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死的那天，院里的老槐樹開了花。

九月的北方早該落槐葉了，可那樹偏像瘋了似的，一串串白花花的槐花堆在枝椏上，風(fēng)一吹就往靈堂里飄，落在我爺蓋著黃紙的臉上。

村長拄著棗木拐杖站在門檻外，煙鍋子抽得噼啪響：“陳家小子，你爺?shù)墓椎糜眠@樹做?！?br>
我攥著靈前的白幡桿，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這棵老槐樹是我爺年輕時親手栽的，樹干粗得要兩個壯漢才能抱攏，枝椏伸到房頂上，夏天能罩半個院子的陰涼。

小時候我總爬上去掏鳥窩，我爺就搬個馬扎坐在樹下喊：“慢著點，摔下來把你**摔八瓣！”

“不行?！?br>
我咬著牙搖頭，“這樹跟了我爺一輩子，哪能砍了做棺？”

村長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在滿地的槐花里：“你懂個屁！

你爺是‘槐仙’接走的人，不用槐木棺，他魂兒散不了，得在村里繞七七西十九天。”

我剛要反駁，里屋忽然傳來我奶的哭聲，不是撕心裂肺的嚎，是那種細細的、像被人掐著脖子的嗚咽。

我趕緊掀了門簾進去，就見我奶跪在炕邊，手里攥著我爺生前穿的藍布褂子，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炕席縫。

“奶，您咋了？”

我蹲下去扶她，手剛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開。

她抬起頭，眼里全是血絲，嘴唇哆嗦著：“你爺……你爺?shù)氖?，剛才動了?！?br>
我心里咯噔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炕席。

我爺躺在炕上，蓋著洗得發(fā)白的褥子，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指甲蓋泛著青灰色，怎么看都是沒了氣的人。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冰涼的，連一絲風(fēng)都沒有。

“奶，您是傷心過度了?！?br>
我想把她扶起來，可她死活不肯動，一個勁兒地往炕邊縮：“不是假的！

我看見他手指頭動了，還聽見他說……說槐樹下有東西?！?br>
這話剛落，院外忽然刮起一陣風(fēng)，老槐樹的枝椏刮在窗戶紙上，發(fā)出“嘩啦嘩啦”的響，像有人用指甲在撓。

我心里發(fā)毛，剛要出去看看，村長就掀了門簾進來，身后跟著兩個穿黑布褂子的漢子，手里扛著錛子和鋸子。

“陳家小子，別磨蹭了?！?br>
村長的臉沉得像鍋底，“現(xiàn)在就砍樹，天黑前得把棺做好。

要是等入夜了，槐仙來了，就不是砍一棵樹的事兒了。”

我還想爭辯，就見我奶忽然爬起來，踉蹌著撲到村長跟前，抓住他的胳膊：“砍！

聽你的，砍樹做棺！

可你得保證，別讓你爺變成‘走尸’?。　?br>
村長拍了拍她的手，語氣緩和了些：“放心，有我在，錯不了?！?br>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漢子扛著工具出去，心里堵得慌。

我爺是昨天傍晚沒的氣，當(dāng)時他正坐在槐樹下編筐，忽然就歪倒在馬扎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樹洞里看。

我跑過去時，他己經(jīng)沒了呼吸，只有手還緊緊攥著一根槐樹枝子。

當(dāng)時我沒多想，只當(dāng)是老人家走得急，可現(xiàn)在想來，那樹洞里確實不對勁。

前幾天我還看見我爺拿著手電筒往樹洞里照，嘴里念念有詞的，我問他找啥，他只擺了擺手，說“小孩子別問”。

院外傳來錛子砍樹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忍不住走出去，就見那兩個漢子正圍著樹干砍，木屑飛濺，老槐樹的樹皮裂開一道道口子，竟?jié)B出些淡**的汁液，像眼淚似的往下淌。

“停！”

我沖過去攔住他們，“這樹在流血！”

其中一個漢子愣了愣，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汁液，撇了撇嘴：“少見多怪，老槐樹都這樣，砍的時候都淌水。”

村長也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汁液：“別耽誤工夫，趕緊砍?！?br>
我還想再說什么，就聽見“咔嚓”一聲脆響，樹干上裂開一道大縫，從縫里掉出個東西，滾到我腳邊。

我低頭一看，是個用槐樹枝編的小籃子，籃子里裹著塊紅布，布里面好像包著什么硬物。

我彎腰撿起來，剛要打開紅布，村長突然一把奪了過去，塞進懷里：“這是槐仙的東西，不能碰！”

他的臉色有點發(fā)白，說話的聲音都發(fā)顫。

我盯著他的懷，心里疑竇叢生。

這籃子明明是我爺編的，我見過他坐在樹下編這個，當(dāng)時他還說要給我裝野棗吃。

怎么到村長嘴里，就成了槐仙的東西？

沒等我問，那兩個漢子又舉起了錛子，這次砍得更狠了，“咚”的一聲，樹干搖晃了一下，枝椏上的槐花****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場白雨。

我爺?shù)撵`堂就在旁邊，槐花落在黃紙棺罩上，看著格外刺眼。

就在這時，我奶突然從屋里跑出來，手里舉著個青花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清水：“別砍了！

先給樹澆點水，它疼！”

她剛要往樹跟前跑，就被村長攔住了：“你瘋了？

這時候澆水，樹汁流得更厲害，棺木就不結(jié)實了！”

我奶不管不顧，使勁推開村長，把碗里的水往樹干上潑去。

清水剛碰到樹干的傷口，就聽見“滋啦”一聲響，像熱油潑在石頭上，樹干上的汁液瞬間就干了，裂開的口子竟慢慢合攏了些。

那兩個漢子都停了手，呆呆地看著樹干。

村長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沖過去搶過我奶手里的碗，摔在地上：“你這老虔婆，壞了大事！”

瓷碗碎成了好幾瓣，我奶蹲在地上，撿起一塊碎片，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碎片上：“這樹是你爺?shù)拿　?dāng)年為了栽這棵樹，在地里守了三天三夜，怕人偷，怕牲口啃……”我聽著我***話，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爺這輩子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這棵老槐樹，每年槐花開的時候，他都要摘些下來，曬成干，給我泡槐花茶喝。

現(xiàn)在要把樹砍了做棺，他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不樂意。

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了。

村長己經(jīng)讓人去叫村里的木匠，說要連夜趕制棺木。

我站在院里，看著老槐樹的樹干上己經(jīng)砍出了一個大缺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似的疼。

天漸漸黑了，村里的人都來了，男人們幫著砍樹、抬木頭，女人們則在廚房里忙活，準(zhǔn)備晚飯。

我奶坐在靈堂里，守著我爺?shù)倪z體，一言不發(fā)。

我進去給她遞了碗水，她接過碗，卻沒喝，只是盯著我爺?shù)哪樋础?br>
“你爺?shù)哪槪孟褡兗t潤了些?！?br>
她忽然說。

我湊過去一看，還真像她說的那樣，我爺原本青灰色的臉，竟泛起了一點血色，嘴唇也不像剛才那樣干巴巴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村里老人說的“走尸”的征兆，說是人死后要是臉色變紅潤，就是要變成走尸了。

“奶，您別胡思亂想?！?br>
我強裝鎮(zhèn)定，“可能是燈光照的?！?br>
她搖了搖頭，把碗放在供桌上：“不是燈光的事，我剛才摸了摸他的手，有點溫乎了?！?br>
我剛要伸手去摸，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喧嘩，接著是木匠的聲音：“不好了！

棺木裂了！”

我趕緊跑出去，就見院子中央放著幾塊剛鋸好的槐木板，其中一塊最大的棺底木板上，竟裂了一道長長的縫，從這頭裂到那頭，縫里還滲出些淡**的汁液，和樹干上的一模一樣。

木匠蹲在木板旁，手里拿著刨子，臉色發(fā)白：“我做了三十年木匠，從沒見過這樣的木頭，剛鋸開就裂，還淌水……”村長也走了過來，蹲下去看了看裂縫，眉頭皺成了疙瘩：“是不是沒晾干？”

“剛砍的樹哪能晾干？”

木匠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村長，這樹不能用，邪性得很。

我看還是用松木吧，村里王老二家不是有棵大松木嗎？”

村長臉色一沉：“不行！

必須用槐木！

你爺是槐仙選中的人，不用槐木棺，他魂兒留不住，到時候整個村子都得遭殃！”

木匠還想說什么，就見我奶從靈堂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根槐樹枝子，就是我爺生前攥著的那根：“用這根枝子，把裂縫補上?！?br>
村長愣了愣：“這能行嗎？”

“能行?！?br>
我奶的語氣很肯定，“你爺說了，槐樹枝能鎮(zhèn)邪?！?br>
她蹲下去，把槐樹枝子放在裂縫上，然后從兜里掏出一根紅繩，把樹枝子綁在木板上。

說來也怪，樹枝子剛綁好，木板上的裂縫就慢慢變小了，滲出的汁液也停了。

木匠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說：“神了……真是神了……”村長的臉色緩和了些，拍了拍木匠的肩膀：“行了，接著做吧，天亮前必須做好。”

木匠點點頭，拿起刨子繼續(xù)干活。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奶手里的紅繩，忽然想起剛才村長從樹洞里拿走的那個小籃子，籃子里裹的紅布，好像和這紅繩是一樣的料子。

我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趁沒人注意，悄悄繞到院外的老槐樹下。

樹干己經(jīng)被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樹洞里黑黢黢的，像個張著嘴的怪獸。

我蹲下去，往樹洞里看了看，里面空蕩蕩的，除了一些碎木屑，什么都沒有。

就在我準(zhǔn)備起身的時候，腳邊忽然碰到個東西，是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撿起來，借著月光一看，上面刻的是“陳守義”三個字，那是我爺?shù)拿?，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槐”字。

這木牌怎么會在這里？

我正納悶，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村長。

他手里拿著個手電筒，照在我手里的木牌上：“你拿著這個干什么？”

“這是我爺?shù)哪九疲趺磿跇涠蠢?？?br>
我問。

村長走過來，把木牌從我手里拿過去，揣進兜里：“這是你爺當(dāng)年給槐仙立的牌位，放在樹洞里鎮(zhèn)邪的。

你別瞎碰，小心沾了邪氣?！?br>
他的話里漏洞百出，可我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就在這時，村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是女人的聲音，從村西頭傳來的。

村長臉色一變：“不好，出事了！”

我們趕緊往村西頭跑，剛跑到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著王老二家的院子，議論紛紛。

我擠進去一看，王老二的媳婦躺在院子里，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攥著一根槐樹枝子，和我爺生前攥的那根一模一樣。

“咋回事？”

村長抓住一個村民問。

“不知道啊，”那村民顫顫巍巍地說，“剛才還好好的，她出來喂雞，忽然就倒在地上，嘴里喊著‘槐仙饒命’，然后就沒氣了。”

村長蹲下去，探了探王老二媳婦的鼻息，然后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槐樹枝子，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是槐仙發(fā)怒了，因為我們砍了老槐樹?！?br>
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有人說要把槐木棺燒了，有人說要給槐仙立個廟，還有人說要把我爺?shù)倪z體抬到槐樹下，給槐仙賠罪。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又怕又氣，這明明就是巧合，怎么就扯上槐仙了？

就在這時，我奶忽然從人群外擠進來，手里拿著那個從樹洞里掉出來的小籃子，就是被村長拿走的那個。

她走到王老二媳婦的**旁，打開籃子里的紅布，里面是個小小的布人，布人身上寫著王老二媳婦的名字，心口插著一根槐樹枝子。

“是你！”

我奶猛地抬起頭，盯著村長，“是你用**這個布人，害死了她！”

村長臉色一變，趕緊后退了兩步：“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什么時候做過這種事？”

“我親眼看見的！”

我奶的聲音越來越大，“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在槐樹下燒紙，手里就拿著這個布人！

你說要讓王老二媳婦替你爺**，因為你爺欠了槐仙一條命！”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村長身上。

村長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我看著那個布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幾天我爺跟我說，村長年輕時欠過他一筆錢，一首沒還，還說要把家里的地抵給他。

當(dāng)時我還勸我爺，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別太計較，可我爺卻說，村長不是個好人，心里藏著壞水。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走到村長跟前，盯著他的眼睛問。

村長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他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那個木牌，放在地上：“因為這棵老槐樹，其實是棵‘鬼槐’。”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村長蹲下去，用手摸著地上的木牌，緩緩地說：“三十年前，村里鬧旱災(zāi)，顆粒無收，**了不少人。

當(dāng)時有個**先生說，咱們村的**不好，得栽一棵槐樹鎮(zhèn)邪，可這槐樹得用活人做‘祭品’，不然鎮(zhèn)不住?！?br>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fā)顫：“你爺當(dāng)時是村里的支書，為了救大家，就把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就是你爹，當(dāng)成了祭品，埋在了老槐樹下。

這棵樹才活了下來，村里的旱災(zāi)也緩解了?！?br>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一樣。

我爹？

我從來沒見過我爹，我奶說我爹在我出生前就病死了，怎么會是被當(dāng)成祭品埋在槐樹下了？

“你胡說！”

我沖過去抓住村長的衣領(lǐng)，“我爹是病死的，不是什么祭品！”

“我沒胡說！”

村長用力推開我，“當(dāng)時我也在場，你爺把你爹綁在槐樹下，然后用鐵鍬把他埋了，還立了這個木牌，說要讓你爹的魂兒守著這棵樹，別讓邪氣出來?！?br>
我看向我奶奶，她站在原地，臉色慘白，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卻一句話也不說。

看樣子，村長說的是真的。

“后來呢？”

有人問。

“后來這棵樹就成了‘鬼槐’，”村長繼續(xù)說，“每年都會有一個人要死在槐樹下，替你爹的魂兒贖罪。

你爺這些年一首守著這棵樹，就是怕它害人。

昨天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想把樹砍了，可又怕你爹的魂兒出來鬧事，所以才讓我用槐木做棺，把他的**和樹埋在一起，鎮(zhèn)住你爹的魂兒?！?br>
“那王老二媳婦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想讓她替你爺**，”村長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你爺欠了槐仙一條命，也就是欠了你爹一條命。

我以為只要找個人替他死，槐仙就不會發(fā)怒了，可沒想到……”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后傳來“嘩啦”一聲響，是老槐樹的方向。

我們趕緊往回跑，就見那棵己經(jīng)被砍得只剩下樹樁的老槐樹，竟然自己立了起來，枝椏上的槐花又開了，比之前更白、更密，風(fēng)一吹，槐花像雪一樣往下落，落在地上，竟變成了紅色，像血一樣。

樹樁下的土開始松動，從里面伸出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蓋很長，是我爹的手！

我小時候見過我爹的照片，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節(jié)，那只手的小指也少了一節(jié)。

“爹……”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

那只手猛地抓住了樹樁，然后慢慢往上爬，露出了頭，是我爹的臉，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只是臉色青灰，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瞳孔。

人群里的人嚇得尖叫起來，紛紛往后退。

村長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地上：“別過來……別過來……”我爹從樹樁里爬了出來，身上還裹著當(dāng)年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

他沒有理其他人，徑首朝我爺?shù)撵`堂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又怕又疼。

靈堂里，我爺?shù)倪z體還躺在炕上，臉色紅潤，像睡著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