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

粘稠、溫熱的鐵銹味濃得化不開，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咽著銹蝕的刀片，刮擦著喉管，沉甸甸地墜入肺腑，在那里凝結成冰冷的鉛塊。

**的甜膩緊隨其后，如同腐爛內臟在烈日下曝曬的惡臭，鉆入鼻腔，首抵腦髓深處，引發(fā)一陣陣眩暈和干嘔的痙攣。

陸云棲的意識，從這片粘稠的血色泥沼中被一片片地打撈起來。

他猛地睜眼，視野卻像蒙著一層半凝固的血漿，模糊、晃動，帶著不祥的暗紅色。

世界在傾斜、旋轉。

他試圖抬手抹去臉上的污穢，指尖觸到的卻是溫熱、**、富有彈性的“地面”。

那不是泥土，更像是剝落的巨大獸皮，覆蓋著粗糲的顆粒和搏動的、紫黑色的脈絡。

那脈絡在他指尖下猛地一跳，如同受驚的毒蛇，一股粘稠、冒著微弱熱氣的猩紅汁液隨之滲出，沾滿了他的手指。

“呃…咳咳…嘔——！”

劇烈的嗆咳撕扯著胸腔，每一次痙攣都帶出鐵銹味的腥甜。

這不是夢。

這粘稠的觸感，這令人窒息的惡臭，這搏動的地面…都太真實，真實得令人發(fā)瘋。

視野稍微清晰了一些，卻又立刻被更大的恐怖攫住。

天空？

不。

頭頂是一片凝固的、污濁的暗紅穹窿，厚重得仿佛隨時會滴下血漿。

而在那穹窿中央…懸掛著一顆東西。

巨大，畸形，緩慢地搏動著。

它不像太陽，更像一顆被強行剜出、仍在垂死抽搐的巨大眼球！

渾濁的玻璃體布滿裂紋，深處流淌著暗紅與赭石色的膿液，散發(fā)著冰冷、粘膩、令人作嘔的光。

僅僅是目光與之接觸的瞬間，陸云棲的視野邊緣就炸開了無數(shù)蠕動的黑影，它們扭曲著，尖叫著無聲的褻瀆咒語，試圖鉆進他的眼睛！

耳膜深處響起尖銳的嗡鳴，夾雜著模糊不清、充滿惡意的低語，仿佛有無數(shù)冰冷的舌頭在**他的顱骨內側。

“嘶——”一聲尖銳的破空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灼熱！

硫磺混合著燒焦皮肉的惡臭！

陸云棲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像被燙到的蝦米，猛地向側面蜷縮翻滾。

動作笨拙得可笑，帶著不屬于這具身體的陌生感。

“嗤！”

一團渾濁、夾雜著污黑血絲的火焰擦著他剛才頭顱所在的位置飛過，狠狠砸在后方一塊隆起的、如同巨大**心臟的暗紅肉塊上。

火焰沒有立刻熄滅，而是像貪婪的蛆蟲，在濕滑的**上滋滋作響，啃噬著，騰起更加濃郁的、令人窒息的惡臭濃煙。

“嘖…新來的？

反應倒快…”一個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喉骨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那聲音里沒有絲毫人性，只有饑餓野獸般的貪婪。

陸云棲的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他蜷縮在一塊布滿慘白霉斑的肉瘤后面，透過一道狹窄的縫隙望去。

一個穿著破爛灰布短打的身影，佝僂著，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的臉…那張臉！

皮膚蠟黃松弛，眼窩深陷，瞳孔卻異常明亮，閃爍著一種純粹的掠奪欲。

他的雙手枯瘦如雞爪，正掐著一個生澀而扭曲的指訣，指尖再次亮起微弱、渾濁的紅光——那光芒本身，就帶著一種污穢、墮落的氣息。

煉氣…火球… 幾個破碎的詞匯像碎玻璃渣一樣刺入陸云棲混亂的腦海。

這不屬于他！

這認知帶來的恐慌甚至壓過了眼前的殺機。

這身體…這具虛弱如同風中殘燭的身體…是誰？！

他是誰？！

“且慢！

這是哪？！”

陸云棲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茫然。

他試圖抓住腦海中的碎片，但只有一片猩紅的混沌。

手機屏幕的微光？

鐘表的滴答聲？

…遙遠得像另一個宇宙的塵埃。

“這是哪？”

灰衣人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那笑容扭曲得如同噩夢。

“熔爐！

煉獄！

屠宰場！

隨便你怎么叫！

在這里，你只是…肉！”

最后一個字帶著噴濺的唾沫星子吼出，他猛地揮手！

這次不是火球。

陸云棲腳下的“地面”驟然蠕動，幾根尖銳、沾滿黑紅污垢的土刺猛地破開那層溫熱**的“腐肉”，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狠狠刺向他躲藏的位置。

范圍不大，速度也不快，但那角度…刁鉆得如同預判了他所有生路。

土刺…煉氣…低階…身體比思維更快！

一股微弱卻熟悉的氣流在枯竭的丹田中本能地旋轉，驅動著這具陌生的軀殼以一個極其別扭、幾乎違反人體結構的姿勢猛地彈起、側滾。

冰冷的土刺尖端擦著他的小腿肚劃過，布料撕裂，皮肉翻開，**辣的劇痛瞬間炸開！

“呃?。　?br>
痛呼被強行壓在喉嚨里。

陸云棲顧不上小腿流下的溫熱液體，他連滾帶爬，像一只被踩斷了腿的蟲子，拼命鉆進更深處由一**虬結的紫黑色“藤蔓”與碩大的腐爛肉塊構成的迷宮之中。

身后，灰衣修士的咒罵如同附骨之蛆，一道道污濁的法術不斷射來，火球、土刺、甚至帶著腥風、膽汁顏色的水箭，逼迫他一次次閃避。

每一次調動那稀薄的靈力，都像在干涸的河床上刮擦，帶來丹田的陣陣抽痛和更深的虛弱感。

每一次與這片猩紅大地接觸，那**、溫熱、搏動的觸感都像冰冷的蛞蝓爬過脊椎，引發(fā)一陣陣生理性的惡心和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

逃！

只有逃！

在凝固的血肉和**的內臟構成的迷宮中，在巨大血目冰冷窺視下，在耳邊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瘋狂的褻瀆低語中，亡命奔逃！

記憶一片空白，只有恐懼、劇痛、虛弱和那揮之不去的、被當作“肉”的冰冷宣告！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的攻擊終于稀疏。

陸云棲把自己塞進一個由幾塊扭曲的巨大暗紅肉瘤堆疊擠壓形成的、散發(fā)著濃烈惡臭的狹窄縫隙里。

空間壓迫著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和濃重的血腥鐵銹味。

他蜷縮著，顫抖著，試圖按住小腿上那道翻卷的傷口。

指尖觸到溫熱的血和粘稠的地面汁液，**得讓他幾乎嘔吐。

他笨拙地嘗試調動那點可憐的靈力去封堵傷口，動作陌生得像個剛拿到工具的嬰兒。

效果微乎其微，血液混合著暗紅的汁液，依舊緩慢地滲出。

我是誰？

我為何在此？

這里是…地獄嗎？

那顆眼球…它在看我嗎？

混亂的思緒如同沸騰的毒液，在腦海中翻滾、碰撞。

每一次試圖回想，都只換來尖銳的頭痛和眼前更加扭曲蠕動的黑影。

那灰衣人充滿掠奪欲的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熔爐”…“血肉”…這些詞如同詛咒，在空白的記憶荒漠中反復回響。

絕望感，冰冷粘稠，比身下的腐肉更沉重，一點點將他淹沒。

失憶。

重傷。

靈力枯竭。

身處絕境。

被當作獵物追殺。

沒有過去，沒有方向，沒***。

只有這片無邊無際、活著的、呼**的猩紅地獄。

只有茍活。

像蛆蟲一樣，在腐爛的縫隙里，茍活。

就在這絕望的寂靜即將把他徹底吞噬時，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聲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種…存在感的消失。

他猛地扭頭，望向縫隙外那片污濁的暗紅天幕邊緣。

那里！

污濁的天幕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撕裂，翻涌起更加濃稠、更加污穢、如同鐵銹渣滓混合著凝固黑血的暗紅霧氣！

那霧氣…是活的！

它翻滾著，扭曲著，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絕對惡意，正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這片區(qū)域的中心，吞噬而來！

被那霧氣邊緣觸及的、搏動著的紫黑色“藤蔓”和暗紅“腐肉”，瞬間枯萎、變黑、碎裂，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化為焦黑的粉末！

空氣…不，是空間本身，在那霧氣的籠罩下，仿佛凝固成了致命的毒膠。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窒息感和經脈凍結的冰冷僵硬感，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陸云棲的心臟！

瘴域！

濁息瘴域！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