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歲，跟奶奶和兩個姐姐住在村里。一到下雨天我們住的房子就漏雨，奶奶總是拿大大小小的盤接雨水。，奶奶總說：“女兒是給別人家養(yǎng)的”，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她信那些我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家里供著菩薩，每到逢年過節(jié)要給土地爺爺燒紙，路過墳地要小聲念叨“莫怪莫怪，我們只是路過”。她還說人活著是一口氣，死了是一縷魂，魂要是沒人管，就會變成孤魂野鬼，四處游蕩，逮著誰纏誰。。但我知道，奶奶說的話都是為我好。，我蹲在門檻上數(shù)螞蟻，1.2.3……，天色慢慢的暗了下來，村里人家的煙囪都冒起煙來，家家戶戶都在做飯，空氣里都是柴火味兒和飯菜香。我家灶屋里飄出紅薯味兒，甜甜的，二姐在灶屋燒火做飯，大姐去井邊打水還沒回來。。狗不叫了，雞也不鬧了，再過一會兒，大姐回來就該喊我吃飯了。，正好數(shù)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的時候，聽見隔壁劉嬸在院墻外頭罵人?！澳膫€砍千萬干的？我家橘子樹結幾個果容易嗎！這橘子都是硬梆梆的像個石頭，這是被哪個沒有家教的孩子，給禍禍了……”
劉嬸扯著大嗓門，滿口臟話的罵著偷橘子的人，嗓門大的半個村都能聽見。

聽到劉嬸的聲音，我緊張的脖子一縮，不小心用力捏死了一只螞蟻。

我心里開始嘀咕：我又沒偷，為什么對著我家門口罵？這要是媽媽在家就沒有人敢這么欺負我們家。

回想起來，我下午的確從她家橘子樹那邊走過，站在樹下看了看，用手摸了一下橘子，發(fā)現(xiàn)橘子是青的并且硬梆梆的像個石頭，這時候摘下來也不能吃，牙齒都能酸倒了。

這時，二姐突然從灶屋探出頭來，沖我喊：“進屋里來，別在外頭野?！?br>
我沒動。二姐也沒再喊，她還要看著火。

劉嬸的罵聲越來越近，后來就進了我們院子。我看他進來，偷偷站起來，往門后頭躲了躲。

“秀兒，你家 老三兒呢？”劉嬸問大姐。大姐這時正好剛打水回來，她彎著腰搖搖晃晃的提著水桶，水都灑了一路。

大姐愣了一下，轉頭看見躲在門后頭的我。

她帶著審問的眼神偷偷看向我，我使勁擺手搖頭，告訴她不是我。

“不是我家老三兒，”大姐袒護并憤怒地說，“他一下午都在家門口玩，都沒出門。再說我家老三也不是那樣的孩子，不要看我家沒大人就覺得我們好欺負。”

劉嬸這時候也看到門后的我。她上上下下打量我，我看著她的眼神心里發(fā)毛。

我慣性地往后縮了縮，差點被門檻絆倒。

劉嬸兇狠狠對著我大聲喊到：“你個充軍的，你說實話是不是你摘的？你說咱們都是一房的，到時候成熟了我也會給你們送過來，你這么不懂事，全給禍禍了！”

我?guī)缀跏呛鹬俺鰜恚骸坝植皇俏?，你又對著我家罵啥？就知道欺負我們！”

劉嬸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沒再說什么，嘟囔著走了。

我記得很清楚，劉嬸走的時候，灶屋里的紅薯味兒飄出來，有點甜。大姐去幫二姐做飯去了，我繼續(xù)蹲在門檻上——這回不數(shù)螞蟻了，琢磨著別的事。

我想的是：劉嬸憑什么罵我？

我沒摘她家橘子，憑什么跑我家來罵？上次我和姐姐們在一片棉花地的田埂上玩，她正好經(jīng)過，說我們姐妹仨手腳不干凈，偷人家的棉花。當時我們的確不懂事，坐在人家田梗上禍禍了人家的幾個棉花球，但她在村里見人就說我們偷棉花，沒人管教！

六歲的我，越琢磨越委屈憋氣。

我在門檻上坐著琢磨了很久，這時天一點一點黑下來，我開始想著要報復劉嬸——

我沒干的事，胡說八道的賴我頭上。

今天我非得干一個給她看看。

就是這么叛逆的想法。

我猛的站起來，快速往院門外面走。

二姐在灶屋里大聲喊我：“ 老三兒，別跑遠，等會該吃飯了！”

我只想著報復那點事，沒理她直接跑開了。

我快速地繞過院墻，輕輕地貓著腰，沿著屋后的菜地快速偷偷往劉嬸家走。她家菜地里種著韭菜和小蔥，我不小心踩倒了幾棵，緊張的也沒顧上扶。這時我的心臟咚咚的響，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劉嬸家的那棵橘子樹，就在她屋后的墻根底下。

我輕輕地踮著腳尖數(shù)了數(shù)——橘子還在，還是七個，還是青的。我快速伸手夠著一個，用力使勁一拽，橘子梗都拽斷了，我將橘子緊緊地攥在手心里。

忍不住，咬了一口?！把?，太酸了！”

酸得我牙都軟了，酸水直往上涌，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嫌棄地把橘子扔了，又想來下午劉嬸的罵聲，我又順手撿起來揣在兜里。

然后我就聽見劉嬸從外面回來的聲音。

她在村里罵了一圈，這會兒回家。我看見她的影子從屋角轉過來，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我嚇得拔腿就跑。

這個時候我不敢直接往家里跑，怕她追上又跟奶奶吵架。奶奶一生氣肯定會不分青紅皂白的打我，因為奶奶最討厭偷東西的孩子。

我想不了太多，不顧一切地往村后跑——快速的穿過菜地，翻過土坡，跑進了墳地。

我在逃跑的時候，劉嬸應該發(fā)現(xiàn)了動靜。隨后就聽見劉嬸在后面喊：“誰啊？這都天都黑了往哪跑啊？”

聽到劉嬸這一喊，我更害怕了！我繼續(xù)地加速往前跑了。

不一會兒功夫，我就跑進了墳地。抬頭一看，墳地里全是又大又粗的老柏樹，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枝密密麻麻的，把天遮得嚴嚴實實。我突然害怕起來，后背發(fā)麻！這地方大白天都陰森森的，這會兒天快黑了，更慎得慌！

我想不了太多，剛剛跑的太累了，我一**坐在地上，用手去摸地面的時候發(fā)現(xiàn)后面是一座墳，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由于剛剛跑了一路，現(xiàn)在心還在咚咚的跳。

我剛回過神兒來，就聽見遠處有人不停地喊我名字，仔細一聽是大姐的聲音。

所有的恐懼瞬間都拋在腦后了！我正想應大姐的時候，突然冷靜下來！大姐這么大聲喊我，劉嬸也在村里剛罵完，這時候出去，肯定所有人都懷疑是我偷的橘子，以后小朋友們都得嘲笑我叫小偷。

于是，我決定等她走了再出來?？赡苷娴氖翘哿耍煲臅r候……

我迷迷糊糊的聽見村里響起了鑼聲，坐起來豎著耳朵一聽，真是村里好久沒敲的鑼聲。

每次有重大的事情發(fā)生，村里才會敲鑼引起村民的注意！

本來靜悄悄的夜晚，將這銅鑼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哐—— 老三兒——哐——回家吃飯了——”

奶奶每敲一聲鑼，就喊一聲！

聽到這個聲音，我心里一緊?！巴炅?，這回事情鬧大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不敢出來大聲告訴他們：“我在這兒”。

無助的我只能繼續(xù)躲在墳后頭，緊緊地抱著膝蓋，即使兜里那個酸橘子硌著我的腿，我也不敢出聲。

*****了，狗也不叫了！

只有柏樹在風里沙沙響，我感覺他在跟我說話。這時，遠處有烏鴉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人心里發(fā)毛。

我害怕的縮成一團，心想：等天亮再出去吧，天亮就沒事了。

可能太困了，我就這樣在墳地里睡著了。

后來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村里人幫忙找了我一夜。

奶奶發(fā)呆地站在池塘邊，看著那根竹子，臉嚇得白得像紙。村里年輕人撐著竹排，用竹桿下水摸也沒有發(fā)現(xiàn)我。奶奶很生氣，狠狠罵了大姐一頓。還一邊哭一邊喊：“ 老三兒是我家的獨苗，**是老來得子，你心咋這么狠，這是又斷了咋家香火啊！”

后來，三爺去請來了周半仙，周半仙手里拿著鈴鐺，在墳地里轉圈搖著，最后在墳邊找到了我。

大姐也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腫得像熊貓眼。

因為我睡著了，所以這一切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人跟我說話。

“別出去，出去就要挨打?！?br>
說話聲音輕輕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