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石部落
紀(jì)靈仙
大荒無垠，赤土千里。
狂風(fēng)卷著沙石，抽打在斑駁的石墻上，發(fā)出永無止境的嗚咽。
墻是由巨大的黑色石塊壘成，粗糙、冰冷，飽經(jīng)風(fēng)霜刻蝕，卻依舊頑強地矗立在這片貧瘠焦枯的土地上，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護(hù)著墻內(nèi)微弱的生機。
這里是大荒邊緣，黑石部落。
時近黃昏，天際那片永恒昏黃的光正在急速黯淡，晝夜交替時的寒氣開始從赤土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預(yù)示著危險的夜即將來臨。
“嗚——嗡——”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從最高的那座黑石望臺上響起，穿透風(fēng)聲，傳遍部落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收獵號，催促著仍在墻外掙扎求存的人們速歸。
墻外，極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一片扭曲蠕動的不祥陰影正在緩慢逼近。
那是“夜瘴”，大荒夜晚的索命之物，帶著能凍碎骨髓的寒意和侵蝕血肉的毒煞，無人敢在其籠罩下多停留一刻。
嘎吱——沉重的黑鐵木與粗糲巖石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部落那厚達(dá)尺余的巨大石門被十幾個**著上身、肌肉虬結(jié)的壯漢喊著號子，奮力推動，緩緩閉合。
最后一線天光被徹底掐斷前，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靈猿般，擦著即將合攏的門縫閃了進(jìn)來，帶進(jìn)一股裹挾著沙塵的燥熱的風(fēng)。
“是林夜！”
“這小子，每次都是最后一個！”
守門的漢子們笑罵著，卻動作熟練地幫他卸下肩上那半扇血淋淋的、看不出原貌的獸尸，旋即更加用力，轟隆一聲，將部落與外界徹底隔絕。
林夜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沙土從額角滾落，在他年輕卻己初顯棱角的臉上犁出幾道泥痕。
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jì)，身形因為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過度勞作而顯得有些單薄，但骨架勻稱，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是淬了火的墨玉。
他胡亂用胳膊抹了把臉，顧不上歇息，目光快速掃過堆放在門洞角落的那一小堆今日的收獲——幾捆耐嚼的枯草根，少量澀口的漿果，還有寥寥幾只皮包骨頭的沙鼠和小型蜥蜴。
而他自己帶回來的那半扇獸尸，雖也不算肥碩，卻己是其中最為扎眼的血食。
狩獵隊的首領(lǐng)，疤臉大叔，走過來拍了拍那獸尸，粗聲道：“是腐爪豺，這東西狡猾得很，難抓。
好小子，有點你阿爹當(dāng)年的樣子了?！?br>
聽到“阿爹”兩個字，林夜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挺首了脊背，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三年前，部落里最好的獵人，他的父親林山，在一次遠(yuǎn)獵中再也沒有回來，連同部落里另外幾名好手一起，消失得無聲無息，只留下幾片染血的碎布和折斷的骨箭。
大荒吞沒生命，從不需要理由。
父親走后，生活的重?fù)?dān)便幾乎全壓在了林夜和***柔弱的肩上。
母親日夜編織糙**換取微薄的口糧，而林夜，則拼了命地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獵人，支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行了，快回去看看你阿姆（母親），她該等急了?！?br>
疤臉大叔語氣緩和了些，“明天……就是測靈的日子了，好好歇著，別誤了事?！?br>
提到“測靈”，周圍幾個正在收拾武器的漢子動作都慢了一瞬，目**雜地落在林夜身上。
有憐憫，有淡淡的惋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在這大荒之上，活著艱難，希望更是奢侈。
而“靈根”，便是那唯一能撬動命運縫隙的東西。
沒有靈根，便是凡人，世世代代困于這黑石墻內(nèi)，與沙土、饑荒、兇獸搏命，首到某一天無聲無息地死去，化為赤土的一部分。
有了靈根，方能“引靈”，踏上那玄之又玄的“仙途”，成為強大的“修者”，甚至有機會離開這片被遺棄之地，去往傳說中繁華富庶、靈泉噴涌的“大世界”。
那是黑石部落每一個人深埋心底卻不敢輕易觸碰的夢。
林夜的父親林山，當(dāng)年測靈，便是毫無波瀾的凡骨。
如今輪到林夜，結(jié)果幾乎可以預(yù)見。
在這片被神靈遺忘的貧瘠之地，靈根的出現(xiàn)，比綠洲還要罕見。
林夜抿緊了唇，沒說話，只是彎腰扛起分給他的那一小條豺肉，在一眾沉默的目光中，低著頭快步走向部落深處。
黑石部落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簡陋。
低矮的石屋毫無規(guī)律地擠在一起，狹窄的巷道地面坑洼不平，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牲口糞便、草藥和食物**的復(fù)雜氣味。
人們面帶菜色，衣著破爛，看到林夜扛著肉走過，大多只是麻木地瞥一眼，便繼續(xù)忙著手頭永遠(yuǎn)也忙不完的活計。
活著，僅僅是為了活著。
走到最里處一間比其它石屋更顯低矮破敗的屋子前，林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顯得輕松些，這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皮門。
“阿夜？
是你回來了嗎？”
屋內(nèi)光線昏暗，一個虛弱的女聲從角落的土炕上傳來，帶著壓抑的咳嗽。
“阿姆，是我?！?br>
林夜應(yīng)著，迅速將肉條掛在門后的石鉤上，防止被地下鉆出來的沙蟲偷吃。
他走到土炕邊，借著墻壁縫隙透進(jìn)來的最后微光，看到母親云氏正掙扎著想坐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連忙上前扶住，觸手一片滾燙。
“又發(fā)熱了？”
林夜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積勞成疾，身體一首不好，近來咳疾愈發(fā)嚴(yán)重，部落里的老藥師來看過，也只是搖頭，說需要“蘊靈草”熬湯固本培元，或許還能拖些時日。
可蘊靈草那是修者大人才能用得上的東西，偶爾在黑石部落附近的荒山野嶺出現(xiàn)一株，也早被巡狩的戰(zhàn)士收走，哪是他們這等凡人能夠奢望的。
“沒事，**病了?！?br>
云氏勉強笑了笑，枯瘦的手握住林夜的手腕，觸感粗糙卻溫暖，“聽到收獵號了，今天沒受傷吧？”
“沒有，好著呢?！?br>
林夜故作輕松，從懷里小心地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小半碗渾濁的清水，又拿出幾顆干癟的漿果，“阿姆，你先吃點東西，我生了火把肉烤上?！?br>
他熟練地走到屋角那個簡陋的石灶前，用火石點燃干燥的草絨，小心地添加上夜里去荒野深處險地扒來的、耐燒的枯根。
火焰升騰起來，驅(qū)散了些許屋內(nèi)的陰冷和昏暗，映亮了他年輕卻寫滿疲憊與堅韌的臉龐。
小小的石屋里暫時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輕響和肉條被炙烤冒出的滋滋油聲，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肉香開始彌漫，給這絕望的黃昏增添了一點可憐的暖意。
“明天……”云氏望著兒子忙碌的背影，聲音低啞地開口，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懼，“就是測靈日了……”林夜翻動肉塊的動作頓了一瞬，火焰在他眼底跳動。
“嗯。”
他低低應(yīng)了一聲。
“別怕，”云氏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就算……就算沒有靈根，也沒什么。
平平安安的，就好。
你阿爹他……”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林夜沉默著，將烤得焦香流油的肉條取下，吹涼了，仔細(xì)撕成細(xì)條，送到母親嘴邊。
他怎么會不怕？
他怕得要命。
他怕自己像父親一樣，注定平凡，最終悄無聲息地葬身獸腹或黃沙。
他怕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讓母親的病好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衰弱。
他怕這堵黑石墻，怕這片赤色的大荒，怕這望不到頭的、絕望的人生。
那些關(guān)于修者移山填海、追星拿月的傳說，那些關(guān)于墻外廣闊世界、靈氣充沛之地的描繪，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渴望力量，渴望到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在發(fā)痛。
沒有靈根，一切皆空。
可是，希望渺茫得如同夜瘴里試圖點燃的火柴。
“我會成功的，阿姆?！?br>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zhí)，不知是說給母親聽，還是說給自己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聽，“我一定會成為修者。
我會找到蘊靈草，治好你的病。
我會帶你去沒有風(fēng)沙、沒有夜瘴的地方，那里有喝不完的清水，吃不完的糧食……”云氏看著兒子眼中那簇在絕望中瘋狂燃燒的火焰，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硬茬似的頭發(fā)，渾濁的眼里滿是心痛。
夜深了。
屋外的風(fēng)聲越來越大，如同萬鬼哭嚎。
夜瘴徹底籠罩了西野，冰冷的氣息甚至透過石墻的縫隙滲進(jìn)來，讓灶膛里那點微弱的火焰都顯得搖曳不定。
母親服下草藥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眉頭依舊緊蹙著，偶爾發(fā)出一兩聲痛苦的囈語。
林夜毫無睡意。
他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墻壁，懷里緊緊抱著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黑鐵**。
**的刀柄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幾乎難以辨認(rèn)的小字，那是父親教他認(rèn)的第一個詞，也是他的名字：林夜。
他一遍遍摩挲著那冰冷的刻痕，目光穿透門板的縫隙，望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明天。
測靈。
這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知道希望渺茫，知道最大的可能依舊是絕望。
但他無法放棄，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死死抓??！
他想起父親曾說過，部落里那用來測靈的古老石臺和石球，是祖輩們從極深的地底遺跡中挖出來的，是“祖靈”的恩賜，古老得無法想象。
不知為何，他每次靠近**，靠近那石球，總會有一種莫名的心悸，仿佛那灰撲撲的石球內(nèi)部，沉睡著什么遙遠(yuǎn)而令人戰(zhàn)栗的東西。
他甩甩頭，摒除雜念。
無論那是什么，現(xiàn)在，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必須成功。
火光跳躍，將他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石壁上，隨著火焰的晃動而搖曳，如同一個掙扎的、不甘的靈魂。
夜還很長。
大荒的黎明，總是來得格外艱難
狂風(fēng)卷著沙石，抽打在斑駁的石墻上，發(fā)出永無止境的嗚咽。
墻是由巨大的黑色石塊壘成，粗糙、冰冷，飽經(jīng)風(fēng)霜刻蝕，卻依舊頑強地矗立在這片貧瘠焦枯的土地上，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護(hù)著墻內(nèi)微弱的生機。
這里是大荒邊緣，黑石部落。
時近黃昏，天際那片永恒昏黃的光正在急速黯淡，晝夜交替時的寒氣開始從赤土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預(yù)示著危險的夜即將來臨。
“嗚——嗡——”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從最高的那座黑石望臺上響起，穿透風(fēng)聲，傳遍部落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收獵號，催促著仍在墻外掙扎求存的人們速歸。
墻外，極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一片扭曲蠕動的不祥陰影正在緩慢逼近。
那是“夜瘴”，大荒夜晚的索命之物，帶著能凍碎骨髓的寒意和侵蝕血肉的毒煞，無人敢在其籠罩下多停留一刻。
嘎吱——沉重的黑鐵木與粗糲巖石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部落那厚達(dá)尺余的巨大石門被十幾個**著上身、肌肉虬結(jié)的壯漢喊著號子，奮力推動，緩緩閉合。
最后一線天光被徹底掐斷前，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靈猿般，擦著即將合攏的門縫閃了進(jìn)來，帶進(jìn)一股裹挾著沙塵的燥熱的風(fēng)。
“是林夜！”
“這小子，每次都是最后一個！”
守門的漢子們笑罵著，卻動作熟練地幫他卸下肩上那半扇血淋淋的、看不出原貌的獸尸，旋即更加用力，轟隆一聲，將部落與外界徹底隔絕。
林夜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沙土從額角滾落，在他年輕卻己初顯棱角的臉上犁出幾道泥痕。
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jì)，身形因為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過度勞作而顯得有些單薄，但骨架勻稱，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是淬了火的墨玉。
他胡亂用胳膊抹了把臉，顧不上歇息，目光快速掃過堆放在門洞角落的那一小堆今日的收獲——幾捆耐嚼的枯草根，少量澀口的漿果，還有寥寥幾只皮包骨頭的沙鼠和小型蜥蜴。
而他自己帶回來的那半扇獸尸，雖也不算肥碩，卻己是其中最為扎眼的血食。
狩獵隊的首領(lǐng)，疤臉大叔，走過來拍了拍那獸尸，粗聲道：“是腐爪豺，這東西狡猾得很，難抓。
好小子，有點你阿爹當(dāng)年的樣子了?！?br>
聽到“阿爹”兩個字，林夜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挺首了脊背，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三年前，部落里最好的獵人，他的父親林山，在一次遠(yuǎn)獵中再也沒有回來，連同部落里另外幾名好手一起，消失得無聲無息，只留下幾片染血的碎布和折斷的骨箭。
大荒吞沒生命，從不需要理由。
父親走后，生活的重?fù)?dān)便幾乎全壓在了林夜和***柔弱的肩上。
母親日夜編織糙**換取微薄的口糧，而林夜，則拼了命地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獵人，支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行了，快回去看看你阿姆（母親），她該等急了?！?br>
疤臉大叔語氣緩和了些，“明天……就是測靈的日子了，好好歇著，別誤了事?！?br>
提到“測靈”，周圍幾個正在收拾武器的漢子動作都慢了一瞬，目**雜地落在林夜身上。
有憐憫，有淡淡的惋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在這大荒之上，活著艱難，希望更是奢侈。
而“靈根”，便是那唯一能撬動命運縫隙的東西。
沒有靈根，便是凡人，世世代代困于這黑石墻內(nèi)，與沙土、饑荒、兇獸搏命，首到某一天無聲無息地死去，化為赤土的一部分。
有了靈根，方能“引靈”，踏上那玄之又玄的“仙途”，成為強大的“修者”，甚至有機會離開這片被遺棄之地，去往傳說中繁華富庶、靈泉噴涌的“大世界”。
那是黑石部落每一個人深埋心底卻不敢輕易觸碰的夢。
林夜的父親林山，當(dāng)年測靈，便是毫無波瀾的凡骨。
如今輪到林夜，結(jié)果幾乎可以預(yù)見。
在這片被神靈遺忘的貧瘠之地，靈根的出現(xiàn)，比綠洲還要罕見。
林夜抿緊了唇，沒說話，只是彎腰扛起分給他的那一小條豺肉，在一眾沉默的目光中，低著頭快步走向部落深處。
黑石部落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簡陋。
低矮的石屋毫無規(guī)律地擠在一起，狹窄的巷道地面坑洼不平，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牲口糞便、草藥和食物**的復(fù)雜氣味。
人們面帶菜色，衣著破爛，看到林夜扛著肉走過，大多只是麻木地瞥一眼，便繼續(xù)忙著手頭永遠(yuǎn)也忙不完的活計。
活著，僅僅是為了活著。
走到最里處一間比其它石屋更顯低矮破敗的屋子前，林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顯得輕松些，這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皮門。
“阿夜？
是你回來了嗎？”
屋內(nèi)光線昏暗，一個虛弱的女聲從角落的土炕上傳來，帶著壓抑的咳嗽。
“阿姆，是我?！?br>
林夜應(yīng)著，迅速將肉條掛在門后的石鉤上，防止被地下鉆出來的沙蟲偷吃。
他走到土炕邊，借著墻壁縫隙透進(jìn)來的最后微光，看到母親云氏正掙扎著想坐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連忙上前扶住，觸手一片滾燙。
“又發(fā)熱了？”
林夜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積勞成疾，身體一首不好，近來咳疾愈發(fā)嚴(yán)重，部落里的老藥師來看過，也只是搖頭，說需要“蘊靈草”熬湯固本培元，或許還能拖些時日。
可蘊靈草那是修者大人才能用得上的東西，偶爾在黑石部落附近的荒山野嶺出現(xiàn)一株，也早被巡狩的戰(zhàn)士收走，哪是他們這等凡人能夠奢望的。
“沒事，**病了?！?br>
云氏勉強笑了笑，枯瘦的手握住林夜的手腕，觸感粗糙卻溫暖，“聽到收獵號了，今天沒受傷吧？”
“沒有，好著呢?！?br>
林夜故作輕松，從懷里小心地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小半碗渾濁的清水，又拿出幾顆干癟的漿果，“阿姆，你先吃點東西，我生了火把肉烤上?！?br>
他熟練地走到屋角那個簡陋的石灶前，用火石點燃干燥的草絨，小心地添加上夜里去荒野深處險地扒來的、耐燒的枯根。
火焰升騰起來，驅(qū)散了些許屋內(nèi)的陰冷和昏暗，映亮了他年輕卻寫滿疲憊與堅韌的臉龐。
小小的石屋里暫時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輕響和肉條被炙烤冒出的滋滋油聲，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肉香開始彌漫，給這絕望的黃昏增添了一點可憐的暖意。
“明天……”云氏望著兒子忙碌的背影，聲音低啞地開口，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懼，“就是測靈日了……”林夜翻動肉塊的動作頓了一瞬，火焰在他眼底跳動。
“嗯。”
他低低應(yīng)了一聲。
“別怕，”云氏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就算……就算沒有靈根，也沒什么。
平平安安的，就好。
你阿爹他……”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林夜沉默著，將烤得焦香流油的肉條取下，吹涼了，仔細(xì)撕成細(xì)條，送到母親嘴邊。
他怎么會不怕？
他怕得要命。
他怕自己像父親一樣，注定平凡，最終悄無聲息地葬身獸腹或黃沙。
他怕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讓母親的病好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衰弱。
他怕這堵黑石墻，怕這片赤色的大荒，怕這望不到頭的、絕望的人生。
那些關(guān)于修者移山填海、追星拿月的傳說，那些關(guān)于墻外廣闊世界、靈氣充沛之地的描繪，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渴望力量，渴望到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在發(fā)痛。
沒有靈根，一切皆空。
可是，希望渺茫得如同夜瘴里試圖點燃的火柴。
“我會成功的，阿姆?！?br>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zhí)，不知是說給母親聽，還是說給自己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聽，“我一定會成為修者。
我會找到蘊靈草，治好你的病。
我會帶你去沒有風(fēng)沙、沒有夜瘴的地方，那里有喝不完的清水，吃不完的糧食……”云氏看著兒子眼中那簇在絕望中瘋狂燃燒的火焰，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硬茬似的頭發(fā)，渾濁的眼里滿是心痛。
夜深了。
屋外的風(fēng)聲越來越大，如同萬鬼哭嚎。
夜瘴徹底籠罩了西野，冰冷的氣息甚至透過石墻的縫隙滲進(jìn)來，讓灶膛里那點微弱的火焰都顯得搖曳不定。
母親服下草藥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眉頭依舊緊蹙著，偶爾發(fā)出一兩聲痛苦的囈語。
林夜毫無睡意。
他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墻壁，懷里緊緊抱著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黑鐵**。
**的刀柄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幾乎難以辨認(rèn)的小字，那是父親教他認(rèn)的第一個詞，也是他的名字：林夜。
他一遍遍摩挲著那冰冷的刻痕，目光穿透門板的縫隙，望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明天。
測靈。
這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知道希望渺茫，知道最大的可能依舊是絕望。
但他無法放棄，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死死抓??！
他想起父親曾說過，部落里那用來測靈的古老石臺和石球，是祖輩們從極深的地底遺跡中挖出來的，是“祖靈”的恩賜，古老得無法想象。
不知為何，他每次靠近**，靠近那石球，總會有一種莫名的心悸，仿佛那灰撲撲的石球內(nèi)部，沉睡著什么遙遠(yuǎn)而令人戰(zhàn)栗的東西。
他甩甩頭，摒除雜念。
無論那是什么，現(xiàn)在，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必須成功。
火光跳躍，將他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石壁上，隨著火焰的晃動而搖曳，如同一個掙扎的、不甘的靈魂。
夜還很長。
大荒的黎明，總是來得格外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