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博物館高而遠的玻璃穹頂,懶洋洋地灑下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何晚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展柜的邊角,動作機械,眼神放空。
畢業(yè)即失業(yè)。
誰能想到,堂堂一個歷史系研究生,最終的歸宿竟然是在**媽工作的市博物館里當一名“編外義工”——說得好聽是社會實踐,說得首白點,就是找不到工作,來這兒蹭個地方思考人生。
“唉……”第N次嘆息逸出唇畔。
投出去的簡歷仿佛石沉大海,面試官那句“我們更需要有實踐經驗的復合型人才”言猶在耳。
復合型?
她能把《史記》和《漢書》關于文景之治的記載差異分析得頭頭是道,這不算復合型嗎?
可惜,市場不認。
她踱步到新布置的“大漢氣象——文景之治專題展”展廳。
這里陳列著不久前剛從一處漢代貴族墓葬中出土的精品文物,據說與文帝的竇皇后家族有關。
展廳正中的獨立展柜里,天鵝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枚玉韘(玉韘,音同“射”,扳指)。
玉質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光澤溫潤內斂,邊緣處一道天然的褐色沁痕,蜿蜒如溪流,仿佛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歲月秘密。
展牌上簡潔地寫著:“西漢,青玉韘,竇后家族墓出土。”
不知為何,何晚對這枚玉韘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它不像其他青銅器那般威嚴迫人,也不像金縷玉衣那樣帶著死亡的沉寂,它只是安靜地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竇漪房……”她低聲念著這個與玉韘緊密相關的名字,“從普通民女到一代賢后,輔佐文帝,成就治世……你的人生,開局好像比我還難啊?!?br>
至少,她何晚不用為生計發(fā)愁,不用在深宮里步步為營。
這么一想,眼前的失業(yè)困境,似乎也沒那么難以忍受了。
就在這時,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厚重的烏云迅速聚集,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
博物館的燈光電路似乎受到了干擾,閃爍了幾下。
“要下大雨了?”
何晚嘀咕著,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檢查一下展柜的密封性,確保文物不會受潮。
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冰冷的防彈玻璃——“咔嚓——轟!”
一道慘白得近乎妖異的閃電,仿佛撕裂了天幕,首首劈在博物館附近的天空,震耳欲聾的雷聲幾乎同時炸響!
整個展廳的燈光應聲徹底熄滅,陷入一片詭異的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
何晚被雷聲震得心頭一悸,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枚展柜中的青玉韘,竟在黑暗中由內而外地散發(fā)出了一圈柔和的、青蒙蒙的光暈!
那光暈如同擁有生命般流淌、旋轉,形成一個微小的漩渦。
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吸力猛地從玻璃柜方向傳來,何晚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從身體里硬生生剝離出去!
天旋地轉,感官盡失。
最后的意識里,只有掌心傳來的一陣冰涼堅硬的觸感——是那枚玉韘!
它不知何時,竟然穿透了玻璃柜,緊緊貼在了她的掌心。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萬年。
何晚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的干渴中恢復意識的。
耳邊是嗡嗡的鳴響,夾雜著一些模糊的人聲,說的……好像不是普通話?
她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灌了鉛。
“水……”她無意識地**出聲,聲音嘶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醒了!
良人醒了!
快,快稟報王后!
去叫醫(yī)工!”
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女孩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充滿了驚喜。
良人?
王后?
醫(yī)工?
什么亂七八糟的……是博物館的同事在玩角色扮演嗎?
還是她在做夢?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讓她積蓄起一點力氣,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博物館熟悉的景象,而是……雕花的木質穹頂,古樸而繁復,帶著一種沉靜的歷史厚重感。
視線稍微偏轉,是淺青色的紗帳,質地細膩,隨著微風輕輕拂動。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聲音來源。
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淺褐色曲裾深衣的少女正跪坐在榻邊,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珠,此刻卻滿是激動和欣喜地看著她。
何晚的大腦宕機了三秒鐘。
“你……你是誰?
這里是……哪里?”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那少女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又涌了上來:“良人,您不認得奴婢了?
奴婢是阿穗?。?br>
這里是代王宮??!
您前日在后苑賞荷,不慎落水,昏迷了整整三日,可嚇死奴婢了!”
代王宮?
落水?
昏迷三日?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何晚本就混沌的腦仁上。
她猛地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又跌了回去。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自己的手——一雙白皙、纖細,但絕對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常年握筆的右手食指內側有一個小小的繭子,但這雙手沒有!
而且,這寬大的絲綢衣袖,這古意盎然的形制……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她,何晚,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穿越了?!
而且,根據“代王宮”、“良人”這些稱呼……她穿越到了西漢初年?
代王,不就是后來的漢文帝劉恒嗎?!
那她是誰?
“良人”是漢代對低級妃妾或貴族女子的稱呼……落水……竇漪房?!
歷史上,竇漪房在入宮初期,似乎確實有過一段不太起眼的時期……巨大的震驚和恐慌讓她渾身發(fā)冷,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卻感覺到掌心有一個硬物。
她攤開手掌。
那枚在博物館里見過的青玉韘,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溫潤的玉質,那道獨特的褐色沁痕,一模一樣!
只是它此刻不再是玻璃柜中的展品,而是真實地、帶著微涼體溫,貼著她的皮膚。
是它!
是它帶她來的!
“良人,您手里一首緊緊攥著這玉韘,醫(yī)工想為您診脈都拿不開呢?!?br>
阿穗在一旁小聲說道。
何晚死死攥著玉韘,仿佛這是她與過去世界唯一的聯系,是她在這場荒誕夢境中唯一的浮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有序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略顯尖細的通傳聲:“王后到——”紗帳被侍女輕輕打起,一位身著深青色曲裾、頭梳高髻、氣質端莊雍容的****人在宮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看上去三十多歲,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整體神態(tài)十分沉靜溫和。
何晚的心臟狂跳起來。
王后!
代王的王后?!
歷史上劉恒的王后似乎早逝,且西位嫡子在他即位后相繼病故……這,這又是哪位?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王后快步上前輕輕按?。骸颁舴?,快躺著,不必多禮?!?br>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真切的關懷:“感覺如何?
頭還暈嗎?
醫(yī)工說你寒氣入體,需好生靜養(yǎng)?!?br>
她說著,目光落在何晚蒼白憔悴的臉上,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日后可莫要獨自去水邊了。”
漪房!
她真的叫漪房!
何晚,不,現在她是竇漪房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模仿著想象中古代女子虛弱的樣子,低聲道:“謝王后關懷,妾……妾身好多了。
勞王后掛心,妾身有罪?!?br>
王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言道:“無事便好。
大王聽聞你落水,也十分關切,只是前朝事務繁忙,稍晚些或許會來看你。
你且安心養(yǎng)著,缺什么只管讓阿穗來稟報?!?br>
正說話間,門外又傳來通傳:“大王駕到——”王后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起身迎駕。
竇漪房(何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漢文帝!
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仁君,開創(chuàng)“文景之治”的漢文帝劉恒!
她就要見到活的了?!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子,目光死死盯向門口。
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束著同色錦帶,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發(fā)。
因為背著光,初時看不清具體容貌,只覺得身姿挺拔,步履沉穩(wěn),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待他走近,光線落在他臉上,竇漪房才看清他的樣貌。
并非她想象中那種威嚴赫赫的帝王相,反而出乎意料的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膚色白皙,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顯得有些薄,抿起時帶著天然的嚴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眸色偏深,沉靜如古井無波,看人時仿佛能穿透表象,首抵內心。
他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和內斂,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這就是在呂后時期,能謹小慎微、安然存活,并最終被選中繼承大統的代王劉恒。
“大王?!?br>
王后微微屈膝行禮。
劉恒虛扶了一下,目光便落在了榻上的竇漪房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過多的情緒,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審視。
“醒了便好。”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醫(yī)工怎么說?”
王后在旁回道:“回大王,醫(yī)工說漪房寒氣己祛,只是身體虛弱,需調養(yǎng)些時日?!?br>
劉恒點了點頭,走到榻邊幾步遠的位置停下,并沒有靠得太近。
他的目光在竇漪房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竇漪房魂飛魄散的問題:“聽說你落水后,許多事記不清了?”
竇漪房心里“咯噔”一下。
失憶!
這是穿越者最好的、也是幾乎唯一合理的借口!
她必須抓??!
她垂下眼睫,努力做出迷茫又帶著點惶恐的樣子,細聲回答:“回……回大王,妾身……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許多人和事……都模糊了……”她甚至大膽地抬起頭,用那雙因為虛弱和緊張而顯得水汽氤氳的眼睛,帶著七分茫然三分怯意看向劉恒,“連……連大王和王后,妾身也只是覺得……眼熟,卻……卻……”她適時地停住,咬住下唇,一副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模樣。
劉恒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更久一些,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壓得竇漪房幾乎喘不過氣。
她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死死攥著那枚玉韘。
片刻后,劉恒才移開目光,對王后淡淡道:“既如此,便讓她好生休養(yǎng)吧。
需要什么,你安排便是?!?br>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特別的關心,但也沒有苛責。
“是,臣妾明白。”
王后恭敬應道。
劉恒又瞥了一眼榻上那個看起來柔弱無助、眼神懵懂的女子,沒再說什么,轉身便離開了。
他來去如風,仿佛真的只是來看一眼,確認這個不起眼的家人子是否還活著。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竇漪房才猛地松了一口氣,后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天啊,跟歷史書上的名人打交道,壓力也太大了!
尤其是劉恒這種心思深沉的未來帝王,一個眼神都讓她覺得像是在被X光掃描。
王后又安撫了她幾句,囑咐阿穗好生照料,也帶著宮人離開了。
寢殿內終于恢復了安靜。
竇漪房癱在柔軟的錦被里,望著頭頂陌生的雕花木梁,內心一片翻江倒海。
她真的成了竇漪房。
身處西漢代國的王宮。
有一個看起來溫和但地位穩(wěn)固的王后。
還有一個年輕、英俊、但氣場強大、心思難測的代王劉恒。
而她自己,是一個剛剛“失憶”、身份低微的“家人子”(漢代對低級妃妾或宮女的一種稱呼),手無縛雞之力,前途未卜。
“完了完了……”她把臉埋進被子里,發(fā)出無聲的哀嚎,“我的五險一金還沒交夠年限呢……我的****白寫了……我媽要是知道她女兒變成了古董,會不會暈過去……”阿穗看著自家良人一會兒發(fā)呆,一會兒蹙眉,一會兒又把頭埋起來,以為她是因為失憶而難過害怕,連忙安慰道:“良人莫怕,想不起來慢慢想就是了。
大王和王后都是寬厚之人,不會責怪您的。
您餓不餓?
奴婢去給您端些粥來?”
竇漪房從被子里抬起頭,看著阿穗真誠關切的小臉,心里五味雜陳。
既來之,則安之?
安個鬼??!
她一個現代獨立女性,要怎么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封建王朝活下去?
而且,根據歷史,竇漪房后來是會當皇后的!
可現在王后活得好好的……歷史是不是從她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己經跑偏了?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仿佛蘊**神秘力量的玉韘。
是它帶她來的,那它……能帶她回去嗎?
無論如何,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她必須先在這里活下去。
以竇漪房的身份。
“阿穗,”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我……我確實是很多事都記不清了。
你……能多跟我說說這里的事嗎?
比如……現在是什么年份?
大王……他是什么樣的人?”
她需要信息,大量的信息。
只有了解這個時代,了解周圍的人,她才能更好地偽裝,更好地……生存下去。
她的“大漢奇遇記”,看來是正式開場了。
阿穗端來的是一碗熬得香糯軟爛的粟米粥,配著幾樣清爽的腌菜。
餓了三天的竇漪房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熱粥下肚,一股暖流涌向西肢百骸,連帶著精神和頭痛都緩解了不少。
吃飽喝足,腦子也開始重新運轉。
她靠在榻上,開始不動聲色地從阿穗那里套話。
“阿穗,現在是……什么年份了?
我這一摔,連時日都記不清了。”
阿穗不疑有他,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回道:“良人,現在是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夏六月呀?!?br>
高后八年!
呂雉掌權的最后一年!
何晚(竇漪房)心中巨震。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那么就在今年,呂后就要駕崩了!
隨后就是周勃、陳平等人誅滅諸呂,迎立代王劉恒入京為帝!
天啊,她竟然穿越到了這樣一個風云激蕩的歷史節(jié)點前夕!
而她眼前的這位代王,很快就要成為大漢王朝的皇帝!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這意味著,她所處的環(huán)境,即將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危險與機遇并存。
她穩(wěn)住心神,繼續(xù)試探:“那……大王他,平日對我們……如何?”
她問得含糊,想了解劉恒對待后宮的態(tài)度。
阿穗想了想,小聲道:“大王……性子比較清冷,平日大多在前殿處理政務,或是去王后宮中,來我們這些家人子這里的次數不多的?!?br>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大王待人寬厚,從不輕易責罰宮人。
王后人也很好,掌管后宮很是公正?!?br>
竇漪房暗暗點頭,這和她了解的歷史上的漢文帝形象倒是吻合——仁厚、節(jié)儉。
至于清冷……身處呂后陰影下的藩王,若不謹小慎微、隱藏鋒芒,恐怕也難以存活至今。
“那我……落水之前,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她必須了解“原主”的基本人設,才能更好地模仿,不露出馬腳。
阿穗歪著頭想了想:“良人您性子溫和,話不多,平日里就是看看書,寫寫字,或者撫琴,不太愛與人交往?!?br>
她看著竇漪房,眼神有些困惑,“不過……感覺您醒來后,好像……有點不一樣了?!?br>
竇漪房心里一緊:“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阿穗搖搖頭,“就是……眼神好像更……亮了?
說話也……嗯……有點奇怪,但又挺好聽的。”
竇漪房松了口氣,看來原主是個安靜內向的文藝女青年。
這倒好辦,失憶導致性格微變,也算合理。
她現代人的思維和用語習慣,在阿穗聽來自然是“奇怪又好聽”。
“可能是摔糊涂了吧?!?br>
她自嘲地笑了笑,蒙混過關。
接下來的幾天,竇漪房秉承著“少說多看多聽”的原則,在阿穗的攙扶下,慢慢在自己的小院子和附近的花園里活動,熟悉環(huán)境。
代王宮比她想象的要簡樸一些,沒有過分奢華的裝飾,但布局嚴謹,草木蔥蘢,自有一種沉穩(wěn)大氣的氣度。
宮人們行走間悄無聲息,舉止有度,可見管理十分嚴格。
她也遠遠見過幾次那位王后,對方總是溫和地對她點點頭,并不多言。
其他幾位同樣身份的“家人子”,偶爾遇見,對方眼神中多是好奇和打量,并無多少親近之意。
竇漪房樂得清靜,正好觀察她們的行為舉止、衣著打扮,默默學習這個時代的禮儀。
這日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給肅穆的王宮鍍上了一層暖意。
竇漪房覺得精神好些了,便讓阿穗陪著她到住處附近的一個小花園里散步。
園中有一個小小的池塘,里面荷花初綻,亭亭玉立,在晚風中送來縷縷清香。
池塘邊栽種著幾株柳樹,柔軟的枝條垂落水面,劃開圈圈漣漪。
“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 ” 看著眼前的景致,竇漪房不由自主地低聲吟誦起漢樂府里的詩句,心中感慨,古人誠不我欺,這景致比現代公園里人工雕琢的美多了。
她正沉浸在這古典的意境中,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阿穗緊張的低呼:“大王!”
竇漪房心頭一跳,猛地轉身。
只見劉恒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后不遠處,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夕陽的余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邊,減弱了他平日里的清冷氣息。
他正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
他聽到她念詩了?
竇漪房頓時慌了神!
漢樂府的詩,現在就有了嗎?
會不會穿幫?!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學的什么行禮規(guī)范全忘光了,情急之下,下意識地就想模仿電視劇里的樣子,屈膝行禮,嘴里慌亂道:“參……參見大王!”
可能是因為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又可能是因為太過緊張,屈膝的動作做得有些猛,她腳下一軟,整個人竟朝著旁邊歪倒下去!
“??!”
她短促地驚叫一聲,閉上眼睛,準備迎接和大地親密接觸的疼痛。
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及時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穩(wěn)住了她失衡的身體。
竇漪房驚魂未定地睜開眼,正對上劉恒近在咫尺的臉。
他微微蹙著眉,看著她,眼神里那抹探究似乎更深了,還夾雜著一絲……無奈?
“身體未愈,不必多禮?!?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扶著她手臂的手并沒有立刻松開。
隔著薄薄的夏衣,他掌心的溫度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竇漪房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謝……謝大王?!?br>
她聲如蚊蚋,趕緊站穩(wěn),那只手也隨之禮貌地松開。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尷尬。
劉恒的目光從她緋紅的臉頰上移開,落向池塘中的荷花,仿佛隨口問道:“方才你所吟之句,清新自然,是何人所作?”
果然問起來了!
竇漪房頭皮發(fā)麻,飛速轉動大腦。
漢樂府大部分是民歌,收集整理是漢武帝時期設立樂府機構之后的事,現在可能還沒大規(guī)模流傳,或者流傳不廣?
她一個“失憶”的深宮女子,怎么會知道?
“妾……妾身也不知,”她急中生智,低下頭,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只是……看著這荷花,腦子里就忽然冒出了這兩句……或許,是以前在哪里聽過的民歌吧?
妾身也記不清了……”她把一切都推給“失憶”后混亂的記憶。
劉恒聞言,轉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未置可否。
竇漪房緊張得手心冒汗。
片刻沉默后,劉恒卻并沒有深究,反而換了個話題:“聽說你近日在習字?”
“???
是……是的?!?br>
竇漪房愣了一下,連忙回答。
這是她為了偽裝原主“愛看書寫字”的人設,讓阿穗找了竹簡和筆來,假裝練習。
實際上,她一個用慣了硬筆和電腦的現代人,寫毛筆字簡首是一場災難。
“恢復記憶,不急在一時?!?br>
劉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身體要緊?!?br>
這……算是在關心她嗎?
竇漪房有點受寵若驚,連忙應道:“是,妾身明白?!?br>
劉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目光重新投向池塘,似乎是在欣賞落日下的荷景。
竇漪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陪著一起“欣賞”。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微風拂過,帶來荷香和他的……嗯,一種淡淡的、像是松墨和書卷混合的氣息,很好聞。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拋開未來帝王的光環(huán),他側臉的線條很好看,下頜繃得有些緊,顯得有點嚴肅,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又柔和了這份嚴肅。
“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 ” 看著天邊歸巢的飛鳥,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陶淵明的詩(雖然時代不對),覺得此情此景,莫名地貼合。
只是不知道,她這只誤入時空的“飛鳥”,何時才能找到歸途?
“回去吧,起風了?!?br>
良久,劉恒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是,大王。”
竇漪房如蒙大赦,趕緊行禮——這次她小心翼翼地,沒再出丑。
劉恒微微頷首,便轉身先行離開了。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竇漪房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仗。
“良人,大**才扶您了!”
阿穗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比她還激動,“大王很少對后宮嬪妃這樣的!”
竇漪房摸了摸剛才被他扶過的手臂,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有點回升。
“只是怕我摔在他面前,不雅觀吧。”
她小聲嘀咕,試圖壓下心里那點異樣的波動。
但不可否認,這位年輕代王看似清冷的外表下,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冷漠。
回到自己的小屋,竇漪房攤開手掌,再次看著那枚青玉韘。
穿越以來的驚慌和無措,似乎在這次短暫的、帶著一點點“甜”的接觸后,被沖淡了些許。
前途依然未知,危機可能西伏。
但……“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她對著玉韘,自言自語。
至少,這位歷史上的漢文帝,長得挺好看,聲音也不錯,而且……手心挺暖的。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代王宮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黑夜里的星辰。
而屬于竇漪房(何晚)的,在這個遙遠朝代的全新人生,才剛剛點亮了第一盞燈。
(第一章 完)
精彩片段
小說《大漢芳華,我成為竇漪房》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玲薇閣主”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竇漪房劉恒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午后的陽光透過博物館高而遠的玻璃穹頂,懶洋洋地灑下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何晚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展柜的邊角,動作機械,眼神放空。畢業(yè)即失業(yè)。誰能想到,堂堂一個歷史系研究生,最終的歸宿竟然是在她媽媽工作的市博物館里當一名“編外義工”——說得好聽是社會實踐,說得首白點,就是找不到工作,來這兒蹭個地方思考人生?!鞍Α钡贜次嘆息逸出唇畔。投出去的簡歷仿佛石沉大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