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像一道驚雷在陸浩的腦子里炸開。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昏黃的燈光，鼻尖縈繞著一股劣質(zhì)**混合著泥土的嗆人味道。

頭痛欲裂，仿佛被一萬根鋼針同時穿刺。

“不過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

一個尖利的女聲劃破了屋里的沉寂，“陸衛(wèi)國，陳淑芬！

你們倆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這新蓋的東廂房憑什么就全是老二家的？

我們老大是撿來的嗎？”

“大嫂，你說話可得憑良心！”

另一個稍微柔弱但同樣不甘示弱的女聲立刻反駁，“當初起房子的時候，是誰家說手頭緊，一分錢沒出，連塊磚頭都沒搬？

現(xiàn)在房子蓋好了你倒來搶了？”

“我呸！

李娟你少在這兒裝可憐！

什么叫我們沒出錢？

我當家的不是你家男人親哥？

長兄如父，幫襯一下弟弟不是應(yīng)該的？

再說了這房子蓋在老宅的地基上，這地是爹**那就是我們大家的！”

“你……”爭吵聲哭鬧聲男人粗著嗓子的呵斥聲，還有**親壓抑的抽泣聲……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狠狠地攪動著陸浩的神經(jīng)。

他不是……在慶功宴上喝多了突發(fā)心梗死了嗎？

陸浩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

土坯壘成的墻壁被煙火熏得黢黑，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

屋子正中央，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圍滿了人。

頭頂上，一根電線孤零零地吊著一個15瓦的燈泡，散發(fā)著微弱而昏暗的光。

桌子的一邊，大哥陸江悶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顯得格外陰沉。

他旁邊，大嫂王琴正雙手叉腰，唾沫橫飛，一張臉漲得通紅，正是剛才那尖利女聲的主人。

桌子的另一邊，二哥陸河一臉憋屈，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二嫂李娟則護在丈夫身前，一邊抹眼淚一邊據(jù)理力爭。

坐在主位上的是他的父親陸衛(wèi)國。

老人緊鎖著眉頭，手里的煙桿一下下地磕著桌沿，發(fā)出“篤篤”的悶響，花白的頭發(fā)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旁邊，母親陳淑芬正用那滿是老繭的手不住地擦著眼淚，嘴里喃喃著：“別吵了別吵了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這場景……這場景怎么會如此熟悉？

陸浩的目光呆滯地掃過每一個人，最后落在墻上那張泛黃的日歷上。

紅色的美術(shù)字清晰地印著——1988年10月3日。

1988年……轟！

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西十多年的人生閱歷。

他想起來了。

1988年的秋天，他二十歲。

這一年，二哥陸河要結(jié)婚，家里好不容易湊錢，在老宅旁邊蓋了三間磚瓦房當新房。

房子剛落成，還沒等喜事辦，大嫂王琴就鬧了起來非要分家，而且指明要這三間新房。

理由很簡單，大哥陸江是長子，長子就該占大頭。

兩兄弟為此大吵一架，鬧得不可開交。

最后在村干部的調(diào)解下，新房歸了二哥，但家里的兩頭豬、一畝水田和大部分存款都分給了大哥。

而他，陸家老三陸浩，作為家里最沒出息的“閑人”，跟著父母守著這幢搖搖欲墜的土坯老房，分到手的只有幾件破爛農(nóng)具和一**外債。

也正是因為這次分家，兄弟間徹底離了心。

后來他外出闖蕩發(fā)了財想回來彌補，可大哥二哥早己各自成家，隔閡深種，再也回不到從前。

而父母，也在他功成名就之前，相繼抱憾離世。

這成了他一輩子的意難平。

沒想到，老天爺竟然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他不是在做夢！

陸浩下意識地抬起手，那是一雙年輕、骨節(jié)分明的手，掌心和指腹布滿了薄薄的繭子，充滿了力量。

這絕不是他那雙在辦公室里養(yǎng)得白白胖胖、開始出現(xiàn)老人斑的手！

他真的……回來了！

“咳咳！”

父親陸衛(wèi)國重重地咳了兩聲，將煙桿在桌上猛地一敲，屋里的爭吵總算暫時停歇。

“都給我住嘴！”

老人渾濁的眼睛掃過兩個兒子和兒媳，“分！

既然你們一個個都巴不得分出去單過，那就分！”

他聲音里的疲憊和失望，像一把錐子，狠狠刺在陸浩心上。

上一世，他就是在這場鬧劇中，像個看客，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板，麻木地接受了所有安排。

因為那時的他，的確是個不學無術(shù)的窩囊廢，沒有半分話語權(quán)。

“爹，這可是你說的！”

大嫂王琴眼睛一亮，立刻搶話，“那咱們就掰扯掰扯。

新房是給老二娶媳婦蓋的我們也不跟他爭。

但是家里的存款，那兩頭**豬，還有南邊那塊最肥的水田，得歸我們老大！”

“憑什么！”

二嫂李娟立馬尖叫起來“為了蓋這房子，我娘家都貼了不少！

現(xiàn)在你們把好的都拿走了我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那你們就住新房，我們住這破土屋，這總公平了吧？”

王琴冷笑。

眼看戰(zhàn)火又要重燃，母親陳淑芬的哭聲更大了她一把拉住陸浩的胳膊，哽咽道：“浩子啊你看看你看看你兩個哥哥嫂子……這往后的日子可咋過啊……你連個媳婦都還沒說上，這下家一分，更沒人愿意嫁到咱們家了……”是啊，在盤龍村，誰不知道陸家老三陸浩，人長得不賴，就是太懶，整天游手好閑，是出了名的“******”。

分家之后，他跟著年邁的父母守著破屋爛瓦，更是成了貧窮和沒前途的代名詞。

感受到母親手掌的顫抖和那滾燙的淚水，陸浩的心狠狠一揪。

上一世的悔恨，這一世的酸楚，在胸中翻騰。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和泥土的味道，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的真實和清醒。

夠了。

這一切都該結(jié)束了。

就在大哥和二哥再次因為一頭豬的歸屬問題而怒目相向，幾乎要動手的時候，一個平靜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突兀地響徹了整個屋子。

“分吧?！?br>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只見一首縮在角落里，像個隱形人一樣的陸浩，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了起來。

他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汗衫，臉上還帶著宿醉后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老三你……”父親陸衛(wèi)國錯愕地看著他。

“我說分家現(xiàn)在就分。”

陸浩重復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加堅定。

他緩緩走到八仙桌旁，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貪婪的大嫂，委屈的二嫂，暴躁的大哥，懦弱的二哥，還有愁苦的父母。

所有人的表情都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這個家里最沒發(fā)言權(quán)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大嫂王琴最先反應(yīng)過來她嘴角一撇，譏諷道：“喲，我們家老三今天也知道摻和家里的事了？

行啊你說分那你說說怎么分？”

在她看來陸浩就是個湊數(shù)的根本掀不起任何風浪。

陸浩沒有理會她的嘲諷，他的目光落在父親陸衛(wèi)國身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大哥要肥豬要水田可以，都給他?！?br>
此話一出，王琴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充滿了狂喜和不敢置信。

“二哥要新房娶媳婦，天經(jīng)地義，新房就歸二哥?！?br>
二嫂李娟也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想到這個小叔子會幫自己說話。

屋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陸浩這番“慷慨”的分配方案給搞懵了。

父親陸衛(wèi)國眉頭皺得更深了：“浩子，你胡說什么！

那……那你和我們倆老的怎么辦？”

母親陳淑芬也急了使勁拽著他的衣服：“兒啊，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好的都給他們了咱們吃什么，喝什么？”

陸浩回過頭，看著滿臉焦急的母親，他心中一暖，露出了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

隨即，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自己兩個心思各異的哥哥，說出了讓全場徹底石化的一句話。

“至于我，”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坦蕩，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我跟著爹媽，守著這老房子?！?br>
“家里的存款糧食牲口、田地……所有東西，我一概不要?！?br>
話音落下，整個屋子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琴臉上的狂喜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懷疑和警惕。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這個小叔子腦子被驢踢了？

還是在憋什么壞水？

陸河和李娟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他們呆呆地看著陸浩，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就連陸衛(wèi)國和陳淑芬，也徹底傻眼了。

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這個好吃懶做的老三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高風亮節(jié)”了？

迎著所有人或震驚或懷疑或擔憂的目光，陸浩緩緩地吐出最后幾個字，為這場分家鬧劇，畫上了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句號。

“我只有一個條件?！?br>
“從今天起，大哥二哥兩家，和我們老屋這邊，再無瓜葛。

以后我們是死是活，都用不著你們管。

同樣，你們是富是貴，也別指望我們沾光。”

“立字為據(jù)，請村長做個見證?！?br>
“你們，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