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見長安
,下得有些粘稠。,濕冷的風(fēng)卷著泥土腥氣撲進來,沖散了屋內(nèi)原本燃著的暖甜梨香。,雙眼覆著一條流云紋白綢,手里拿著一只細長的銅撥,不緊不慢地撥弄著香爐里的灰?!邦欓w主?!?,手里捧著一杯熱茶,茶蓋磕碰杯沿,發(fā)出細碎的脆響,“聽說您這兒的‘忘憂香’,能讓人忘了最怕的事,睡個安穩(wěn)覺?”。,鼻翼輕動。。
窗外更夫走過的汗酸味,街角那家包子鋪剩下的餿油味,還有……眼前這位婦人身上,那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脂粉氣。
這是西市最大的胭脂鋪“凝香齋”上個月才出的新品“醉**”,一盒要十兩金子。通常只有極力想掩蓋什么的時候,人才會把這種昂貴的香粉撲得像墻灰一樣厚。
“夫人,”顧聽雪放下銅撥,聲音清冷,像玉石浸在涼水里,“您這失眠的毛病,恐怕不是香能治的?!?br>
婦人——兵部尚書的正妻劉氏,聞言身子一僵,強笑道:“閣主說笑了,我就是近日操持家務(wù)太累,夜里總做噩夢……”
“噩夢?”
顧聽雪輕笑一聲,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夢見什么?夢見那個被您勒死的人,回來找您索命?”
咔嚓。
劉氏手中的茶杯落地,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裙子,她卻感覺不到燙,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癱在椅子上。
“你……你胡說什么!”劉氏尖叫,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diào)。
顧聽雪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在顧聽雪的世界里,沒有光影,只有氣味。
此刻,劉氏身上的味道變了。
原本那股虛張聲勢的脂粉味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涌出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放在陰暗角落里發(fā)霉爛掉的橘子皮。
那是恐懼的味道。
“夫人進門時,鞋底沾著紅泥,這種紅泥只有城南那片老桂花林才有。您裙擺下緣有幾點暗紅,雖然您特意用鳳仙花汁染了指甲來混淆,但血腥味是甜腥的,花汁是草木澀味,騙不過我的鼻子?!?br>
顧聽雪身子前傾,那條白綢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最重要的是,您身上有一股土腥味。新翻的土,混著死人的怨氣……夫人,您把他埋在后院那棵桂花樹下的時候,他的身體還沒涼透吧?”
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雨聲似乎瞬間遠去。
劉氏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猙獰。她不再顫抖,而是緩緩站直了身體,那股酸腐的恐懼味里,混入了一股燒焦羽毛般的焦灼味。
這是殺意。
“早就聽說聽雪閣主是個**神算,沒想到,鼻子比狗還靈?!?br>
劉氏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寒光凜冽。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四個穿著蓑衣的壯漢推門而入,堵住了聽雪閣唯一的出口。
“既然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劉氏獰笑,“那就去地下陪那個賤種吧?!?br>
顧聽雪依舊坐著,甚至連姿勢都沒變。
“夫人想**滅口?”她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今晚吃什么。
“怪只怪你太多嘴。”劉氏一揮手,“動手!做得干凈點,別留血跡。”
四名壯漢拔刀逼近。
顧聽雪嘆了口氣。
“我開門做生意,最討厭見血。血腥味太重,三天都散不掉?!?br>
話音未落,她素手輕揚,指尖一彈。
一點極細的粉末落入面前的香爐。
原本裊裊升起的青煙驟然變色,化作一縷幽紫,瞬間彌漫開來。
沖在最前面的壯漢腳步一頓,舉起的刀僵在半空。緊接著,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瞳孔放大,凄厲地慘叫起來:“別過來!別咬我!啊——!”
他發(fā)瘋般地揮舞著刀,卻不是砍向顧聽雪,而是砍向身邊的同伴。
“鬼!有鬼!”
“救命!火!好大的火!”
四個壯漢瞬間亂作一團,****,鮮血飛濺。
劉氏嚇傻了,她吸入了少量香氣,眼前也是一陣恍惚,仿佛看見那個被她勒死的庶子正七竅流血地朝她爬來。
“這叫‘迷迭幻’?!?br>
顧聽雪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心中有鬼的人,聞了這香,見到的便是地獄?!?br>
她繞過滿地打滾的壯漢,走到瑟瑟發(fā)抖的劉氏面前,微微俯身,“夫人,您剛才說,要把我埋在哪兒?”
劉氏崩潰大哭,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閣主饒命!我說!我都說!是我殺了他,是我……”
顧聽雪沒興趣聽這些豪門陰私。
她正要叫人把這瘋婦扔出去報官,鼻尖忽然動了動。
一股極其霸道的味道,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屋內(nèi)的血腥氣和迷迭香,蠻橫地闖了進來。
那味道很冷。
像終年不化的雪山,又像剛磨過的刀鋒。
更可怕的是,這股冷冽之下,壓抑著一團狂暴的烈火,那是濃烈到極致的……躁郁與血氣。
顧聽雪臉色微變。
這味道,極其危險。
“嘭!”
聽雪閣厚實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碎。
木屑橫飛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沒打傘,黑色的錦袍被雨水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充滿爆發(fā)力的肌肉線條。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還沒落地,就被他周身散發(fā)的寒氣凍成了冰渣。
男人手里提著一把長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血,順著劍身蜿蜒流下,匯入地上的積水。
屋內(nèi)發(fā)瘋的壯漢們像是被某種恐怖的氣場震懾,瞬間安靜下來,蜷縮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
劉氏抬起頭,看清來人的瞬間,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攝……攝政王?”
謝寒舟。
大周朝的活**,執(zhí)掌**大權(quán),據(jù)說他患有瘋病,發(fā)作時六親不認,**如麻。
此刻,這個活**正站在聽雪閣的門口,雙目赤紅,眼底翻涌著駭人的風(fēng)暴。
他頭痛欲裂。
腦子里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食,又像是有無數(shù)冤魂在尖叫。那種狂躁讓他想毀滅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
直到……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輕,像是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過了他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jīng)。
那是顧聽雪身上的味道。
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氣息,帶著雨后的清冷和安寧。
謝寒舟赤紅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鎖定了那個覆著白綢的女子。
“滾?!?br>
他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劉氏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連那幾個受傷的壯漢也不管了。
屋內(nèi)瞬間只剩下兩人。
顧聽雪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一把銀針。
她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股如山崩海嘯般的壓迫感正在逼近。這個男人身上的血氣太重了,重到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過來?!?br>
謝寒舟聲音沙啞,像是**沙礫。
顧聽雪沒動。
“王爺深夜闖入民宅,毀壞財物,似乎不合律法。”她強作鎮(zhèn)定。
謝寒舟嗤笑一聲。
律法?
他就是律法。
他幾步跨到顧聽雪面前,帶起一陣濕冷的風(fēng)。顧聽雪下意識后退,腰肢卻撞上了身后的桌案,退無可退。
一只冰涼的大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顧聽雪悶哼一聲,被迫仰起頭。
那只手很有力,虎口有著厚厚的老繭,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斷她纖細的脖頸。
“你點的這是什么香?”
謝寒舟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臉頰,貪婪地嗅著她領(lǐng)口散發(fā)出的那縷幽香。
那種讓他發(fā)狂的頭痛,竟然在靠近她的瞬間,奇跡般地緩解了三分。
顧聽雪呼吸困難,臉頰漲紅,但她沒有求饒。
她聞到了他手腕脈搏處傳來的焦躁味——那是長期失眠導(dǎo)致的內(nèi)火,已經(jīng)快把這個男人的理智燒干了。
“這不是香……”顧聽雪艱難地開口,“是藥?!?br>
“藥?”
謝寒舟手上的力道沒有松,反而收得更緊,眼底的***猙獰可怖,“能治孤的頭疾?”
“能……也能毒死你?!?br>
顧聽雪袖中的手指微動,一枚淬了麻藥的銀針滑入指尖。
謝寒舟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想殺孤?”
他猛地湊近,溫?zé)岬暮粑鼑姙⒃谒翡J的耳廓上,激起一陣戰(zhàn)栗。
“剛才那個女人想殺你,你沒怕?,F(xiàn)在孤要殺你,你的心跳為什么這么快?”
顧聽雪咬牙。
廢話,被一只**咬住喉嚨,誰的心跳不快?
“王爺,”顧聽雪放棄了掙扎,聲音反而冷靜下來,“您現(xiàn)在是不是覺得腦子里有針在扎,眼前有重影,聽到的聲音都像在打雷?”
謝寒舟動作一頓。
“殺了我,這世上就再也沒人能讓您睡個好覺了。”
顧聽雪賭了一把。
她在賭這個瘋子對睡眠的渴望,勝過他的殺戮欲。
謝寒舟盯著她。
那條白綢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挺翹的鼻梁和有些蒼白的嘴唇。她看起來那么脆弱,仿佛輕輕一折就會碎,可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靜,卻又像是一根堅韌的竹。
還有她身上的味道……
該死的**。
那是他這十年來,聞過的最干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