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秋天。

奉天城外三十里，陳記鐵匠鋪的火爐燒得正旺。

十六歲的陳鐵山光著膀子，汗水沿著他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手里的鐵錘掄得呼呼作響。

“叮叮當當”的打鐵聲砸在院墻上，又落回鋪滿鐵屑的地面。

“山子，加把勁兒！

**莊那口鍘刀，晌午前得趕出來！”

鋪子角落的藤椅上，老掌柜陳老鐵敲了敲煙袋鍋子，一雙老眼緊盯著爐膛里燒得發(fā)紅的鐵塊，“記好，淬火的水得溫乎，涼一分熱一分，這刀就廢了?！?br>
陳鐵山應了聲“知道了師父”，手腕一沉，錘頭穩(wěn)穩(wěn)砸在鐵塊正中。

他是陳老鐵撿回來的孤兒，自打記事兒就圍著鐵爐轉。

十年下來，他看火候、掂力道，比城里的老師傅還在行。

鋪里有本發(fā)黃的《淬火要術》手札，是師父的**子，平時摸都不讓摸，只說等他滿二十歲，才傳他真本事。

正干著活，院門外忽然傳來雜亂的馬蹄聲，里頭還夾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陳鐵山首起腰擦了把汗——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上月就聽說奉天城來了**兵，可這鄉(xiāng)下地方，哪來這么大動靜？

“哐！”

兩扇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五個穿黃軍裝的**兵端著刺刀沖進來，后頭還跟了兩個挎短槍的偽軍。

帶頭的**軍官留著小胡子，腰挎軍刀，眼睛像刀子一樣掃過鋪子里的家伙什，最后停在陳老鐵懷里的手札上。

“八嘎！

這是什么？”

**軍官中文生硬，伸手就要搶。

陳老鐵猛地把書往懷里一塞，退了兩步，脖子一梗：“老祖宗傳下的手藝，不關你們的事！”

“手藝？”

軍官冷笑，掏出一張照片，上面有各式鐵器，還有幾桿土槍，“你的，會做這個？

**需要鐵匠，跟我們走！”

陳鐵山攥緊鐵錘，胸口一股火往上沖。

鎮(zhèn)上貨郎說過，**抓走的工匠沒一個回來，這哪是請人，分明是抓牲口！

“我們不去！”

陳鐵山一步擋在師父前頭，“要打鐵我們自己會，用不著你們管！”

“放肆！”

旁邊偽軍推了他一把，“太君瞧得**是福氣，別不識抬舉！”

陳老鐵趕忙拉住徒弟，轉頭對軍官賠笑：“太君，我們就會打點鋤頭鍘刀，真做不了您要的東西，您高抬貴手……少廢話！”

軍官一揮手，“搜！

能打鐵的全搬走！”

**兵立刻亂翻起來。

鐵砧被推倒，新打的鍘刀扔在地上，爐火被踩滅，青煙夾著火星往上躥，就像陳鐵山心里的火。

一個**兵伸手搶手札，陳老鐵死死抱住：“這是我的命??！”

“砰！”

槍聲一響，陳老鐵身子晃了晃，胸口滲出血，慢慢倒下去。

那本手札從懷里滑出，“啪”地落在鐵屑里。

“師父！”

陳鐵山紅著眼撲過去，眼淚混著汗往下掉。

**軍官踢了踢陳老鐵的尸首，彎腰撿起手札，撣撣灰，嘴角一歪：“不識抬舉。

把這小子也帶走，興許有用。”

兩個**兵上來架人，陳鐵山拼命掙扎，后腦突然一痛，眼前發(fā)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他正躺在一輛騾車上顛簸。

西周黑壓壓的樹林，冷風往領口里灌。

后腦勺疼得厲害，一摸，滿手血。

“醒啦？”

車旁傳來粗嗓門。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背著**跟車走著，“別亂動，**剛走遠，小心招來他們?！?br>
陳鐵山撐起身子：“你救的我？”

“算吧?！?br>
漢子咧咧嘴，露出白牙，“我叫王大錘，后山打獵的。

看見**把你丟路邊，還有氣，就拉回來了。

你師父……唉，我瞧見了，那**真不是東西。”

提到師父，陳鐵山眼淚又涌上來。

他想起師父倒下的樣子，想起被搶走的手札，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

“**往哪去了？”

他拳頭攥得發(fā)白。

“往東，估摸回奉天城了?！?br>
王大錘嘆氣，“你現(xiàn)在去就是送死。

人家有槍，你空著手，怎么拼？”

陳鐵山不說話了。

他知道王大錘說得對，可師父的仇不能不報，手札也不能丟。

那是師父的命，是陳家的根。

騾車停在一個山洞前。

王大錘扶他進去，洞里堆著干柴和獵物，有個簡易土灶。

生起火，王大錘烤了塊兔肉遞過來：“先墊墊肚子。

我知道你想報仇，可報仇得有家伙。

我這兒有桿破槍，**不多，你要會修，興許能頂用?！?br>
陳鐵山接過肉咬了一口，嗓子發(fā)干，心里卻亮起一點光。

他是鐵匠，會修槍！

師父教過鉆孔打磨，雖沒修過**，道理總差不離。

“槍在哪兒？”

他眼睛亮了。

王大錘從角落拖出桿銹跡斑斑的**，槍托裂了，槍管也彎了。

陳鐵山接過槍仔細看，忽然摸到懷里——昏過去時，好像把師父磨刀用的小鋼銼揣進來了，還在。

“能修不？”

王大錘湊近問。

“能。”

陳鐵山點頭，“但得有鐵匠爐和鐵料。

附近有廢鋪子沒？”

王大錘想了想：“前村張記鐵匠鋪上月被**搶了，爐子還在，就是沒柴沒鐵。

柴火好辦，后山多的是。

鐵料……我前兒在山神廟見**扔了些破鐵片，或許能用?！?br>
“走！”

陳鐵山站起身，把兔肉塞懷里，“先去山神廟撿鐵料，再去前村修爐子！”

王大錘看他眼神堅定，也來了勁頭。

他扛起**，拎上斧頭：“成！

我跟你去！

碰上**，老子用斧頭也能劈倆口子！”

兩人趁夜往山神廟趕。

林子里靜得嚇人，只有風刮葉子的沙沙聲，遠處偶爾傳來狼嚎。

陳鐵山緊握懷里的小鋼銼，越走越快。

他知道，這只是開頭，后面的路更難，但他絕不回頭。

快到山神廟時，王大錘突然拉他蹲下：“噓！

前頭有人！”

陳鐵山順他指的方向一看，廟門口兩個**兵挎著槍，正靠墻抽煙。

旁邊停著輛馬車，帆布蓋得嚴實，不知裝的什么。

“**的糧草車！”

王大錘瞪大眼，“說不定有**糧食！”

陳鐵山心跳咚咚響。

要是能拿下這車物資，不光修槍有指望，報仇也多了幾分把握。

可**有槍，他們只有破槍和斧頭，怎么搶？

他盯著**兵，又瞧見廟門的石頭門框——上面有塊凸起的石頭，要是能把**引到下面，再砸下來……“大錘，有繩子沒？”

陳鐵山低聲問。

王大錘摸出截粗麻繩：“有，捆獵物用的。

咋？”

陳鐵山把主意一說，王大錘興奮地拍腿：“妙！

我上去綁繩子，你引**過來！”

兩人分頭行動。

王大錘悄悄繞到廟后爬上屋頂，把繩子一頭系在門框石頭上，另一頭抓手里。

陳鐵山撿塊石頭往遠處草叢一扔——“啪嗒！”

“誰？”

兩個**兵立刻端槍朝草叢走。

趁他們走到門框下，陳鐵山朝屋頂喊：“拉！”

王大錘猛拽繩子，石頭“轟”地砸下，正中一個**兵腦袋，那人當場倒地。

另一個嚇傻了，剛要開槍，陳鐵山己撲上去，小鋼銼狠狠扎進他胸口。

**兵倒地不起，血染紅地面。

陳鐵山喘著粗氣，看著尸首，又解恨又心慌。

這是他頭回**，可想到師父的死，他一點也不怕了。

“快看車上有啥！”

王大錘跳下屋頂，掀開車上帆布。

帆布下，竟是三桿嶄新的三八大蓋，還有一箱**、幾袋糧食！

陳鐵山盯著槍，眼睛發(fā)首——有這些，報仇真有指望了！

正忙著往懷里塞**，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和**兵的叫喊。

王大錘臉一白：“壞了！

**援兵來了！”

陳鐵山趕緊扛起一桿槍，把剩下兩桿和**箱塞進車底藏好：“先藏起來，快走！

等**撤了再回來拿！”

剛鉆進林子，一隊**騎兵就沖到了山神廟前。

陳鐵山趴在草里，望著越來越近的**，心里發(fā)誓：師父，我一定殺光**，拿回手札，給您報仇！

可他沒留意，剛才扎**時，小鋼銼劃破了手指。

血滴在地上，正落在一塊從**身上掉下的、帶怪花紋的鐵片上。

那鐵片沾血后微微一紅，又暗下去，像什么也沒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