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跪月------------------------------------------，三月十五。，黑得像是潑了墨。山路兩側(cè)的野竹林被夜風(fēng)吹得沙沙響，那聲音鉆進(jìn)耳朵里，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氣。，里頭裝著朱砂、黃紙、墨斗，還有師父那柄從不離身的桃木劍。他今年剛滿十八，個頭已經(jīng)躥得和師父差不多高，可身形還是單薄，裹在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道袍里，顯得有些空蕩蕩。。，實際年齡恐怕還要更大些——修道人的歲數(shù)，從來都作不得準(zhǔn)。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硬邦邦的灰布道袍，后背微微佝僂，手里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光昏黃昏黃的，勉強(qiáng)照亮腳下三尺地，再往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扒嘈?。”玄虛子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皫煾浮！?a href="/tag/linqingx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青玄趕緊應(yīng)聲，往前湊了半步?！芭旅矗俊?，沒立刻回答。？當(dāng)然怕。王家村七日連喪七人，個個死得蹊蹺，尸身擺了三日不腐，村里已經(jīng)傳遍了“**索命”的說法。村長王守財昨兒晌午跌跌撞撞跑上青冥觀，額頭磕在青石階上咣咣響，求玄虛子下山救人。。，香火斷絕，大殿屋頂漏雨，三清像上的金漆剝落得斑斑駁駁。整個宗門，就剩下玄虛子和林青玄這一老一少。平日里靠給人算卦、看**、寫符咒勉強(qiáng)糊口，偶爾接一樁驅(qū)邪的活兒，也是小心翼翼，生怕砸了祖師爺最后這點招牌。“不怕?！?a href="/tag/linqingx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青玄最終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挺直了腰板。。燈籠光映著老人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卻還清亮，里頭藏著林青玄看不懂的東西——也許是擔(dān)憂，也許是別的什么?！白甙??！毙撟愚D(zhuǎn)回身，繼續(xù)往前走，“記住我教你的，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心不能亂。心一亂，氣就散，氣散了，就鎮(zhèn)不住那些東西?！?br>“是?！?br>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山路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亂葬崗。
說是亂葬崗，其實也就是個小土坡，零零散散立著些墳包，大多連墓碑都沒有，只用石頭壓著張黃紙，寫著死者的姓氏。晚清到**這幾十年來，皖南戰(zhàn)亂不斷，**橫行，死的人多了，也就顧不得那么多講究。
土坡中央，七具**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都用白布裹著，只露出頭頂和腳尖。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在那七團(tuán)白影上，說不出的詭異。林青玄下意識屏住呼吸，他聞到一股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種淡淡的、甜膩的腥氣，像是放了太久的蜜糖混著鐵銹。
玄虛子走到**前，蹲下身，掀開第一具**頭部的白布。
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臉皮蠟黃，雙目緊閉，嘴唇卻微微張著，露出里頭黑乎乎的牙。最怪的是他的額頭——正中央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斑，紅得發(fā)紫，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印章蓋上去的。
“尸斑不長這樣?！毙撟拥吐曊f，手指虛虛在那紅斑上拂過，沒真正碰觸，“這是煞氣入體的印記?！?br>他又檢查了其余六具**。七個人，額頭上全有同樣的紅斑，位置、大小、顏色，一模一樣。
“師父，這到底是……”林青玄忍不住問。
“有人動了手腳。”玄虛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索命，是邪術(shù)。先把尸趕回義莊，明日開壇，我自有辦法查?！?br>他從褡褳里取出七張黃符，每張符上都用朱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符文。林青玄認(rèn)得，那是“趕尸符”，青冥宗基礎(chǔ)符法之一，他學(xué)了三年才勉強(qiáng)能畫得像樣。
玄虛子將符紙一一貼在**額頭的紅斑上。符紙貼上瞬間，那紅斑像是活了一樣，微微蠕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符力鎮(zhèn)住，恢復(fù)平靜。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毙撟幽钇鹬湔Z，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夜空中蕩開回音。
他右手掐訣，左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搖。
“叮鈴——”
鈴聲清脆，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那七具**齊齊一震，然后，緩緩地、僵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林青玄不是第一次見趕尸，可每次看到**被符咒和鈴聲催動，像木偶一樣動作，心里還是會發(fā)毛。尤其是今夜——月光太亮，照得那些**的影子拖得老長，在地上扭曲***，仿佛有自己生命似的。
“走?！毙撟油鲁龊喍讨噶睿瑩u著銅鈴，轉(zhuǎn)身往王家村方向走去。
七具**排成一列，跟著鈴聲，一步一步，機(jī)械地邁動雙腿。他們的腳掌拖在地上，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和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林青玄跟在隊伍最后，右手一直按在褡褳里的桃木劍柄上。劍是師父在他十二歲那年親手給他做的，用的是百年雷擊桃木，刻了三十六道辟邪符。師父說，這劍現(xiàn)在還只是凡器，等哪天他修為夠了，以心血溫養(yǎng)，才有可能煉成真正的法器。
走了約莫半里路，前方忽然傳來玄虛子一聲低喝：“停！”
林青玄抬頭，只見師父已經(jīng)站定，手里的銅鈴不再搖動，燈籠提得高高的，照向前方山路。
山路中央，蹲著一只黑貓。
貓通體純黑，沒有一根雜毛，眼睛是詭異的金**，在月光下亮得像是兩盞小燈籠。它就那么蹲在那兒，不叫也不動，直勾勾盯著趕尸的隊伍。
“繞過去?！毙撟映谅暤?，帶著**往路邊靠。
可那黑貓忽然“喵”了一聲。
聲音又尖又細(xì)，像根針一樣刺進(jìn)耳朵里。林青玄心頭一跳，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那七具**——齊刷刷地，全部轉(zhuǎn)向了東方。
東方，一輪滿月正懸在山尖上。
月光如水銀瀉地，照得整片山野一片銀白。可那月光落在**身上，卻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淡青色。
然后，七具**，同時跪了下去。
不是癱倒，不是摔倒，是直挺挺地、膝蓋著地，對著滿月，跪成整齊的一排。
林青玄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看見，跪在最前面的那具**——就是額頭有紅斑的那個漢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的眼睛睜開了。
眼眶里沒有眼珠，只有兩團(tuán)猩紅色的光，在黑暗中幽幽燃燒。它的嘴巴張開，越張越大，下頜骨發(fā)出“咔咔”的脆響，一直咧到耳根。
然后，一個聲音從它喉嚨里擠了出來。
那聲音不像人聲，也不像獸吼，而像是用生銹的鐵片刮過石板，嘶啞、破碎，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韻律：
“時……辰……到……了……”
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話音剛落，七具**的額頭同時迸出血光——不是燈籠那種昏黃的光，也不是月光那種清冷的光，而是濃稠的、暗紅色的、仿佛隨時會滴下來的血光。
血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詭異的圖案。
林青玄看清楚了——那圖案，赫然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豎著的、瞳孔血紅的眼睛。
眼睛在半空中停留了三息，然后緩緩消散，化作點點血光，灑落下來。血光落在**身上，被額頭上的趕尸符吸收，符紙上的朱砂符文驟然亮起，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叮鈴——叮鈴叮鈴——！”
玄虛子拼命搖動手中的銅鈴，鈴聲急促得幾乎連成一片。他口中咒語越念越快，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
七具**開始劇烈顫抖。
他們的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怪響，像是生銹的齒輪在強(qiáng)行轉(zhuǎn)動。額頭的紅斑一明一暗，與趕尸符的光芒激烈對抗。整片亂葬崗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那股甜膩的腥氣濃得化不開，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青玄咬緊牙關(guān)，一把抽出桃木劍。
劍身出鞘的瞬間，他感到一股暖流從掌心涌遍全身——那是雷擊桃木自帶的辟邪之力，雖然微弱，但在這種環(huán)境下，卻像寒冬里的一捧炭火，讓他勉強(qiáng)穩(wěn)住心神。
“師父！”他喊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顫。
“守好坤位！”玄虛子頭也不回，左手一揚(yáng)，三張黃符脫手飛出，在空中自燃，化作三道火光射向尸群。
火光撞在**身上，爆開三團(tuán)金色的光暈。**的顫抖稍稍減弱，但額頭紅斑的光芒依舊沒有熄滅。
玄虛子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從懷中摸出一面鏡子。
鏡子只有巴掌大小，邊緣已經(jīng)破損，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胎。鏡面不是尋常的玻璃，而是一種黝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材質(zhì)，只在中央有一點微弱的青光，像是深海中唯一的光源。
青冥鏡殘片。
這是青冥宗傳承千年的鎮(zhèn)宗之寶——或者說，曾經(jīng)是。百年前宗門衰敗，青冥鏡也在一次劫難中碎裂，如今只剩這一小塊殘片，威力不足全盛時的百分之一。
玄虛子平時從不輕易動用它。用他的話來說：“鏡碎一分，壽減一紀(jì)；非到絕境，不可輕啟?！?br>但現(xiàn)在，老人顯然已經(jīng)沒了別的選擇。
他咬破右手食指，在鏡面上一筆一劃，畫出一道血符。血滲進(jìn)黝黑的鏡面，那點微弱的青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光柱，直射向跪在最前面的那具**。
“啊——！”
**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嚎。
那聲音已經(jīng)不像是人類能發(fā)出來的，更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同時尖嘯。它的額頭紅斑瘋狂閃爍，與青光激烈對抗，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起來，蕩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林青玄看得分明——青光每壓下一分，師父的臉色就蒼白一分。老人握著鏡子的手在微微發(fā)抖，額頭的汗珠匯成細(xì)流，順著皺紋往下淌。
“給我……鎮(zhèn)！”
玄虛子暴喝一聲，拼盡全力將鏡子往前一推。
“轟！”
青光炸開，化作無數(shù)光點，像暴雨一樣灑向七具**。每一點青光落在**身上，那額頭的紅斑就黯淡一分。七息之后，紅光徹底熄滅，**停止了顫抖，重新變得死寂。
只有最前面那具**，眼眶里的血光還沒完全消散。
它抬起僵硬的手臂，指向東方。
喉嚨里又?jǐn)D出幾個字，聲音比剛才更破碎，幾乎聽不清：
“三……年……潮……汐……”
說完，手臂垂下，眼眶里的血光徹底熄滅。
七具**重新變成普通的**，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死寂。
連風(fēng)聲都停了。
玄虛子緩緩放下鏡子，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林青玄趕緊沖上前扶住他：“師父！”
“沒事……”老人喘了幾口氣，擺擺手，“還死不了?！?br>他盯著那七具**，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師父，剛才那是……”林青玄想問，卻不知道該問什么。
時辰到了？什么時辰？
三年潮汐？又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這些**身上下了‘引魂咒’?！毙撟泳従忛_口，聲音疲憊，“咒法藏在額頭紅斑里，遇到滿月陰氣就會觸發(fā)。尸跪月，眼觀天，口吐真言——那是施咒者預(yù)先埋好的信息?！?br>“信息？”林青玄心頭一凜，“所以剛才那些話，是有人故意讓我們聽到的？”
玄虛子點頭，臉色陰沉得可怕。
“有人不想讓這件事簡單結(jié)束。有人……”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在下一盤很大的棋?！?br>他從懷中摸出那面青冥鏡殘片，鏡面上的青光已經(jīng)黯淡到幾乎看不見，邊緣的破損處滲出絲絲黑氣，像是被剛才的對抗反噬了。
“青玄?！?br>“弟子在。”
“有些話，我本想等你再大些再說?！毙撟涌粗R子，眼神復(fù)雜，“但看現(xiàn)在這架勢……怕是等不到了?！?br>他抬起頭，直視林青玄的眼睛。
“這面鏡子，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鑰匙’，封印幽冥鬼國的鑰匙。”
林青玄愣住了。
“千年之前，祖師青冥子以無上法力，將幽冥鬼國的入口封印在九州某處。封印的核心，就是完整的青冥鏡?！毙撟泳従徴f道，“后來宗門衰敗，鏡子碎裂，九塊殘片散落天下。我們手里這塊，只是其中之一?！?br>“那其他八塊……”
“不知所蹤?？赡鼙黄渌陂T收藏，可能流落民間，也可能……”玄虛子深吸一口氣，“已經(jīng)被某些人找到了?！?br>林青玄感覺后背發(fā)涼。
“剛才那**說的‘時辰到了’，恐怕指的就是封印松動的時間?！毙撟永^續(xù)說，“‘三年潮汐’——我猜，是說三年之后，天地靈氣會有一次潮汐，那時候封印力量最弱，如果有人集齊九塊鏡片……”
他沒說完，但林青玄已經(jīng)懂了。
如果有人集齊鏡片，就能打開封印，放出幽冥鬼國。
“那我們的任務(wù)，就是找回其他鏡片？”林青玄問。
“不?！毙撟訐u頭，眼神忽然變得銳利，“我們的任務(wù)，是阻止他們?！?br>他收起鏡子，重新提起燈籠。
“先把**趕回義莊。明天一早，我要開壇問卦，看看這盤棋……到底下了多大?！?br>林青玄點頭，重新站到隊伍最后。
玄虛子搖動銅鈴。
“叮鈴——”
七具**緩緩站起，重新排成一列，跟著鈴聲，繼續(xù)往王家村走去。
月光依舊慘白。
山路依舊漆黑。
但林青玄心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抬頭看向東方天際——那里，不知什么時候，泛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血色。
像是黎明前的曙光。
又像是……某種不祥的預(yù)兆。
本章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