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夏末。

水藍(lán)星，炎國，遼北省，靠山屯。

夕陽像個燒透了的巨大煤球，顫巍巍地向著西邊連綿的群山脊背后面墜下去，把天邊的云彩染成了一片一片暗紅帶紫的淤血顏色。

暑氣還沒散盡，知了在屯子口那幾棵老楊樹上扯著嗓子做一天里最后的嘶鳴，聲音黏膩，攪得人心頭發(fā)慌。

靠山屯，地如其名，是個被大山緊緊摟在懷里的小村子，百十來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腳向陽的坡地上。

屯子背后就是莽莽蒼蒼的原始老林子，當(dāng)?shù)厝朔Q作“黑**嶺”，意思是黑熊出沒的地方，林深草密，平日里除了經(jīng)驗最老到的獵戶，沒人敢往深處走。

就連屯子周邊，也少不了幾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年頭的亂葬崗，老輩人嘴里，關(guān)于黃皮子（黃鼠狼）迷人、狐仙作祟、吊死鬼找替身的故事，能說上一籮筐。

張默，小名默娃子，這會兒正蹲在自家院門口的土坷垃邊上，手里拿著一根細(xì)樹枝，專心致志地捅著一個螞蟻窩。

他今年虛歲八歲，長得瘦小，穿著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lán)布褂子，下面是條**舊褲子改的短褲，露出兩條黑瘦的麻稈腿。

腦袋上的頭發(fā)黃懨懨的，剃了個不太整齊的鍋蓋頭，那是他娘用做衣服的剪刀自個兒給鉸的。

一張小臉?biāo)悴簧隙嗫∏?，但五官清晰，尤其那雙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看人的時候，眼神里總帶著點這個年紀(jì)孩子少有的沉靜，甚至可以說是……過于安靜了。

這種安靜，在屯里有些老人看來，是“有點呆氣”，但在默娃子爹娘心里，卻是抹不去的擔(dān)憂。

默娃子家就住在屯子最東頭，離山腳最近。

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圍了個不大的院子。

****國，是屯里生產(chǎn)隊的壯勞力，方正臉，黑紅面皮，脾氣耿首，有一把子好力氣，話不多，但干活肯下死力。

他娘李素娟，是從鄰?fù)图捱^來的，身子骨弱些，常年帶著點病容，但性子溫和，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

說起來，張默能來到這個世上，本身就被屯里人私下里議論是“撿來的命”。

六一年，正是最難熬的那幾年，全國都鬧饑荒，靠山屯靠著山里的野菜、蘑菇，加上隊里勒緊褲腰帶分的那點糧食，總算沒**人，但大人孩子也都是面黃肌瘦。

李素娟懷張默的時候，營養(yǎng)跟不上，身子又弱，七八個月上見了紅，屯里的赤腳醫(yī)生都搖頭，說怕是保不住了。

**國急得嘴上起泡，沒日沒夜地守著。

就在那時，屯里那個獨居的瘸腿老道，不知怎么溜達(dá)過來了。

這老道姓葛，沒人知道他的全名，也不知道他具體多大年紀(jì)，只知道他好像很久以前就在屯子最西頭那個快塌了的土地廟邊搭了個窩棚住下了。

他腿腳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背也有些佝僂，滿臉深刻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一雙眼睛卻偶爾閃過**。

他不參加生產(chǎn)隊勞動，平日里要么進(jìn)山采點草藥，要么就坐在窩棚門口曬太陽，嘴里念念有詞。

屯里人對他態(tài)度復(fù)雜，既覺得他是個吃閑飯的“廢人”，又有點莫名的敬畏，因為誰家小孩受了驚嚇夜啼不止，或者有個頭疼腦熱醫(yī)院看不好，偷偷找他，他弄點符水或是幾把草藥，有時還真能見效。

葛老道那天走到****門口，隔著矮墻看了看躺在炕上氣若游絲的李素娟，又看了看急得團團轉(zhuǎn)的**國，嘶啞著嗓子說了句：“這娃兒跟腳不穩(wěn)，驚了胎神。

去弄碗清水來?！?br>
**國當(dāng)時也是病急亂投醫(yī)，趕緊照辦。

葛老道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在上面畫了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然后點燃，將紙灰混在水里，讓李素娟喝了下去。

又拿出一根紅繩，念念有詞地系在了李素娟的手腕上。

說來也怪，當(dāng)晚李素娟就穩(wěn)住了，之后雖然依舊艱難，但總算把張默足月生了下來。

只是生的時候又是難產(chǎn)，折騰了一天一夜，張默落地時渾身青紫，連哭都沒力氣哭，接生婆拍了好幾下**，才發(fā)出像小貓一樣微弱的哼聲。

葛老道那時又在門口出現(xiàn)，看了看襁褓里氣息奄奄的嬰兒，嘆了口氣，對**國說：“這娃兒魂輕，八字也弱，容易招惹不干凈的東西。

取名最好取個壓得住的，嗯……就叫‘默’吧，少言少語，安穩(wěn)些，或許能養(yǎng)大?！?br>
正因為有這層緣故，**國夫婦對葛老道是心存感激的，但也因此，對張默格外小心，生怕他真應(yīng)了“魂輕易招東西”的話。

所以張默從小就被管教得很嚴(yán)，天黑了不準(zhǔn)出院門，不準(zhǔn)去河邊、井邊、尤其是后山亂葬崗那些“不干凈”的地方玩。

默娃子也確實如老道所說，性子很“默”。

他不像屯里其他皮小子那樣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總是安安靜靜的。

他喜歡一個人待著，看螞蟻搬家，看云彩變形，有時能對著墻角的蜘蛛網(wǎng)發(fā)半天呆。

他很少哭鬧，也很少大笑，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里，似乎總藏著點大人看不懂的東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偶爾會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有時夜里起夜，他會瞥見院墻角落有一團模糊的黑影，像霧又像人形，但一轉(zhuǎn)頭仔細(xì)看，又什么都沒有。

或者是在傍晚，夕陽完全落山，天地間只剩最后一點余光的時候，他會覺得屯子里的老樹影子格外地濃重，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他問過爹娘，爹娘只當(dāng)是小孩子眼花，或是被什么嚇到了，叮囑他別瞎想。

次數(shù)多了，張默自己也學(xué)會了不去聲張。

他只是隱隱覺得，這個世界，并不像白天看起來那么簡單明了。

螞蟻窩被捅得七零八落，幸存的工蟻慌亂地搬運著白色的蟻卵。

張默丟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天邊的最后一抹亮色也快被墨藍(lán)吞沒了，屯子里零星亮起了昏黃的油燈光。

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娘喊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呼喚。

“默娃子！

回家吃飯了！”

李素娟的聲音從院里傳來，帶著點咳嗽后的沙啞。

“哎，來了?！?br>
張默應(yīng)了一聲，邁步往院里走。

晚飯很簡單，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苞米茬子粥，一小碟咸菜疙瘩，還有兩個摻了大量野菜和麩皮的窩窩頭。

**國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喝著粥，眉頭微鎖，像是在為什么事煩心。

李素娟一邊給張默盛粥，一邊輕聲說：“**，我今兒聽西頭王嬸說，后山那片老林子邊上，前幾天好像不太平，說是夜里有怪聲，還有綠油油的火光飄來飄去，嚇得好幾戶晚上都不敢出門了?！?br>
**國悶聲道：“別聽風(fēng)就是雨，興許是誰看花了眼，或者是磷火（鬼火）。”

“可王嬸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那聲音像哭又像笑，瘆人得很?！?br>
李素娟憂心忡忡，“咱家離山最近，默娃子又……我可提醒你，看緊點孩子，千萬別讓他往山邊跑?！?br>
“嗯，知道了?！?br>
**國扒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放，對張默說，“聽見沒？

默娃子，這幾天老實待在屯子里玩，不準(zhǔn)去后山，聽見沒？”

張默捧著碗，乖巧地點點頭：“聽見了，爹。”

但他低垂的眼睫下，那雙沉靜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怪聲？

綠火？

那是什么？

比墻角的黑影還要奇怪嗎？

吃過晚飯，天就徹底黑透了。

這個年代，屯里還沒通電，家家戶戶為了省油，都睡得早。

張默躺在里屋屬于自己的那張小炕上，隔著薄薄的窗戶紙，能聽到外面草叢里蟋蟀“唧唧”的鳴叫，還有遠(yuǎn)處黑**嶺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墻壁，卻沒有絲毫睡意。

白天娘說的話，在他腦子里打轉(zhuǎn)。

后山……他其實偷偷去過幾次靠近屯子的山坡?lián)觳窕?，但從來沒敢往老林子深處走。

那里面樹木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就算是大白天也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種極其細(xì)微、若有若無的聲音。

像是……很多人在低聲啜泣，又夾雜著某種尖銳的、像是用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響。

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仿佛是從極遠(yuǎn)的地方隨風(fēng)飄來的。

張默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xì)聽。

聲音似乎又變了，變成了一種飄忽的、類似笑聲的調(diào)子，但這笑聲里沒有絲毫歡愉，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冰冷和詭異。

是后山傳來的嗎？

張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悄悄地坐起身，扒著窗戶沿，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向外望去。

夜色濃重，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灑下微弱的光。

屯子的輪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而更遠(yuǎn)處，黑**嶺的方向，更是沉浸在一片化不開的墨黑里。

什么都沒有。

不，等等！

張默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就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山影邊緣，靠近亂葬崗的方向，他好像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綠瑩瑩的光點，在空中飄忽不定，一閃，又一閃。

就像……娘說的那樣，綠油油的鬼火！

但那哭聲和笑聲呢？

是他的錯覺，還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強烈好奇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住了這個八歲孩子的心。

他既想立刻鉆回被窩，用被子蒙住頭，又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帶著些許嘶啞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的院里響起，把張默嚇了一跳。

“建**的，睡下了嗎？”

是葛老道的聲音！

張默聽到**趿拉著鞋去開了院門：“葛叔？

這么晚了，您咋過來了？”

“嗯，路過，看看?！?br>
葛老道的聲音依舊平淡，“娃睡了吧？”

“剛躺下?！?br>
葛老道似乎朝屋里望了望，盡管隔著門窗，張默卻莫名覺得，那道蒼老卻銳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幾天，夜里關(guān)好門窗，別讓娃亂跑?！?br>
葛老道的聲音頓了頓，補充道，“山里的東西，有點不安生?！?br>
說完，也沒等**國多問，門外就傳來了他漸行漸遠(yuǎn)的、一輕一重的腳步聲。

院里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蟋蟀不知疲倦的鳴叫。

但張默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山里的東西？

不安生？

是指那哭聲、笑聲，和綠火嗎？

葛爺爺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這一夜，張默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

他夢見自己走進(jìn)了后山的黑松林，林子里飄滿了綠色的光點，那些光點變成了一張張模糊哭泣的人臉，然后又匯聚成一個穿著紅衣服、沒有腳的女人，飄在亂葬崗的墳頭上，對著他幽幽地笑……第二天清晨，張默是被尿憋醒的。

他**惺忪的睡眼，爬下炕，趿拉著鞋去院角的茅廁。

解決完問題，他系著褲腰帶往回走，目光無意中掃過院墻根下——那是他平時偶爾會看到模糊黑影的地方。

今天，那里什么都沒有。

但他卻注意到，在潮濕的泥地上，靠近墻根的位置，印著幾個非常奇怪的痕跡。

那既不是人的腳印，也不是貓狗雞鴨的爪印，更像是……某種小巧的、分趾的蹄子印，帶著尖尖的指甲痕。

印記很新鮮，像是昨晚留下的。

張默蹲下身，仔細(xì)看著那幾個小小的蹄印，又抬頭望了望遠(yuǎn)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沉默而神秘的黑**嶺。

他那雙過于沉靜的黑眼睛里，好奇的光芒，終于壓過了潛藏的一絲恐懼。

一個無聲的念頭，在他心底悄然萌發(fā)：后山……那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