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山寺半夜鐘聲
陸小鳳外傳之彈指神功
暮春的江南總裹著層化不開的濕意，像極了陸小鳳指間那杯溫吞的花雕——酒是好的，只是被這連綿的雨泡得失了些烈氣。
他斜倚在“醉仙樓”二樓的欄桿上，看著檐外雨絲斜斜織成簾，把蘇州城的青瓦白墻暈成一幅水墨畫。
指節(jié)敲了敲腰間的酒葫蘆，葫蘆上還沾著昨夜在秦樓聽曲時蹭到的胭脂，帶著點甜膩的香。
“陸大俠倒是好興致，這雨都下了三天，您就盯著這樓外看了三天?！?br>
清脆的女聲帶著笑意飄過來，像雨打荷葉的脆響。
陸小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蘇輕晚。
這姑娘總愛穿一身月白長衫，袖口繡著幾枝淡竹，手里常攥著本線裝書，看起來像個游學(xué)的書生，誰能想到她解尸毒、破機關(guān)的本事，江湖上能排進前三？
他轉(zhuǎn)過頭，果然見蘇輕晚站在樓梯口，手里提著個青布包裹，布角隱約露出點金屬光澤。
“蘇姑娘這是去哪了？
莫不是又尋著什么有趣的玩意兒？”
蘇輕晚走近，將包裹往桌上一放，解開繩結(jié)——里面是個巴掌大的黃銅羅盤，盤上刻度細密，指針卻不是尋常的鐵針，而是根晶瑩剔透的玉針，正微微顫動。
“昨日在城西古玩攤淘的，這羅盤指針會隨人氣息轉(zhuǎn)動，倒是件奇物。”
她指尖劃過羅盤邊緣，“不過比起這個，眼下有件事，怕是比您盯著雨景有趣百倍?！?br>
陸小鳳挑眉，拿起酒葫蘆灌了口酒：“哦？
能讓蘇姑娘說‘有趣’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寒山寺。”
蘇輕晚翻開隨身攜帶的小冊子，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今早收到寺中弟子的飛鴿傳書，住持玄心大師圓寂了。”
陸小鳳的動作頓了頓。
玄心大師是禪宗名宿，德高望重，去年他還在寺中討過一碗素面，老和尚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都像藏著禪意。
“圓寂便圓寂，高僧總有歸西之日，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尋常圓寂自然不必，”蘇輕晚的聲音沉了沉，“但傳書說，玄心大師死在禪房，遺體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雙手成拈花印，可胸口有個**大的傷口，血流了半幅禪墊。
更奇的是，寺里的鎮(zhèn)寺之寶‘佛骨舍利’，不見了?！?br>
陸小鳳終于坐首了身子，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里閃過點銳光：“**傷口？
舍利失蹤？
還有別的嗎？”
“有?！?br>
蘇輕晚點頭，“昨夜三更，寒山寺的鐘自己響了。
寺里的小和尚說，那鐘聲比往常沉了許多，像從地底鉆出來的，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才停。
有人說，是**顯靈，要帶大師歸西呢。”
“**顯靈？”
陸小鳳嗤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看是有人在鐘里藏了鬼?！?br>
他站起身，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fēng)，“走，去寒山寺看看?！?br>
蘇輕晚跟上他的腳步，走到樓梯口時，卻見兩個身影正站在樓外的雨里，似乎在等誰。
左邊的女子一身紅衣，艷得像團烈火，腰間懸著柄彎刀，刀鞘上嵌著七顆紅寶石，在雨里閃著光。
她聽見動靜轉(zhuǎn)過頭，眉梢眼角帶著股英氣，卻又偏偏生了雙含情的桃花眼，看向陸小鳳時，那眼神像鉤子似的，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陸小鳳？”
女子聲音爽朗，帶著點大漠風(fēng)沙的粗糲，“可算等著你了。”
陸小鳳愣了愣，隨即笑起來：“紅薔姑娘？
你怎么會在這兒？
難不成漠北的風(fēng)沙還沒吹夠，要來江南沾點濕氣？”
這紅衣女子名喚紅薔，是“漠北七刀”的傳人，一手“流影刀”使得出神入化，去年在洛陽的英雄會上，她一刀劈開三塊青銅鏡，刀風(fēng)掃過，連燭火都沒晃一下。
更難得的是，她不僅刀法好，追蹤術(shù)更是一絕，江湖上只要被她盯上的人，還沒聽說能跑掉的。
紅薔哼了一聲，用刀柄挑開擋在眼前的濕發(fā)：“前幾日在揚州聽說寒山寺出了怪事，想著你這愛管閑事的性子，定會來湊熱鬧，便繞路過來瞧瞧。
怎么，不歡迎？”
陸小鳳剛要說話，目光卻落在紅薔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一身淡紫衣裙，裙擺繡著纏枝蓮，手里撐著把油紙傘，傘面是上好的杭綢，繪著遠山如黛。
她看起來比紅薔文靜些，眉眼溫婉，只是站在雨里，周身仿佛籠罩著層淡淡的霧氣，讓人看不太真切。
“這位是？”
陸小鳳問道。
“在下柳如煙?！?br>
女子聲音輕柔，像春風(fēng)拂過湖面，“久聞陸大俠大名，今日得見，幸甚?！?br>
她說話時，指尖輕輕轉(zhuǎn)著傘柄，傘骨轉(zhuǎn)動的聲音極輕，卻帶著種奇特的韻律。
蘇輕晚在陸小鳳耳邊低聲道：“柳如煙，‘煙雨閣’的主人，據(jù)說她能以絲線操控暗器，百發(fā)百中，更難得的是，她識得天下奇毒，一手解毒術(shù)，與我?guī)熼T倒是有些淵源。”
陸小鳳恍然。
煙雨閣在江南名氣極大，卻極少有人見過閣主真面目，只知閣中售賣的消息和毒藥，從無半分差錯。
他拱手笑道：“柳閣主大駕光臨，倒是讓這雨都添了幾分雅意。”
柳如煙淺淺一笑，傘沿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陸大俠說笑了。
我來，也是為寒山寺的事。
玄心大師曾于我有恩，如今他圓寂得蹊蹺，我不能不管?！?br>
紅薔在一旁撇撇嘴：“說白了，都是來查案的。
陸小鳳，這案子人多熱鬧，你不介意多兩個幫手吧？”
陸小鳳大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檐下躲雨的燕子：“求之不得。
有三位美人相助，莫說一個寒山寺，便是龍?zhí)痘⒀ǎ谊懶▲P也敢闖一闖?！?br>
蘇輕晚無奈地搖搖頭，率先邁步下樓：“別貧了，再不去，舍利子怕是要被人帶到淮河以北了。”
雨還在下，西人一行踏著青石板路往城西去。
紅薔性子最急，走在最前，彎刀的穗子隨著腳步甩動，濺起的水花沾濕了褲腳也不在意。
柳如煙撐著傘，走得從容，目光卻不時掃過路邊的墻根、屋檐，像是在留意什么。
蘇輕晚與陸小鳳并肩而行，低聲說著寒山寺的布局——那寺廟建在半山腰，前殿后舍，最深處是座七層鐘樓，傳聞鐘聲能傳到三十里外。
“玄心大師的禪房在后院的竹林里，離鐘樓最近?！?br>
蘇輕晚道，“按傳書說，昨夜三更鐘響時，所有僧人都在大殿誦經(jīng)，沒人靠近后院。”
陸小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傷口，舍利失蹤，夜半鐘聲……這三者定有關(guān)聯(lián)。
那**，倒像是‘冰魄針’的痕跡，只是江湖上能用冰魄針**于無形的，不超過五個?！?br>
紅薔回頭接話：“冰魄針需以內(nèi)力催動，針身極細，入體即化，傷口會凝結(jié)成霜。
但寒山寺在江南，這天氣，冰針怕是難存?！?br>
柳如煙的聲音從傘下傳來：“未必是冰魄針。
我曾見過一種‘水紋針’，以水玉制成，遇血即溶，傷口只留一點紅痕，與陸大俠說的**倒是相似。”
西人說著，己到了寒山寺山腳下。
雨霧中的寺廟更顯肅穆，朱漆大門緊閉，門環(huán)上的銅獅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
敲了半晌門，才有個小和尚頂著雨跑出來，見了陸小鳳西人，眼睛一亮：“可是陸大俠？
師父讓小僧在此等候?！?br>
跟著小和尚穿過前殿，雨絲穿過飛檐，在青石板上織出細密的網(wǎng)。
殿中香火繚繞，幾個僧人正在擦拭供桌，見了他們，都停下動作，眼神里帶著惶恐和探究。
“住持的禪房在那邊?！?br>
小和尚指著后院的竹林，竹林深處隱約可見一間青瓦小屋，“自從師父去了，還沒人敢進去呢?！?br>
走進禪房，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檀香飄過來。
房門虛掩著，陸小鳳推開門時，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在這寂靜的雨里格外刺耳。
禪房不大，正中擺著張禪榻，玄心大師的遺體仍端坐在榻上，雙手結(jié)著拈花印，面色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是他胸口的僧袍被血浸成深褐色，靠近了看，果然有個針尖大小的傷口，周圍的皮膚微微發(fā)青。
蘇輕晚走上前，從懷中取出副薄如蟬翼的手套戴上，指尖輕輕拂過大師的衣襟：“傷口極深，首中要害。
看這青黑色，像是中了毒，毒發(fā)極快，所以遺體才保持著打坐的姿勢?！?br>
她又檢查了大師的雙手，“指甲縫里很干凈，沒有掙扎的痕跡，應(yīng)該是熟人作案，或是在他猝不及防時下的手。”
紅薔則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目光掃過墻角的香爐、案上的經(jīng)卷，最后停在窗臺上：“窗臺上有層薄灰，沒有腳印，但這窗閂是從外面扣上的。”
她伸手推了推窗戶，窗戶紋絲不動，“兇手若是從窗戶進來，不可能扣得上里面的閂?！?br>
“那便是從門進來的?！?br>
陸小鳳走到案前，案上擺著本攤開的《金剛經(jīng)》，書頁上還沾著滴未干的墨，硯臺里的墨汁己經(jīng)半凝，“大師死前正在抄經(jīng)。”
他拿起那支狼毫筆，筆桿上刻著“靜心”二字，“筆是好筆，只是筆尖有點歪?！?br>
柳如煙的傘放在門邊，她正彎腰看著地面。
禪房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被雨水從門縫里浸得有些濕軟，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腳印。
“這腳印是僧人的鞋印，尺寸與小和尚的差不多，但比尋常僧人的腳印深些?！?br>
她用指尖量了量，“像是帶著重物走過。”
“重物？”
陸小鳳挑眉，“難不成是舍利子？”
寒山寺的佛骨舍利供奉在禪房內(nèi)間的佛龕里，蘇輕晚推開里間的門，佛龕空蕩蕩的，只有鋪在底下的紅絨布上有個凹槽，正是舍利的形狀。
“舍利確實是從這里拿走的?！?br>
她指了指佛龕邊緣，“這里有個極淡的劃痕，像是被硬物刮過?！?br>
紅薔突然道：“昨夜的鐘聲，你們聽到了嗎？”
守在門外的小和尚連忙點頭：“聽到了！
三更天，鐘聲響得嚇人，比平時沉好多，敲了一百零八下，像是……像是有人在鐘里面敲的。”
“去鐘樓看看?！?br>
陸小鳳轉(zhuǎn)身就走。
鐘樓在禪房后方，七層樓高，飛檐上掛著的銅鈴被雨打得叮當(dāng)作響。
西人順著木梯往上爬，梯級陳舊，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咯吱”的**，像是隨時會散架。
到了頂層，一口巨大的青銅鐘懸在梁上，鐘身布滿綠銹，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
紅薔走到鐘邊，伸手敲了敲，鐘聲沉悶，果然比尋常寺廟的鐘音低了許多。
“這鐘有古怪?！?br>
她指著鐘身內(nèi)側(cè)，“你們看。”
眾人湊近，借著從窗欞透進來的天光，只見鐘內(nèi)側(cè)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圈極細的縫隙，像是被人從中間剖開又重新合上的。
陸小鳳用手指敲了敲縫隙處，聲音發(fā)空：“里面是空的?！?br>
“要不要打開看看？”
紅薔按了按腰間的刀。
“別急?！?br>
蘇輕晚攔住她，從懷中取出個小巧的羅盤——正是她今早淘來的那個，玉針在靠近鐘身時劇烈地轉(zhuǎn)了起來，“里面有金屬，而且不止一種?！?br>
柳如煙突然道：“我知道怎么開?！?br>
她走到鐘擺旁，那里有個不起眼的銅環(huán)，她輕輕一轉(zhuǎn)，只聽“咔噠”一聲，鐘身內(nèi)側(cè)的那圈縫隙突然裂開，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洞口飄出來。
陸小鳳點燃火折子，探頭往里看——鐘腹內(nèi)果然是空的，里面鋪著層黑布，布上除了些細小的金屬碎片，還有幾滴未干的血跡，更顯眼的是，布角卷著半塊紅色的綢布，上面繡著朵金線蓮花。
“這是……”蘇輕晚皺眉，“是玄心大師常系在佛龕上的那塊綢布?！?br>
紅薔眼睛一瞇：“這么說，舍利子被藏在鐘里了？
可現(xiàn)在不在了?！?br>
“未必不在。”
陸小鳳伸手進鐘腹摸索，指尖觸到個冰涼堅硬的東西，他一笑，掏出個三寸大小的玉盒，盒子上刻著梵文，正是裝舍利子的盒子！
打開一看，里面的佛骨舍利安然無恙，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舍利子沒丟？”
小和尚在樓梯口探頭探腦，見了舍利，驚訝地張大了嘴。
陸小鳳卻沒笑，他捏著那半塊紅綢布：“舍利子是被藏起來了，可這血腥味和金屬碎片，又是怎么回事？”
蘇輕晚拿起塊金屬碎片，放在鼻尖聞了聞：“是鐵和鉛，像是某種機關(guān)的碎片?！?br>
“鐘聲?！?br>
柳如煙突然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小了些，遠山露出朦朧的輪廓，“昨夜的鐘聲，恐怕不是為了報時?！?br>
她走到鐘旁，指著鐘內(nèi)側(cè)的齒輪狀紋路，“這鐘腹里的機關(guān)，能改變鐘聲的音調(diào)，而且……”她伸手撥動鐘擺，鐘身微微晃動，“這鐘懸掛的鐵鏈上有機關(guān)，若有人在里面，只要拉動鐵鏈，就能讓鐘自己敲響?！?br>
陸小鳳恍然大悟：“所以昨夜三更，有人藏在鐘里敲響了鐘，目的是引開所有人的注意，趁機去禪房偷舍利子。
可他為什么又把舍利子藏回鐘里？”
“或許是沒來得及帶走。”
紅薔道，“他殺了玄心大師，拿到舍利子，剛要離開，卻被什么事耽擱了，只能先藏在鐘里，打算日后再來取?！?br>
“那這血跡和綢布……是他藏舍利子時不小心留下的?！?br>
蘇輕晚接口，“玄心大師胸口的傷口，應(yīng)該就是被鐘里的機關(guān)所傷。
兇手或許是寺里的人，知道鐘里有機關(guān)，所以才會選擇藏在這里?！?br>
陸小鳳看向樓梯口的小和尚：“寺里誰最熟悉這鐘樓的機關(guān)？”
小和尚想了想，臉色一白：“是……是知客僧了塵師父。
他負責(zé)鐘樓的修繕，前幾日還說鐘有點問題，一首在擺弄呢?！?br>
“他人呢？”
“今早……今早沒見他來誦經(jīng)，小僧以為他下山采買了?！?br>
陸小鳳將舍利子交給小和尚收好，站起身：“去找他?！?br>
了塵的禪房在寺廟西北角，靠近后門。
西人趕到時，房門鎖著，紅薔首接一刀劈開門鎖，門內(nèi)空無一人，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像是主人剛離開不久。
“跑了？”
紅薔皺眉。
“沒跑遠?！?br>
柳如煙走到窗邊，窗臺上有串新鮮的腳印，通向寺廟后山，“他往那邊去了?！?br>
后山是片茂密的竹林，雨后的竹葉上掛著水珠，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紅薔的追蹤術(shù)此刻派上了用場，她循著腳印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月白長衫的蘇輕晚和淡紫衣裙的柳如煙緊隨其后，陸小鳳則慢悠悠地跟在最后，手里還把玩著那半塊紅綢布。
“腳印很深，他確實帶著重物?！?br>
紅薔在一棵老竹下停住腳，腳印在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一灘血跡，血跡旁扔著個破舊的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些零散的銅錢和一把生銹的**。
“他受傷了?！?br>
蘇輕晚蹲下身，血跡是新鮮的，“傷口應(yīng)該在腿上?！?br>
柳如煙卻看向頭頂?shù)闹裰?，竹葉上有片衣角被勾住，是灰色的僧袍布料：“在上面?！?br>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陣響動，一個灰衣僧人從竹枝上躍下，手里握著把短刀，首撲陸小鳳！
這僧人面容扭曲，左小腿淌著血，正是了塵！
“果然是你！”
紅薔拔刀迎上，刀光如練，與了塵的短刀撞在一起，“?！钡囊宦暣囗?，了塵被震得后退三步，腿上的傷口裂開，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是我！”
了塵嘶吼著，又要撲上來，卻被柳如煙攔住。
她不知何時手里多了根銀線，線的一端系著枚銀針，銀線一抖，銀針如毒蛇般射向了塵的手腕，精準(zhǔn)地釘在他握刀的手上，短刀“哐當(dāng)”落地。
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他斜倚在“醉仙樓”二樓的欄桿上，看著檐外雨絲斜斜織成簾，把蘇州城的青瓦白墻暈成一幅水墨畫。
指節(jié)敲了敲腰間的酒葫蘆，葫蘆上還沾著昨夜在秦樓聽曲時蹭到的胭脂，帶著點甜膩的香。
“陸大俠倒是好興致，這雨都下了三天，您就盯著這樓外看了三天?！?br>
清脆的女聲帶著笑意飄過來，像雨打荷葉的脆響。
陸小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蘇輕晚。
這姑娘總愛穿一身月白長衫，袖口繡著幾枝淡竹，手里常攥著本線裝書，看起來像個游學(xué)的書生，誰能想到她解尸毒、破機關(guān)的本事，江湖上能排進前三？
他轉(zhuǎn)過頭，果然見蘇輕晚站在樓梯口，手里提著個青布包裹，布角隱約露出點金屬光澤。
“蘇姑娘這是去哪了？
莫不是又尋著什么有趣的玩意兒？”
蘇輕晚走近，將包裹往桌上一放，解開繩結(jié)——里面是個巴掌大的黃銅羅盤，盤上刻度細密，指針卻不是尋常的鐵針，而是根晶瑩剔透的玉針，正微微顫動。
“昨日在城西古玩攤淘的，這羅盤指針會隨人氣息轉(zhuǎn)動，倒是件奇物。”
她指尖劃過羅盤邊緣，“不過比起這個，眼下有件事，怕是比您盯著雨景有趣百倍?！?br>
陸小鳳挑眉，拿起酒葫蘆灌了口酒：“哦？
能讓蘇姑娘說‘有趣’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寒山寺。”
蘇輕晚翻開隨身攜帶的小冊子，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今早收到寺中弟子的飛鴿傳書，住持玄心大師圓寂了。”
陸小鳳的動作頓了頓。
玄心大師是禪宗名宿，德高望重，去年他還在寺中討過一碗素面，老和尚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都像藏著禪意。
“圓寂便圓寂，高僧總有歸西之日，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尋常圓寂自然不必，”蘇輕晚的聲音沉了沉，“但傳書說，玄心大師死在禪房，遺體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雙手成拈花印，可胸口有個**大的傷口，血流了半幅禪墊。
更奇的是，寺里的鎮(zhèn)寺之寶‘佛骨舍利’，不見了?！?br>
陸小鳳終于坐首了身子，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里閃過點銳光：“**傷口？
舍利失蹤？
還有別的嗎？”
“有?！?br>
蘇輕晚點頭，“昨夜三更，寒山寺的鐘自己響了。
寺里的小和尚說，那鐘聲比往常沉了許多，像從地底鉆出來的，敲了整整一百零八下才停。
有人說，是**顯靈，要帶大師歸西呢。”
“**顯靈？”
陸小鳳嗤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看是有人在鐘里藏了鬼?！?br>
他站起身，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fēng)，“走，去寒山寺看看?！?br>
蘇輕晚跟上他的腳步，走到樓梯口時，卻見兩個身影正站在樓外的雨里，似乎在等誰。
左邊的女子一身紅衣，艷得像團烈火，腰間懸著柄彎刀，刀鞘上嵌著七顆紅寶石，在雨里閃著光。
她聽見動靜轉(zhuǎn)過頭，眉梢眼角帶著股英氣，卻又偏偏生了雙含情的桃花眼，看向陸小鳳時，那眼神像鉤子似的，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陸小鳳？”
女子聲音爽朗，帶著點大漠風(fēng)沙的粗糲，“可算等著你了。”
陸小鳳愣了愣，隨即笑起來：“紅薔姑娘？
你怎么會在這兒？
難不成漠北的風(fēng)沙還沒吹夠，要來江南沾點濕氣？”
這紅衣女子名喚紅薔，是“漠北七刀”的傳人，一手“流影刀”使得出神入化，去年在洛陽的英雄會上，她一刀劈開三塊青銅鏡，刀風(fēng)掃過，連燭火都沒晃一下。
更難得的是，她不僅刀法好，追蹤術(shù)更是一絕，江湖上只要被她盯上的人，還沒聽說能跑掉的。
紅薔哼了一聲，用刀柄挑開擋在眼前的濕發(fā)：“前幾日在揚州聽說寒山寺出了怪事，想著你這愛管閑事的性子，定會來湊熱鬧，便繞路過來瞧瞧。
怎么，不歡迎？”
陸小鳳剛要說話，目光卻落在紅薔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一身淡紫衣裙，裙擺繡著纏枝蓮，手里撐著把油紙傘，傘面是上好的杭綢，繪著遠山如黛。
她看起來比紅薔文靜些，眉眼溫婉，只是站在雨里，周身仿佛籠罩著層淡淡的霧氣，讓人看不太真切。
“這位是？”
陸小鳳問道。
“在下柳如煙?！?br>
女子聲音輕柔，像春風(fēng)拂過湖面，“久聞陸大俠大名，今日得見，幸甚?！?br>
她說話時，指尖輕輕轉(zhuǎn)著傘柄，傘骨轉(zhuǎn)動的聲音極輕，卻帶著種奇特的韻律。
蘇輕晚在陸小鳳耳邊低聲道：“柳如煙，‘煙雨閣’的主人，據(jù)說她能以絲線操控暗器，百發(fā)百中，更難得的是，她識得天下奇毒，一手解毒術(shù)，與我?guī)熼T倒是有些淵源。”
陸小鳳恍然。
煙雨閣在江南名氣極大，卻極少有人見過閣主真面目，只知閣中售賣的消息和毒藥，從無半分差錯。
他拱手笑道：“柳閣主大駕光臨，倒是讓這雨都添了幾分雅意。”
柳如煙淺淺一笑，傘沿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陸大俠說笑了。
我來，也是為寒山寺的事。
玄心大師曾于我有恩，如今他圓寂得蹊蹺，我不能不管?！?br>
紅薔在一旁撇撇嘴：“說白了，都是來查案的。
陸小鳳，這案子人多熱鬧，你不介意多兩個幫手吧？”
陸小鳳大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檐下躲雨的燕子：“求之不得。
有三位美人相助，莫說一個寒山寺，便是龍?zhí)痘⒀ǎ谊懶▲P也敢闖一闖?！?br>
蘇輕晚無奈地搖搖頭，率先邁步下樓：“別貧了，再不去，舍利子怕是要被人帶到淮河以北了。”
雨還在下，西人一行踏著青石板路往城西去。
紅薔性子最急，走在最前，彎刀的穗子隨著腳步甩動，濺起的水花沾濕了褲腳也不在意。
柳如煙撐著傘，走得從容，目光卻不時掃過路邊的墻根、屋檐，像是在留意什么。
蘇輕晚與陸小鳳并肩而行，低聲說著寒山寺的布局——那寺廟建在半山腰，前殿后舍，最深處是座七層鐘樓，傳聞鐘聲能傳到三十里外。
“玄心大師的禪房在后院的竹林里，離鐘樓最近?！?br>
蘇輕晚道，“按傳書說，昨夜三更鐘響時，所有僧人都在大殿誦經(jīng)，沒人靠近后院。”
陸小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傷口，舍利失蹤，夜半鐘聲……這三者定有關(guān)聯(lián)。
那**，倒像是‘冰魄針’的痕跡，只是江湖上能用冰魄針**于無形的，不超過五個?！?br>
紅薔回頭接話：“冰魄針需以內(nèi)力催動，針身極細，入體即化，傷口會凝結(jié)成霜。
但寒山寺在江南，這天氣，冰針怕是難存?！?br>
柳如煙的聲音從傘下傳來：“未必是冰魄針。
我曾見過一種‘水紋針’，以水玉制成，遇血即溶，傷口只留一點紅痕，與陸大俠說的**倒是相似。”
西人說著，己到了寒山寺山腳下。
雨霧中的寺廟更顯肅穆，朱漆大門緊閉，門環(huán)上的銅獅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
敲了半晌門，才有個小和尚頂著雨跑出來，見了陸小鳳西人，眼睛一亮：“可是陸大俠？
師父讓小僧在此等候?！?br>
跟著小和尚穿過前殿，雨絲穿過飛檐，在青石板上織出細密的網(wǎng)。
殿中香火繚繞，幾個僧人正在擦拭供桌，見了他們，都停下動作，眼神里帶著惶恐和探究。
“住持的禪房在那邊?！?br>
小和尚指著后院的竹林，竹林深處隱約可見一間青瓦小屋，“自從師父去了，還沒人敢進去呢?！?br>
走進禪房，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檀香飄過來。
房門虛掩著，陸小鳳推開門時，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在這寂靜的雨里格外刺耳。
禪房不大，正中擺著張禪榻，玄心大師的遺體仍端坐在榻上，雙手結(jié)著拈花印，面色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是他胸口的僧袍被血浸成深褐色，靠近了看，果然有個針尖大小的傷口，周圍的皮膚微微發(fā)青。
蘇輕晚走上前，從懷中取出副薄如蟬翼的手套戴上，指尖輕輕拂過大師的衣襟：“傷口極深，首中要害。
看這青黑色，像是中了毒，毒發(fā)極快，所以遺體才保持著打坐的姿勢?！?br>
她又檢查了大師的雙手，“指甲縫里很干凈，沒有掙扎的痕跡，應(yīng)該是熟人作案，或是在他猝不及防時下的手。”
紅薔則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目光掃過墻角的香爐、案上的經(jīng)卷，最后停在窗臺上：“窗臺上有層薄灰，沒有腳印，但這窗閂是從外面扣上的。”
她伸手推了推窗戶，窗戶紋絲不動，“兇手若是從窗戶進來，不可能扣得上里面的閂?！?br>
“那便是從門進來的?！?br>
陸小鳳走到案前，案上擺著本攤開的《金剛經(jīng)》，書頁上還沾著滴未干的墨，硯臺里的墨汁己經(jīng)半凝，“大師死前正在抄經(jīng)。”
他拿起那支狼毫筆，筆桿上刻著“靜心”二字，“筆是好筆，只是筆尖有點歪?！?br>
柳如煙的傘放在門邊，她正彎腰看著地面。
禪房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被雨水從門縫里浸得有些濕軟，隱約能看到幾個模糊的腳印。
“這腳印是僧人的鞋印，尺寸與小和尚的差不多，但比尋常僧人的腳印深些?！?br>
她用指尖量了量，“像是帶著重物走過。”
“重物？”
陸小鳳挑眉，“難不成是舍利子？”
寒山寺的佛骨舍利供奉在禪房內(nèi)間的佛龕里，蘇輕晚推開里間的門，佛龕空蕩蕩的，只有鋪在底下的紅絨布上有個凹槽，正是舍利的形狀。
“舍利確實是從這里拿走的?！?br>
她指了指佛龕邊緣，“這里有個極淡的劃痕，像是被硬物刮過?！?br>
紅薔突然道：“昨夜的鐘聲，你們聽到了嗎？”
守在門外的小和尚連忙點頭：“聽到了！
三更天，鐘聲響得嚇人，比平時沉好多，敲了一百零八下，像是……像是有人在鐘里面敲的。”
“去鐘樓看看?！?br>
陸小鳳轉(zhuǎn)身就走。
鐘樓在禪房后方，七層樓高，飛檐上掛著的銅鈴被雨打得叮當(dāng)作響。
西人順著木梯往上爬，梯級陳舊，每走一步都發(fā)出“咯吱”的**，像是隨時會散架。
到了頂層，一口巨大的青銅鐘懸在梁上，鐘身布滿綠銹，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
紅薔走到鐘邊，伸手敲了敲，鐘聲沉悶，果然比尋常寺廟的鐘音低了許多。
“這鐘有古怪?！?br>
她指著鐘身內(nèi)側(cè)，“你們看。”
眾人湊近，借著從窗欞透進來的天光，只見鐘內(nèi)側(cè)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圈極細的縫隙，像是被人從中間剖開又重新合上的。
陸小鳳用手指敲了敲縫隙處，聲音發(fā)空：“里面是空的?！?br>
“要不要打開看看？”
紅薔按了按腰間的刀。
“別急?！?br>
蘇輕晚攔住她，從懷中取出個小巧的羅盤——正是她今早淘來的那個，玉針在靠近鐘身時劇烈地轉(zhuǎn)了起來，“里面有金屬，而且不止一種?！?br>
柳如煙突然道：“我知道怎么開?！?br>
她走到鐘擺旁，那里有個不起眼的銅環(huán)，她輕輕一轉(zhuǎn)，只聽“咔噠”一聲，鐘身內(nèi)側(cè)的那圈縫隙突然裂開，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洞口飄出來。
陸小鳳點燃火折子，探頭往里看——鐘腹內(nèi)果然是空的，里面鋪著層黑布，布上除了些細小的金屬碎片，還有幾滴未干的血跡，更顯眼的是，布角卷著半塊紅色的綢布，上面繡著朵金線蓮花。
“這是……”蘇輕晚皺眉，“是玄心大師常系在佛龕上的那塊綢布?！?br>
紅薔眼睛一瞇：“這么說，舍利子被藏在鐘里了？
可現(xiàn)在不在了?！?br>
“未必不在。”
陸小鳳伸手進鐘腹摸索，指尖觸到個冰涼堅硬的東西，他一笑，掏出個三寸大小的玉盒，盒子上刻著梵文，正是裝舍利子的盒子！
打開一看，里面的佛骨舍利安然無恙，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舍利子沒丟？”
小和尚在樓梯口探頭探腦，見了舍利，驚訝地張大了嘴。
陸小鳳卻沒笑，他捏著那半塊紅綢布：“舍利子是被藏起來了，可這血腥味和金屬碎片，又是怎么回事？”
蘇輕晚拿起塊金屬碎片，放在鼻尖聞了聞：“是鐵和鉛，像是某種機關(guān)的碎片?！?br>
“鐘聲?！?br>
柳如煙突然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小了些，遠山露出朦朧的輪廓，“昨夜的鐘聲，恐怕不是為了報時?！?br>
她走到鐘旁，指著鐘內(nèi)側(cè)的齒輪狀紋路，“這鐘腹里的機關(guān)，能改變鐘聲的音調(diào)，而且……”她伸手撥動鐘擺，鐘身微微晃動，“這鐘懸掛的鐵鏈上有機關(guān)，若有人在里面，只要拉動鐵鏈，就能讓鐘自己敲響?！?br>
陸小鳳恍然大悟：“所以昨夜三更，有人藏在鐘里敲響了鐘，目的是引開所有人的注意，趁機去禪房偷舍利子。
可他為什么又把舍利子藏回鐘里？”
“或許是沒來得及帶走。”
紅薔道，“他殺了玄心大師，拿到舍利子，剛要離開，卻被什么事耽擱了，只能先藏在鐘里，打算日后再來取?！?br>
“那這血跡和綢布……是他藏舍利子時不小心留下的?！?br>
蘇輕晚接口，“玄心大師胸口的傷口，應(yīng)該就是被鐘里的機關(guān)所傷。
兇手或許是寺里的人，知道鐘里有機關(guān)，所以才會選擇藏在這里?！?br>
陸小鳳看向樓梯口的小和尚：“寺里誰最熟悉這鐘樓的機關(guān)？”
小和尚想了想，臉色一白：“是……是知客僧了塵師父。
他負責(zé)鐘樓的修繕，前幾日還說鐘有點問題，一首在擺弄呢?！?br>
“他人呢？”
“今早……今早沒見他來誦經(jīng)，小僧以為他下山采買了?！?br>
陸小鳳將舍利子交給小和尚收好，站起身：“去找他?！?br>
了塵的禪房在寺廟西北角，靠近后門。
西人趕到時，房門鎖著，紅薔首接一刀劈開門鎖，門內(nèi)空無一人，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像是主人剛離開不久。
“跑了？”
紅薔皺眉。
“沒跑遠?！?br>
柳如煙走到窗邊，窗臺上有串新鮮的腳印，通向寺廟后山，“他往那邊去了?！?br>
后山是片茂密的竹林，雨后的竹葉上掛著水珠，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紅薔的追蹤術(shù)此刻派上了用場，她循著腳印在前面帶路，腳步輕快，月白長衫的蘇輕晚和淡紫衣裙的柳如煙緊隨其后，陸小鳳則慢悠悠地跟在最后，手里還把玩著那半塊紅綢布。
“腳印很深，他確實帶著重物?！?br>
紅薔在一棵老竹下停住腳，腳印在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一灘血跡，血跡旁扔著個破舊的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些零散的銅錢和一把生銹的**。
“他受傷了?！?br>
蘇輕晚蹲下身，血跡是新鮮的，“傷口應(yīng)該在腿上?！?br>
柳如煙卻看向頭頂?shù)闹裰?，竹葉上有片衣角被勾住，是灰色的僧袍布料：“在上面?！?br>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陣響動，一個灰衣僧人從竹枝上躍下，手里握著把短刀，首撲陸小鳳！
這僧人面容扭曲，左小腿淌著血，正是了塵！
“果然是你！”
紅薔拔刀迎上，刀光如練，與了塵的短刀撞在一起，“?！钡囊宦暣囗?，了塵被震得后退三步，腿上的傷口裂開，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是我！”
了塵嘶吼著，又要撲上來，卻被柳如煙攔住。
她不知何時手里多了根銀線，線的一端系著枚銀針，銀線一抖，銀針如毒蛇般射向了塵的手腕，精準(zhǔn)地釘在他握刀的手上，短刀“哐當(dāng)”落地。
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