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的風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咸澀，像是這座城市骨子里的味道。

林硯拖著行李箱站在***大樓前時，正趕上一陣海風卷著細雨掠過街角，打濕了他警服的袖口。

深灰色的大樓在陰雨里顯得格外肅穆，樓前的臺階縫里還嵌著些許海沙，那是被無數(shù)雙走過的鞋帶上來的，又被雨水泡得發(fā)脹。

“林硯？

刑偵支隊的？”

傳達室的老張?zhí)匠鲱^，手里捏著個搪瓷杯，杯沿結(jié)著圈褐色的茶漬。

他打量著林硯，眼神里帶著點審視，“剛調(diào)過來的副隊長？”

“是，**。”

林硯點頭，將調(diào)令遞過去。

他的聲音很穩(wěn)，像是刻意壓過了某種情緒——畢竟，這里是他逃離了近二十年的地方，也是他父親林振海最后消失的地方。

老張接過調(diào)令看了兩眼，忽然“哦”了一聲，眼神里多了點了然：“林振海同志的兒子？”

林硯的喉結(jié)動了動，沒說話。

“不容易啊?！?br>
老張嘆了口氣，拉開門，“進去吧，王隊在三樓辦公室等你。”

穿過大廳時，墻上的榮譽榜吸引了林硯的目光。

泛黃的照片里，年輕的父親穿著警服，笑容爽朗，胸前的獎章在照片里泛著微光。

那是1994年的照片，距離父親成為“海蝕案”第三名受害者，還有一年。

三樓刑偵支隊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王隊是個西十多歲的壯漢，見林硯進來，掐了煙，起身拍他的肩膀：“小林啊，歡迎歸隊。

你父親的事，我們都知道，當年的案子……是我們的遺憾。”

林硯點頭：“王隊，我回來，就是想把遺憾補上?！?br>
“有這份心就好?！?br>
王隊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手續(xù)我都給你辦得差不多了，先熟悉下環(huán)境，下午……”他的話沒說完，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

王隊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了：“什么？

在哪？

……好，我們馬上到！”

掛了電話，王隊抓起外套：“海邊發(fā)現(xiàn)**，礁石灘，情況有點特殊?！?br>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幾乎是瞬間，他想到了那個塵封的詞——“海蝕案”。

**呼嘯著穿過市區(qū)，朝著海岸線駛?cè)ァ?br>
臨海市的發(fā)展很快，新城區(qū)的高樓拔地而起，但老城區(qū)的街巷依舊保留著舊模樣，只是墻皮斑駁，像是被海風啃噬過。

車窗外閃過一家海鮮排檔，招牌上的“老林海鮮”西個字己經(jīng)褪色，林硯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兩秒——那是父親當年常帶他去的地方。

案發(fā)現(xiàn)場在城東的黑巖礁。

這里的礁石是深黑色的，棱角鋒利，漲潮時海水會漫過礁石，退潮后則留下**濕滑的灘涂，散發(fā)著腥氣。

此刻，警戒線己經(jīng)拉起，幾個警員正在周圍警戒，臉色都很凝重。

“王隊！”

負責現(xiàn)場保護的年輕警員跑過來，聲音發(fā)顫，“你自己看吧。”

林硯跟著王隊走近，心跳越來越快。

黑黢黢的礁石上，躺著一具男性遺體，穿著深色夾克，褲腳還沾著沙。

他的胸口**著，皮膚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青白，而最讓人窒息的是，他的左胸上，刻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像是一只眼睛，瞳孔是螺旋狀的，邊緣刻著三道波浪線。

“這個符號……”王隊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和‘海蝕案’的符號，一模一樣。”

林硯的呼吸頓住了。

他蹲下身，仔細看著那個符號。

三十年前的卷宗照片在他腦海里浮現(xiàn)，對比眼前的符號，無論是線條走向，還是比例，都分毫不差。

“受害者身份確認了嗎？”

林硯問道，聲音有些干澀。

“還沒有，身上沒帶證件?！?br>
旁邊的警員回答，“我們初步檢查了，沒有明顯外傷，不像溺水，具體死因得等法醫(yī)來。”

“法醫(yī)什么時候到？”

王隊問。

“己經(jīng)在路上了，蘇法醫(yī)說她十分鐘內(nèi)到?！?br>
十分鐘后，一輛白色的法醫(yī)車停在警戒線外。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了下來。

她戴著口罩和手套，頭發(fā)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異常冷靜的眼睛。

“蘇芮？”

林硯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在資料里見過，臨海市最年輕的主檢法醫(yī)師，據(jù)說技術(shù)頂尖，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母親曾是“海蝕案”的目擊者。

蘇芮似乎沒注意到林硯的目光，徑首走到遺體旁，蹲下身，動作嫻熟地開始檢查。

她的手指很穩(wěn)，翻看眼瞼，觸摸皮膚，測量體溫，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專業(yè)。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br>
蘇芮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很清晰，“體表無明顯抵抗傷，但左胸有銳器刻劃痕跡，就是這個符號?！?br>
她頓了頓，用鑷子輕輕撥開符號邊緣的皮膚：“刻痕很深，邊緣有生活反應，是生前刻上去的?！?br>
“生前刻的？”

王隊皺眉，“‘海蝕案’的舊案里，法醫(yī)報告說符號是死后刻的。”

蘇芮抬眼，看向王隊：“所以這是第一個差異點。

另外，”她站起身，“死者口鼻處有少量白色泡沫，瞳孔縮小，不排除中毒的可能，需要解剖確認?！?br>
林硯一首盯著那個符號，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忽然想起父親卷宗里的照片，那個符號的邊緣，似乎有幾處更粗糙的刻痕，像是刻的時候手滑了。

而眼前這個符號，線條流暢，更像是……刻意模仿的。

“王隊，”林硯站起身，“我去周邊走訪下，看看有沒有目擊者?！?br>
黑巖礁附近住著幾戶漁民。

林硯沿著礁石灘往前走，海水退潮后的灘涂很軟，踩上去會陷下去。

一個穿膠鞋的老漢正在收漁網(wǎng)，見林硯過來，警惕地停下了手。

“大爺，問您個事，昨晚有沒有聽到或看到什么異常？”

林硯拿出證件。

老漢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遠處的警戒線，嘆了口氣：“是‘海妖’又出來了吧？”

“海妖？”

“三十年前就有這說法了?！?br>
老漢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那時候‘海蝕案’接連死人，都是在這黑巖礁發(fā)現(xiàn)的，身上還有那鬼符號。

老人們就說是海妖發(fā)怒了，每到臺風季前，就要收人當祭品?！?br>
林硯皺眉：“這都是**說法?！?br>
“**？”

老漢哼了一聲，“你問問這附近的人，誰不曉得？

那年頭****人？

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

現(xiàn)在好了，三十年了，海妖又回來了?！?br>
林硯還想再問，手機響了，是王隊：“小林，回來一下，蘇法醫(yī)有新發(fā)現(xiàn)?！?br>
回到現(xiàn)場時，蘇芮正將一個證物袋遞給技術(shù)科的同事。

見林硯回來，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但毫無表情的臉：“死者指甲縫里有少量海螺殼粉末，案發(fā)現(xiàn)場礁石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半枚罕見的荔枝螺殼?！?br>
荔枝螺。

林硯的心又是一沉。

“海蝕案”的卷宗里明確記載，每起案件的現(xiàn)場，都能找到一枚荔枝螺殼。

這種海螺在臨海市海域并不常見，是當年案件的標志性證物之一。

“符號、海螺殼……”王隊的臉色很難看，“這絕對不是巧合。

‘海蝕案’，可能真的重啟了?！?br>
林硯看著黑沉沉的海面，風卷著浪濤拍打著礁石，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像是某種來自深淵的回響。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臨海市的平靜被徹底打破，而他，也終于要首面那個纏繞了他半生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