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的最后，是系統(tǒng)平板的電子音：”錯誤：檢測到自然死亡——“像冰錐刺穿迷夢。

我猛地睜開眼。

肺葉里殘留著衰老的濁氣，喉間卻灌入清冽的、帶著檀香和藥味的空氣。

視線模糊了一瞬，迅速聚焦。

他沒穿素日慣常的月白常服，也沒著戰(zhàn)場銀甲，而是一身玄黑纁赤的帝王袞服，十二章紋刺目驚心。

九龍銜珠的冠冕下，那張曾讓我癡迷、為他死了九次的臉，此刻無悲無喜，俯視著我。

九次。

擋毒酒，跳懸崖，陷火海，服劇毒，闖千軍……最后一次，是蒼蒼白發(fā)時，用皺皮老嫗的身軀，為他擋了那支淬冷的暗箭。

利鏃撕開皮肉的悶響，和他那聲撕心裂肺的“不——”，猶在耳際。

他當時撲過來，抱著我逐漸冷去的身子，體溫滾燙，眼淚更燙，一滴滴砸在我臉上，對著虛空詛咒發(fā)誓，哭求上天用他自己的萬世輪回、陽壽永年，換我重生一刻。

真可笑。

原來每一次瀕死的劇痛，每一次漫長的痊愈，每一次自以為感動天地也終于感動了他的犧牲，都是墊在他腳下的階梯。

目光下落，定格在他玄袍寬大的袖口處。

那里，露出一段明黃襯里，以及——一截細細的、褪色發(fā)暗的箭桿，系著一縷幾乎被磨斷的猩紅絲線，牢牢纏在他腕間。

我認得那支箭。

第九次“送死”，它就是帶著尖嘯，沒入我的后背，絞碎生機。

箭尾的翎羽，此刻正貼著他的脈搏。

他察覺了我的視線，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拂過那箭桿，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的發(fā)絲。

然后，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沒有半分在群臣面前應(yīng)有的悲慟，也沒有我曾習以為常的哽咽。

“你每次歸來，”他說，目光沉靜地落在我因極度震驚而僵硬的臉上，“都恰是朕最需要‘天命所歸’之時?！?br>
“毒酒弒君，朕‘悲痛欲絕’中揪出逆黨，肅清朝綱。”

“懸崖兵書，朕‘辭官尋藥’，贏得賢名，亦得窺前朝秘藏?！?br>
“火場救駕，朕‘割皮獻肉’，孝感動天，先帝遂傳位于朕?！?br>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

袞服沉重，曳地無聲，卻步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九次。”

他停在我的榻前，垂下眼簾，腕間那抹猩紅刺得我眼睛生疼，“你為朕‘死’了九次。

每一次，朕的江山，便更穩(wěn)固一分?！?br>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沙石磨過，擠不出一個音。

肺腑卻翻江倒海，腥甜之氣首沖上來。

系統(tǒng)那聲“錯誤”的余音，和他此刻低沉清晰的話語，交織成最荒謬的判詞。

自然死亡？

何謂自然？

老死？

病逝？

原來都在他算中？

連系統(tǒng)的規(guī)則，都能被他拿來利用？

“今日，****?！?br>
他微微傾身，十二章紋的刺繡幾乎蹭到我的鼻尖，冠冕的垂旒在他眼前投下細密的陰影，“恰逢你第九次‘涅槃’蘇醒。

真是，天佑朕躬。”

最后西個字，輕得如同嘆息，卻重得將我最后一絲支撐砸得粉碎。

宮門外，渾厚悠長的**鐘鼓一聲接著一聲，震得殿宇微鳴，震得我胸腔里那顆東西抽搐般地疼。

我猛地撐起身，不知哪來的力氣，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他冰冷的龍袍袖角，指甲幾乎要摳進那繁復的織金紋路里。

眼睛死死盯著他腕間那支染血箭矢。

喉間的腥甜再也壓不住。

一口滾燙的血猛地嘔出，濺在他玄黑的袍角上，迅速洇開一片暗沉的紅暈。

他站著，沒躲。

只是靜靜看著，看著那血漬，又抬眼看看我因劇烈喘息而扭曲的臉。

然后，他極其緩慢地、一根根地，掰開我攥緊他衣袖的手指。

他的力道不大，卻無法抗拒。

“御醫(yī)?！?br>
他首起身，聲音恢復了帝王的疏離與威儀，響徹殿宇，“好生照看?！?br>
“她若再有分毫差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西周匍匐戰(zhàn)栗的宮人，“爾等，九族同罪。”

說完，他轉(zhuǎn)身。

袞服袍袖拂過，帶起一絲微涼的風。

那截系著染血箭矢的手腕，隱沒在寬大的袖中，再看不見。

腳步聲遠去，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將震天的鐘鼓樂聲隔在外頭，也將他最后的身影吞沒。

只留一殿死寂，和濃郁得化不開的藥味、血腥味。

我癱在錦褥間，望著頭頂盤繞的金龍藻井，它們旋轉(zhuǎn)著，扭曲著，張牙舞爪。

系統(tǒng)冰冷的提示音仿佛又在耳邊重復。

錯誤。

自然死亡。

腕間箭矢。

黃袍加身。

每一次送死，都助我更進一步……嗬……我望著那越來越模糊的金龍，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斷續(xù)的嗬嗬聲。

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