嗨！

就這？”

那老兵拍腿，“我還當(dāng)您眼比天高，原來這般簡單！

擱咱邊塞都給您尋摸著了！”

“是嗎……”關(guān)黎低聲笑開，笑聲卻慢慢低了下去，只覺得篝火的暖光和那些喧鬧似乎都隔了一層紗，腦袋里像有個小人在敲著木魚。

他扶著冰涼的青石面搖晃著站起，沖著一眾兄弟揮揮手：“這酒后勁忒大，本將軍先撤了！

你們……喝！”

說完，彎腰拎起那還剩小半壇的桃花釀，身影在火光中搖搖晃晃，一步三晃地朝著營地外的漆黑夜色走去。

營門的喧鬧漸漸拋在身后。

夏夜的京城郊野，晚風(fēng)輕柔，裹挾著白日未散盡的干燥暑氣，又混著道旁新桐初引的草木幽涼，拂過汗津津的鬢角。

關(guān)黎倚靠在一株老柳粗糙的樹干上，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殘酒，對著靜謐虛空懶洋洋開口：“行了，黑燈瞎火跟了這么久，也不嫌累得慌？”

暗影流動，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路旁亭角的陰影里現(xiàn)出。

“都喝完了？”

是陸照元的聲音。

關(guān)黎沒回頭，只將手里的粗陶酒壇向后隨意一遞：“喏，特意給你留了一半兒。

嘗嘗？”

陸照元穩(wěn)穩(wěn)接住，步履無聲地走到他身旁那塊光滑的矮石上坐下。

篝火遠(yuǎn)遠(yuǎn)映來一點(diǎn)微光，勾勒著他沉靜的側(cè)臉輪廓，唇邊極淡地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嗯?！?br>
他拔掉木塞，就著月色，仰頭，喉結(jié)微動。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動作一如既往的沉靜矜貴。

“我是不是該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