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仿佛頭骨被硬生生鑿開，又像是靈魂被投入熔爐反復煅燒。

辛策的意識在無盡的黑暗與熾熱的混亂中沉浮。

耳邊是無數(shù)嘈雜的、撕裂般的聲響：金屬瘋狂撞擊的銳鳴、戰(zhàn)馬垂死的哀嘶、人類絕望的咆哮與慘嚎……其間，又似乎有一把沉郁頓挫、飽含鐵血之氣的蒼涼嗓音，在吟誦著某種古老而悲愴的詞句，字字如驚雷，砸在他的心坎上。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可憐白發(fā)生！”

那聲音如此真切，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不甘與壯志，幾乎要將他的神魂也一同點燃。

我是誰？

我在哪里？

辛策努力想要抓住一絲清明。

他最后的記憶，是作為一支考古隊的顧問，在保護一座疑似與南宋詞壇巨擘、一代名將辛棄疾有關的古墓中出土的鎏金虎符時，墓室突然發(fā)生了詭異的坍塌。

他被一道刺目的金光吞噬，緊接著便是無邊的黑暗和此刻靈魂撕裂般的痛楚。

難道……我死了？

不！

這感覺太過真實，真實的痛楚，真實的聲響，真實的……血腥味！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銹味混合著某種焦糊惡臭，猛地沖入他的鼻腔，強烈地刺激著他混沌的意識。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灰暗壓抑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仿佛觸手可及。

空氣中彌漫著不僅僅是血腥，還有草木燃燒后的灰燼味，以及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荒涼而肅殺的氣息。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趴在一處冰冷的土坡下，身下是枯黃的、帶著冰碴的野草。

身體的感覺異常陌生，縮小了一圈，瘦削卻異常結實，穿著一件沾滿泥污、多處破損的粗布**。

這不是他的身體！

辛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具身體顯然經歷了不小的磨難，多處軟組織挫傷，額頭更是**辣地疼，似乎被什么硬物擊中過。

他強忍著不適，手腳并用地爬上半坡，借著枯草的掩護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坡下不遠處，是一個小小的村莊，此刻己大半陷入火海，黑煙滾滾，首沖天際。

土坯茅草搭建的房屋在火焰中噼啪作響，不斷坍塌。

而真正讓辛策靈魂戰(zhàn)栗的，是火光映照下的景象。

一群穿著臃腫皮襖、戴著毛茸茸皮帽、腦后拖著丑陋辮子的騎兵，正縱馬在村莊里瘋狂地馳騁、砍殺。

他們手中的彎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嗜血的光澤，每一次揮下，都伴隨著凄厲的慘叫和迸濺的鮮血。

村民們在哭喊、奔逃，卻如同無助的羔羊。

老人被馬蹄無情地踏碎，男人被追上砍倒，婦女被拖拽著發(fā)出絕望的哀鳴，甚至還有孩童……辛策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生理不適讓他幾乎嘔吐出來。

他不是沒見過血腥場面，作為**愛好者甚至研究過古代戰(zhàn)例，但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和圖像，如何能與眼前這活生生的、極度**的**相提并論？

這是地獄！

真正的****！

“金狗！

我跟你們拼了！”

一個蒼老而憤怒的嘶吼聲響起。

辛策看到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舉著一把銹跡斑斑的草叉，踉蹌著沖向一名剛剛砍倒一個青年的金兵騎兵。

那騎兵臉上帶著**而戲謔的笑容，甚至沒有用刀，只是隨意地一拉韁繩。

戰(zhàn)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重重踏下！

“噗——”令人牙酸的骨碎聲響起。

老者的胸膛瞬間塌陷下去，鮮血從口鼻中狂涌而出，身體像破布口袋一樣被踹飛出去，滾落在塵埃里，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那騎兵哈哈大笑，用某種辛策聽不懂的語言嘰里呱啦地吼了幾句，周圍的同伴也跟著發(fā)出野獸般的哄笑。

轟！

辛策的大腦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

金兵？

辮子？

古代村莊**？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恐怖的念頭，如同瘋狂的藤蔓，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難道……那道金光……我不是死了……我是……就在這時，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龐雜而破碎的記憶洪流，猛地沖入了他的意識海，粗暴地與他本身的記憶交織、融合。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加猛烈，幾乎要撐爆他的腦袋。

無數(shù)畫面、聲音、情感碎片飛速閃過：一個同樣名為“辛棄疾”、表字“幼安”的少年……山東東路，濟南府……祖父辛贊，一位身在金國為官卻心向故國的老人……讀書、習武、祖父暗地里的教誨……北地**的屈辱與艱難……此次隨友出行，遭遇金兵游騎，友人慘死，自己額中箭石，墜馬坡下……最后的記憶，是那名金兵騎兵獰笑著舉起彎刀，向墜**自己砍來的畫面……記憶的融合帶來了難以言喻的痛苦，但也讓辛策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真的死了。

但他的意識，卻跨越了無法理解的時空阻隔，附在了這個同樣名叫辛棄疾、即將被金兵**的少年身上！

紹興三十一年！

這里是金國統(tǒng)治下的山東大地！

眼前正在發(fā)生的，是金兵日常的、殘酷的燒殺劫掠！

我成了……辛棄疾？

那個未來將會“氣吞萬里如虎”的辛幼安？！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疼痛和內心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和囂張的呼喝聲由遠及近。

坡下，一名似乎是小隊頭目的金兵，注意到了坡上這邊似乎有動靜，罵罵咧咧地指了指，兩名騎兵立刻獰笑著撥轉馬頭，朝著辛策（辛棄疾）藏身的土坡沖了過來！

冰冷的殺意瞬間籠罩了他。

剛剛重生，難道就要立刻再次死去？

死在這些兇殘的劊子手刀下？

不！

強烈的求生欲和源自這具身體本能的悍勇，猛地壓過了一切雜念！

辛棄疾（辛策）猛地咬緊牙關，額頭傷口崩裂，溫熱的鮮血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卻讓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兇狠和銳利。

他目光飛快掃過，看到身旁不遠處，有一截被丟棄的、斷裂的、滿是污血的鐮刀木柄。

他幾乎沒有思考，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那粗糙的木柄緊緊攥在手中！

冰冷的觸感傳來，木柄上的污血黏膩不堪。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血腥、絕望、暴戾的詭異氣息，順著木柄猛地涌入他的手臂，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卻又奇異地刺激得他渾身血液微微發(fā)熱。

那是……戰(zhàn)場上獨有的……煞氣？

兩名金兵己經沖上了土坡，看到了手握“武器”的辛棄疾，臉上露出貓捉老鼠般的**笑容，催動戰(zhàn)馬，一左一右，夾逼而來！

彎刀舉起，寒光刺目。

死亡的氣息，再次撲面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