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煙雨色時值康熙二十三年暮春，江南蘇州府正是“綠楊城郭是揚州”的勝景，卻不料一場連綿的黃梅雨，將姑蘇城籠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護(hù)城河畔的甄府，朱漆大門上懸著的“世篤忠貞”匾額，被雨水打濕得愈發(fā)深沉，宛如浸在墨池里的陳年舊木，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凝重。

府內(nèi)正廳“榮熙堂”中，檀香裊裊，與窗外的雨氣交織成一股獨特的暖濕。

主人甄應(yīng)嘉身著石青杭綢常服，正臨窗翻看著一本賬冊。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頷下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茍，只是眼角眉梢間，總鎖著一絲難以舒展的倦怠。

案頭堆疊的文書，一半是蘇州織造局的采辦清單，一半是兩淮鹽運司的往來函件——這兩樣差事，便是甄家立足江南的根本，也是纏繞在他心頭的兩股繩，時而相濟(jì)，時而相絞。

“老爺，蘇州織造李大人差人送了帖子來?！?br>
管家甄忠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來，將一張灑金紅帖放在案邊。

他是甄家三代的老人，看著甄應(yīng)嘉從垂髫少年長成如今的江南巨擘，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謹(jǐn)。

甄應(yīng)嘉放下賬冊，指尖在帖上摩挲片刻。

李煦這帖子來得蹊蹺，昨日剛在織造局碰過面，商議著采辦云錦進(jìn)呈東宮的事，今日又有何見教？

他抬眼看向窗外，雨絲斜斜地織著，將庭院里的芭蕉葉打得噼啪作響，倒像是誰在暗處敲著警鐘。

“請客人到西花廳奉茶，我隨后就到?！?br>
甄應(yīng)嘉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襟。

西花廳臨著藕池，此刻雨打殘荷，景致雖凄清，卻最是便于聽人言語——池中的水紋，能將隔墻的私語蕩得老遠(yuǎn)，這是他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凡事總得留個心眼。

剛走出榮熙堂，就見女兒甄英蓮披著一件月白繡玉蘭花的披風(fēng)，從抄手游廊那頭走來。

她年方七歲，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眸子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此刻正好奇地望著廊下積水里的雨珠。

聽見腳步聲，她轉(zhuǎn)過身來，脆生生地喊了聲“爹爹”，聲音里帶著孩童特有的清甜。

甄應(yīng)嘉的心頓時軟了半截，走上前摸了摸女兒的頭：“蓮兒怎么跑出來了？

雨天路滑，仔細(xì)摔著?！?br>
英蓮仰著臉，小手指著池邊的柳樹：“嬤嬤說，雨停了就能看見柳樹上的蟬兒了。

爹爹，蟬兒什么時候才出來呀？”

這話讓甄應(yīng)嘉愣了愣。

蟬兒？

夏日的蟬鳴，總是伴著江南的暑氣而來，可他如今聽著，卻像是某種讖語。

他想起去年在金陵給英蓮算過的命，那相士說這孩子“命帶桃花，恐有離亂之虞”，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江湖術(shù)士的胡言，此刻想來，竟有些心驚。

他強(qiáng)壓下心頭的不安，笑道：“等雨停了，爹爹帶你去虎丘看蟬兒，好不好？”

英蓮拍手笑道：“好！

還要買糖畫兒！”

正說著，甄忠又匆匆趕來，臉色比剛才更顯凝重：“老爺，南京的賈家打發(fā)人來了，說是……說是璉二爺親自來了，此刻正在府門外候著?！?br>
甄應(yīng)嘉眉頭一蹙。

賈家是金陵望族，與甄家同為“江南西大家族”，向來有“假作真時真亦假”的說法，兩家往來密切，卻也各有心計。

賈璉是賈赦之子，向來在京中幫著賈政打理庶務(wù)，怎么會突然親自南下？

而且偏在李煦派人來的同一天？

“請璉二爺?shù)綎|跨院書房，好生款待，我先去見李大人的人?！?br>
甄應(yīng)嘉當(dāng)機(jī)立斷。

他得先弄清楚李煦的來意，再應(yīng)付賈璉——織造局的差事連著宮里的眼線，比金陵來的訪客更要緊。

西花廳里，李煦的親信周瑞正端著茶盞，眼神卻不住地瞟著窗外的雨景。

見甄應(yīng)嘉進(jìn)來，他連忙起身作揖：“甄大人，我家大人讓小的來問一聲，那批準(zhǔn)備進(jìn)獻(xiàn)給德妃娘**妝花緞，紋樣是否定了？

宮里催得緊，說是下月就要用呢?！?br>
甄應(yīng)嘉在主位上坐下，慢悠悠地給自己斟了杯茶：“周管事放心，紋樣昨日己讓繡娘們描了樣，只等李大人過目。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前幾日鹽運司的王大人來拜訪，說兩淮的鹽引又要縮減，怕是會影響今年的采辦款項。

織造局的銀子，怕是要遲些才能撥下來了。”

周瑞的臉色微變。

蘇州織造局的經(jīng)費，一半靠**撥款，一半靠鹽商贊助，甄家既是織造巨頭，又是鹽商領(lǐng)袖，這話分明是在拿捏。

他干笑兩聲：“甄大人說笑了，以甄家的家底，還能缺這點銀子？

我家大人說了，只要紋樣合心意，銀子的事好商量。”

“好商量”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卻讓甄應(yīng)嘉聽出了弦外之音。

李煦是康熙的親信，近年在江南勢力漸大，總想把織造局的權(quán)柄牢牢攥在手里，這次借著德妃的妝花緞施壓，怕是想讓甄家讓出幾分鹽引的利益。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既是李大人的意思，那我明日就讓人把紋樣送到織造局。

只是鹽引的事，還望周管事在李大人面前多美言幾句，畢竟……江南的鹽商，大多是靠著織造局的生意過活的。”

這話軟硬兼施，既應(yīng)了差事，又點出了兩家唇亡齒寒的關(guān)系。

周瑞點點頭，不敢再多言，起身告辭道：“那小的就先回去復(fù)命，告辭了?！?br>
送走周瑞，甄應(yīng)嘉站在花廳門口，望著雨幕中的藕池。

池面上漂浮著幾片殘破的荷葉，像極了那些在官場上掙扎的鹽商。

他知道，李煦的背后是**，而**的風(fēng)向，比江南的梅雨更難捉摸——前幾日京里傳來消息，戶部尚書因貪墨鹽稅被革職，牽出了不少江南的鹽商，雖沒波及甄家，卻己是山雨欲來的征兆。

“老爺，璉二爺在書房等得有些急了?！?br>
甄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甄應(yīng)嘉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往東跨院走去。

剛進(jìn)書房，就見一個穿著寶藍(lán)色錦袍的年輕公子站起身來，這人面如冠玉，眼神卻帶著幾分精明，正是賈璉。

他笑著作揖：“甄世伯，久違了?！?br>
“璉兒遠(yuǎn)道而來，一路辛苦?！?br>
甄應(yīng)嘉回了禮，示意他坐下，“怎么不提前捎個信來？

我也好派人去接?！?br>
賈璉哈哈一笑，接過丫鬟遞來的茶：“世伯說笑了，我這趟來是私事，不敢勞煩世伯。

實不相瞞，是我父親讓我來看看世伯，順便……順便問問甄家?guī)旆坷锬桥餮蟮淖曾Q鐘，能不能勻兩座給我們府里？

老**下個月壽辰，正想尋些新奇玩意兒。”

甄應(yīng)嘉心中了然。

賈家表面是要自鳴鐘，實則是想探探甄家的底細(xì)。

自鳴鐘是西洋貢品，只有皇商和重臣才能弄到，甄家?guī)旆坷镉卸嗌?，首接關(guān)系到他們在**眼里的分量。

他笑道：“自鳴鐘算什么稀罕物？

璉兒要，我讓人挑兩座最好的給你帶上。

只是……我聽說，京里最近不太平？

戶部尚書的案子，牽連了不少人吧？”

賈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如常：“世伯消息靈通。

不過那都是些小角色，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

倒是……倒是我家二叔近來在工部當(dāng)差，總念叨著江南的漕運，說今年的水患怕是要影響漕糧**，世伯在江南熟門熟路，可有什么應(yīng)對的法子？”

這話問得更露骨了。

漕運是**的生命線，賈家想通過甄家插手江南漕運，無非是想在官場上多撈些**。

甄應(yīng)嘉端起茶盞，遮住了眼底的**：“漕運的事，有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盯著，我一個商人，哪敢插嘴？

不過璉兒要是信得過我，我倒可以讓鹽商們多捐些糧草，萬一漕糧遲了，也好解燃眉之急?！?br>
他這話既沒答應(yīng)插手漕運，又給了賈家一個臺階，算是面面俱到。

賈璉顯然滿意這個答案，又閑聊了幾句家常，便起身告辭，說是還要去拜訪蘇州的其他鹽商。

送走賈璉，甄應(yīng)嘉回到榮熙堂，只覺得渾身乏力。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窗外依舊下個不停的雨，忽然覺得這偌大的甄府，像是一艘在風(fēng)雨中飄搖的船，而他，就是那個掌舵的人，既要提防暗礁，又要應(yīng)付風(fēng)浪。

“老爺，該用晚膳了?！?br>
甄夫人王氏走進(jìn)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拿著一件披風(fēng)，“雨天涼，披上吧，仔細(xì)著涼。”

甄應(yīng)嘉接過披風(fēng)披上，握住妻子的手。

王氏的手很暖，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讓他緊繃的心弦松了些。

“夫人，你說……這雨，什么時候才能停？”

他輕聲問道。

王氏沒聽懂他話里的深意，只笑道：“黃梅天就這樣，過幾日晴了，院子里的梔子花都該開了。

對了，剛才蓮兒還問，今晚能不能聽嬤嬤唱吳歌呢?！?br>
吳歌？

甄應(yīng)嘉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些江南小調(diào)，纏綿婉轉(zhuǎn)，卻總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哀愁。

他點點頭：“讓嬤嬤唱吧，就唱那首《子夜歌》?！?br>
晚膳后，英蓮的閨房里果然傳來了吳歌的旋律。

那歌聲穿過雨幕，飄進(jìn)榮熙堂：“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

理絲入殘機(jī)，何悟不成匹？”

甄應(yīng)嘉站在窗前，聽著那哀怨的曲調(diào)，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這江南的煙雨之下，藏著的不僅是西大家族的繁華，還有無數(shù)暗流涌動——政客的傾軋，生意的算計，甚至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要把這姑蘇城的所有秘密，都沖刷進(jìn)護(hù)城河里，流向那深不可測的遠(yuǎn)方。

而甄府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