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驚蟄。
夜。
雨下得邪性,不像春天的雨,倒像是盛夏的暴雨,帶著一股子蠻橫的力道,噼里啪啦砸在王莊的茅草屋頂上,仿佛要將這小小的村落徹底捶打進(jìn)泥濘里。
接生婆王婆子踮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里,褲腳早己濕透,緊緊裹在干瘦的腳踝上,冰涼刺骨。
她手里攥著那把用了半輩子的銅剪刀,銅柄被雨水和手心的冷汗浸得**。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讓她皺緊了眉頭。
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在穿堂而過的冷風(fēng)里搖曳不定,將人影拉得忽長(zhǎng)忽短,張牙舞爪。
產(chǎn)床上的女人,王大河的媳婦,己經(jīng)沒了聲息。
臉色蠟白,像一張被水泡透的紙,汗水浸透的頭發(fā)黏在額角,雙目圓睜,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屋頂,似有滔天的怨懟和不甘。
血水混著羊水,還在不斷地從身下滲出,沿著破舊的床沿滴落,在坑洼的泥地上,洇開一朵暗紅近黑的花。
王大河跪在床邊的泥地上,這個(gè)平日里能扛起兩百斤糧包的漢子,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蜷縮著,雙手死死**身下的稻草墊子,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撼銮喟咨?,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
王婆子撇撇嘴,走到床前,掀開薄薄的被單。
新生兒很瘦小,皮膚皺巴巴的,泛著青紫,氣息微弱得像只小貓。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嬰兒的身體,最后,定格在那細(xì)弱的脖頸側(cè)面——一塊銅錢大小的胎記,青紫色,形狀古怪,邊緣不規(guī)則,像水中的漩渦,又像是一根根扭曲的水草纏繞。
“這娃兒……”王婆子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干澀,“帶著水鬼印記哩!”
王大河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婆子,又猛地轉(zhuǎn)向那個(gè)*弱的嬰兒,眼神里是絕望、恐懼,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父性。
“晦氣?!?br>
王婆子低聲嘟囔,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屋里不散的陰魂聽。
她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把剪刀“當(dāng)啷”一聲丟進(jìn)旁邊的銅盆里,濺起幾點(diǎn)渾濁的水花。
“大河,聽我一句,”她轉(zhuǎn)過身,語氣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麻木,“這孩子……留不得。
你媳婦怎么沒的?
你心里清楚。
這娃兒生來帶煞,這印記……去年河里撈上來的那個(gè)淹死鬼,脖子后面就有塊差不多的!
這是水鬼找替身,纏**家了!”
“不行!”
王大河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雙腿一軟,又跌坐回去,只能用手捶打著地面,“他是我兒子!
是我王大河的種!
誰敢動(dòng)他!”
王婆子看著他癲狂的樣子,皺了皺眉,目光再次落在那塊胎記上,又瞥了一眼窗外愈發(fā)狂暴的雨幕,終究沒再說什么。
她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什,裹緊油布傘,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不知何時(shí)睜開了眼。
一雙瞳仁,黑得滲人,竟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望著屋頂漏雨的破洞,冰冷的雨水滴在他蒼白的小臉上,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王婆子心頭莫名一寒,不敢再看,匆匆甩下一句“隨你吧”,便逃也似的鉆進(jìn)了無邊無際的雨簾里。
破舊的木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雨聲,卻隔不斷屋內(nèi)死寂的絕望。
王大河爬到床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觸碰妻子冰涼的臉頰,最終卻無力垂下。
他轉(zhuǎn)而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gè)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嬰兒,用粗糙的袖口,一點(diǎn)點(diǎn)擦去孩子臉上的血污和雨水。
嬰兒在他懷里動(dòng)了動(dòng),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哼聲。
“**……沒了?!?br>
王大河把臉埋進(jìn)襁褓,滾燙的淚水終于決堤,混著雨水,滴落在嬰兒的臉上。
就在這時(shí),懷里的孩子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尖銳,像一根針,刺破了滿屋的死寂和屋外隆隆的雨聲。
王大河渾身一震,抱緊了這唯一的骨血,像是抱住了****中最后一根浮木,抱住了這冰冷世間最后一點(diǎn)溫度。
“不怕……爹在……”他喃喃低語,聲音哽咽,“**說過……要是小子,就叫林之……王林之……”
精彩片段
北武天錫的《他的一切》小說內(nèi)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jié)節(jié)選:民國(guó)二十三年,驚蟄。夜。雨下得邪性,不像春天的雨,倒像是盛夏的暴雨,帶著一股子蠻橫的力道,噼里啪啦砸在王莊的茅草屋頂上,仿佛要將這小小的村落徹底捶打進(jìn)泥濘里。接生婆王婆子踮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里,褲腳早己濕透,緊緊裹在干瘦的腳踝上,冰涼刺骨。她手里攥著那把用了半輩子的銅剪刀,銅柄被雨水和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膩。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讓她皺緊了眉頭。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