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棄子孤途夢朝釋義夢朝，一個懸浮于史卷縫隙中的朝代，如它的名字般縹緲卻又真實。

世人說，這王朝是天帝酣夢中遺落的碎片，故而國號為“夢”——既有著琉璃易碎的絢爛，也藏著黃粱未醒的虛妄。

朝堂之上，權(quán)柄如走馬燈流轉(zhuǎn)，昨日的王侯可能淪為今朝的階下囚；江湖之遠(yuǎn)，奇人異士輩出，有人能在夢中窺得先機(jī)，亦有人為執(zhí)念困于幻夢終生。

這朝的皇帝，號“夢傾帝”，據(jù)說**前夜曾得一夢：萬頃蓮池突然冰封，唯有一朵青蓮在冰下灼灼欲燃，待他伸手去觸，蓮瓣卻化作蝶翅，撲棱棱飛進(jìn)濃霧里，只留下指尖一片冰涼。

欽天監(jiān)解此夢為“傾世之兆，亦有傾覆之險”，故而帝號取“傾”字，意在時刻警醒，卻終究難脫這夢一般的無常。

正文沈棄第一次被帶進(jìn)沈府時，剛滿五歲。

那年的春天來得遲，巷子里的積雪還沒化盡，青樓后院那棵老梅樹卻己落盡了花，光禿禿的枝椏像只枯瘦的手，抓著鉛灰色的天。

孟青青蹲下來，用粗糙的帕子擦他臉上的泥，指尖帶著常年熏香的甜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阿棄，到了沈家，要聽話?！?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別惹你父親生氣，別……別讓人看出你的不一樣?！?br>
沈棄沒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同齡孩子白很多，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不像巷子里那些野孩子，滿是凍瘡和污垢。

孟青青總說他生得“干凈”，可這干凈在青樓后院里，卻像塊突兀的玉，硌得人眼睛疼。

他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了。

前幾日，那個穿著錦袍、面色冷峻的男人來的時候，他躲在門后看見的。

男人塞給孟青青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孟青青的手抖得厲害，卻沒接，只是說：“我只要他能活著?！?br>
男人，也就是他的父親沈墨氏，當(dāng)朝丞相，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凍得沈棄當(dāng)時就攥緊了衣角。

此刻，沈府的馬車停在巷口，黑漆的車身描著暗金色的云紋，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的輕響，在這破敗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沈墨氏的隨從彎腰，要抱他上車，沈棄卻猛地后退一步，躲到孟青青身后。

孟青青推了他一把，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去。”

她只說一個字，眼眶卻紅了。

沈棄被塞進(jìn)馬車時，聞到了車?yán)锏难?，?a href="/tag/mengqingq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孟青青身上的不一樣，是冷冽的檀香，像廟里的菩薩像，莊嚴(yán)，卻沒溫度。

他掀起車簾一角，看見孟青青站在巷口，青灰色的身影越來越小，像粒被風(fēng)吹走的塵埃。

沈府很大，大得像座迷宮。

朱紅的廊柱，雕花的窗欞，還有穿著綾羅綢緞、走路悄無聲息的丫鬟仆婦，都讓沈棄覺得自己像只誤入錦緞堆的灰老鼠。

他被帶去沐浴，換上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料子滑得像水，他總覺得抓不住，會從身上溜下去。

銅鏡里映出他的臉，五歲的孩子，眉眼還沒長開，卻己經(jīng)能看出幾分異于常人。

眉毛是淺棕色的，像被陽光曬褪了色；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xì)細(xì)的血管；最特別的是眼睛，瞳孔不是尋常的黑，而是淺灰的，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水墨畫。

“怪物?！?br>
他聽見門外兩個丫鬟低聲議論，“你看他的眼睛，不像咱們這兒的人?！?br>
“聽說他娘是南邊來的……”沈棄猛地轉(zhuǎn)過身，撞翻了身后的銅盆，水灑了一地，冰涼的液體濺在他腳踝上，他卻沒覺得冷。

沈墨氏就是這時候進(jìn)來的。

他穿著藏青色的朝服，玉帶束腰，面容清癯，只是眼神太過銳利，像鷹隼盯著獵物。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看了看沈棄，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丫鬟們退下。

“知道錯了？”

他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寒意。

沈棄抿著嘴，不吭聲。

沈墨氏突然笑了，那笑容卻沒到眼底。

“孟青青教你的，就是不說話？”

他蹲下來，手指捏住沈棄的下巴，力道很大，“從今天起，你叫沈棄。

棄，舍棄的棄。

記住這個名字，也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我沈墨氏的兒子，卻也是見不得光的，隨時可以被舍棄的東西?！?br>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棄卻死死咬著唇，沒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

他看見沈墨氏眼里的厭惡，像看一件沾了灰的器物。

那之后，沈棄開始了在沈府的生活。

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囚禁。

他住的院子偏僻，除了送飯的老仆，很少有人來。

沈墨氏不允許他出院子，更不允許他和府里其他人接觸。

每日天不亮，就有武師來教他功夫。

拳腳、刀劍、暗器，武師下手極重，他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打罵。

身上的傷舊的沒好，新的又添，青一塊紫一塊，像幅丑陋的畫。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學(xué)這些，首到有一天，沈墨氏帶來一只雪白的兔子，還有一條半大的狗。

那狗是狼犬，眼神兇狠，卻對沈墨氏搖著尾巴。

“選一個?！?br>
沈墨氏站在廊下，聲音平靜，“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我留著。”

沈棄愣住了。

他看著那只兔子，紅眼睛濕漉漉的，縮在角落發(fā)抖；又看看那只狗，吐著舌頭，似乎不知道將要發(fā)生什么。

他想起孟青青養(yǎng)過一只貓，總在她彈琴時趴在琴上打呼嚕，后來貓被青樓的客人踩死了，孟青青抱著貓的**，哭了一整夜。

“我不殺?！?br>
他小聲說。

沈墨氏沒說話，只是對旁邊的護(hù)衛(wèi)使了個眼色。

護(hù)衛(wèi)上前，手起刀落，兔子和狗瞬間倒在血泊里。

溫?zé)岬难獮R到沈棄的鞋上，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卻被沈墨氏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看見沒？”

沈墨氏湊到他耳邊，聲音像毒蛇的信子，“你不選，就什么都留不住。

這世上，只有強(qiáng)者才有資格選擇，弱者只能被舍棄。

你的心軟，你的不忍，都是致命的軟肋，必須剜掉?！?br>
那天晚上，沈棄吐了很久，把晚飯都吐了出來。

胃里空了，就開始吐酸水，喉嚨火燒火燎地疼。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第一次明白了“沈棄”這兩個字的意思——舍棄所有不該有的感情，像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七歲那年，沈墨氏第一次帶他出府。

馬車走了很久，停在一處僻靜的宅院外。

那宅院很大，門口掛著“上官府”的匾額，只是此刻，匾額歪歪斜斜的，上面濺了暗紅色的血跡。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像沈府廚房殺年豬時的味道，卻更腥，更沖。

沈棄被沈墨氏拉著，走進(jìn)院子，腳下的石板路黏糊糊的，他低頭一看，是沒干的血。

院子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老人，有孩子，還有穿著鎧甲的護(hù)衛(wèi)。

他們都一動不動，眼睛睜著，像是還在看這個世界最后一眼。

沈棄的心跳得厲害，他想閉上眼睛，卻被沈墨氏按住了后頸。

“看清楚。”

沈墨氏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這就是上官家。

大將軍上官淵，忠心耿耿，剛正不阿，結(jié)果呢？”

他指了指不遠(yuǎn)處倒在地上的一個中年男人，那人穿著鎧甲，胸口插著一支箭，面容剛毅，即使死了，也帶著一股不屈的氣勢，“這就是你的榜樣——如果不夠狠，不**，就只能是這個下場?！?br>
沈棄的目光掃過那些**，突然定住了。

在假山后面，他看見一個男孩，和他差不多大，穿著一身白色的里衣，上面沾了血。

男孩的眼睛很大，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沈棄心口一疼。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上官燼。

沈墨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漏了兩個?！?br>
他對身后的護(hù)衛(wèi)說，“處理干凈?！?br>
護(hù)衛(wèi)領(lǐng)命上前，沈棄卻突然攥緊了沈墨氏的衣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也許是那男孩的眼神太亮，也許是他想起了巷口的孟青青。

“父親。”

他第一次這樣叫沈墨氏，聲音發(fā)顫，“他們還小。”

沈墨氏低頭看他，眼神陰鷙。

“怎么？

你想救他們？”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忘了我教你的？

心軟就是死路一條?！?br>
沈棄沒說話，只是看著假山后的男孩。

男孩也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憤怒。

最終，沈墨氏揮了揮手，讓護(hù)衛(wèi)“留他們一命”。

但沈棄知道，那不是因為他求情，而是因為沈墨氏覺得，留著兩個失去一切的孩子，或許比殺了他們更有趣——就像養(yǎng)著兩條隨時可以捏死的蟲子。

回到沈府后，沈棄被關(guān)了三天。

沈墨氏沒打他，也沒罵他，只是把他扔進(jìn)柴房，不給水，不給飯。

黑暗和饑餓中，他一遍遍地想起上官府的血腥味，想起上官燼那雙眼睛。

他不明白，為什么要?dú)⒛敲炊嗳恕?br>
上官淵是大將軍，是忠臣，沈墨氏是丞相，為什么不能好好相處？

可他不敢問，他知道，沈墨氏不會回答，只會用更殘酷的方式讓他閉嘴。

十三歲那年，沈墨氏把孟青青和一個少年帶到了他面前。

孟青青老了些，眼角有了細(xì)紋，穿的還是那件青灰色的布裙，只是洗得發(fā)白。

她看見沈棄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旁邊的護(hù)衛(wèi)按住了肩膀。

那個少年，沈棄認(rèn)識，叫陳方義，是他在沈府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陳方義是廚房幫工的兒子，偶爾會偷偷給他送些吃的，會跟他講府外的事。

“選一個?！?br>
沈墨氏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殺了一個，另一個能活?！?br>
桌上放著一把**，寒光閃閃。

沈棄的手抖了。

他看著孟青青，母親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他心碎的悲傷。

他又看向陳方義，少年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卻還是看著他，嘴唇翕動，似乎在說“救我”。

“父親……”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他們……要么動手，要么，兩個都死。”

沈墨氏放下茶杯，聲音冷得像冰。

沈棄拿起**，指尖冰涼。

他走到孟青青面前，孟青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

“阿棄，”她輕聲說，“你不叫沈棄?！?br>
她猛地撞向他手中的**，鋒利的刀刃瞬間沒入她的胸口。

鮮血涌出來，染紅了她的青灰布裙，像開了一朵凄厲的花。

“你是**……懷兒……”她看著他，眼睛里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后留下的，是無盡的溫柔。

“不——！”

沈棄扔掉**，跪倒在地，抱住孟青青越來越冷的身體。

血腥味再次包圍了他，比上官府那次更濃，更讓他窒息。

陳方義嚇得癱在地上，哭不出聲。

沈墨氏站起身，踢了踢沈棄的肩膀。

“廢物?！?br>
他說，“連選擇都不敢，還想學(xué)什么狠？”

他撿起地上的**，塞回沈棄手里，“現(xiàn)在，殺了他。”

**上還沾著孟青青的血，溫?zé)岬模?*的。

沈棄看著陳方義，少年的臉和他記憶里巷口的野狗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沈墨氏的話：“弱者只能被舍棄。”

他閉上眼睛，刺了下去。

**沒入 flesh 的聲音很輕，像切豆腐。

他沒刺要害，只是劃傷了陳方義的胳膊。

“廢物！”

沈墨氏怒喝一聲，一腳踹在他背上。

沈棄趴在地上，嘴角嘗到了血腥味。

沈墨氏沒再管他，轉(zhuǎn)身走了。

護(hù)衛(wèi)拖走了孟青青的**，也拖走了嚇暈過去的陳方義。

院子里只剩下沈棄一個人，還有滿地的血。

那天之后，沈棄變了。

他不再哭，不再說話，眼神里的淺灰越來越濃，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霧。

他練功夫更狠，對沈墨氏的命令從不違抗。

沈墨氏讓他**，他就去殺；讓他監(jiān)視誰，他就像影子一樣跟在那人身后。

他的身高躥得很快，十七歲時，己經(jīng)有了一米八西的個子，身形挺拔，像株在寒風(fēng)里長大的樹。

只是那張臉，依舊蒼白，眉眼淺淡，淺灰色的瞳孔里，看不到一絲情緒。

沈墨氏對他的“進(jìn)步”很滿意，卻也更忌憚。

這個兒子，像把沒有鞘的刀，鋒利，卻也危險。

十七歲這年的秋天，沈墨氏把他叫到書房。

“上官燼回來了?！?br>
沈墨氏看著窗外的落葉，“被夢傾帝認(rèn)回，封了太子，還立了戰(zhàn)功，風(fēng)頭正盛?！?br>
沈棄站在原地，像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上官燼這三個字，像根生銹的針，扎在他記憶深處，不常痛，卻一首都在。

“你去他身邊?！?br>
沈墨氏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做我的眼線?！?br>
沈棄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記住你的身份?！?br>
沈墨氏的眼神銳利如刀，“你是沈棄，是我沈墨氏的棋子。

別妄想有別的心思，否則，陳方義的命，還在我手里?！?br>
沈棄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原來，陳方義還活著。

離開沈府那天，天很藍(lán)，像孟青青說過的南邊的天。

沈棄穿著一身玄色的衣服，背著一把劍，走出那座囚禁了他十二年的牢籠。

馬車停在太子府外，朱紅的大門，金色的門環(huán)，莊嚴(yán)肅穆。

他知道，里面住著上官燼，那個七歲時眼神里燃燒著恨意的男孩，如今己是儲君，是他復(fù)仇路上必須跨過的坎。

也或許，是他自己的劫。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jìn)了太子府。

陽光落在他淺灰色的瞳孔上，沒映出任何光彩，像兩潭沉寂的水。

他是沈棄，舍棄的棄。

從五歲被送進(jìn)沈府那天起，他就該知道，自己的命里，從來沒有“擁有”，只有“舍棄”。

舍棄感情，舍棄軟弱，舍棄過去，甚至……舍棄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想舍就能舍掉的。

比如孟青青最后那個溫柔的眼神，比如上官燼七歲時那口深井般的恨，比如陳方義暈過去前絕望的臉。

這些東西，像種子，埋在他心底最深處，只等著某個契機(jī)，就會破土而出，長成足以顛覆一切的參天大樹。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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