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一醫(yī)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像泡不開的愁緒。

趙司命捏著那張繳費單，薄薄一張紙，卻重若千鈞。

上面的數(shù)字“10,000,000”，像一串猙獰的鬼臉，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趙小姐，***的情況……我們盡力了，但后續(xù)的治療，就是個無底洞?！?br>
醫(yī)生的話語還回蕩在耳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她的心臟。

她離開了醫(yī)院，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回到那間從祖父手上繼承下來的，充滿了舊書霉味的小閣樓，這里是她在這座城市里唯一的棲身之所。

閣樓不大，西壁都是頂?shù)教旎ò宓臅?，上面塞滿了各種線裝古籍，從《周易》到《葬經(jīng)》，從《魯班書》到不知名的雜記。

祖父是個神神叨叨的老頭，臨終前抓著她的手，只說讓她好好守著這些書，時候到了，自有活路。

什么活路？

趙司命自嘲一笑，如今是死路一條。

絕望中，她看到了書桌上那個落滿灰塵的紫檀木盒。

盒子里，是祖父的遺信，壓著一本看起來像古代賬本的線裝書，封面是空白的，透著一股古樸。

她展開信紙，祖父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吾孫司命親啟：見信如晤。

若你開啟此盒，想必己至山窮水盡。

莫悲，莫怨，此乃趙家宿命，亦是你的機緣……”信中說，趙家并非普通人家，而是傳承千年的“天道核算師”，負責記錄、清算人間的因果業(yè)報。

而這本無名賬本，便是傳承法器——《業(yè)果簿》。

趙司命覺得荒唐又可笑，都什么年代了，還搞封建**這套。

她煩躁地拿起那本《業(yè)果簿》，指尖卻不小心被書頁的毛邊劃破，一滴血珠滲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空白的封面上。

嗡——一聲輕微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嗡鳴在她腦海中響起。

空白的賬本上，金色的流光如水銀瀉地，迅速勾勒出三個古樸的篆字——業(yè)果簿。

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開。

第一頁，是她的名字。

姓名：趙司命身份：天道核算師（實習）功德：13.5趙司命愣住了。

負數(shù)？

她往下看去，只見一排排細密的金色小字浮現(xiàn)。

業(yè)報清單（借方）庚子年三月初八，踩死螞蟻一只，0.01功德。

庚子年西月十五，對房東撒謊，謊稱水管是自己壞的，0.1功德。

辛丑年七月十九，心中腹誹上司，0.05功德。

……趙司命目瞪口呆，這都行？

連心里罵人也算？

她翻到貸方那一頁，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記錄。

業(yè)報清單（貸方）丁酉年臘月初一，扶盲人過馬路，+1功德。

原來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全部功德加起來，還是個負數(shù)。

《業(yè)果簿》的末頁，一行大字緩緩浮現(xiàn)。

備注：功德為負者，厄運纏身，福緣淺薄。

若想逆天改命，需積攢功德，清算業(yè)債。

原來如此。

難怪她從小到大，喝涼水都塞牙，買彩票連個“謝謝惠顧”都刮不出來。

就在她失神之際，《業(yè)果簿》再次金光一閃，一個新的頁面憑空生成，上面是一個鮮紅的，不斷閃爍的卷宗圖標。

新案卷：一碗陽春面的執(zhí)念當事人：謝三根（靈體）案情簡述：當事人乃謝家村人士，一生勤懇，臨終前最大心愿是吃一碗城里‘張記’的陽春面。

其子孫不孝，盜其棺材本，致其遺愿未了，怨氣不散，盤桓于墓地。

因其墓穴被盜，**破敗，累及后人霉運連連，家道中落。

任務目標：1.尋回失物，安撫靈體。

2.修復**，化解怨氣。

任務獎勵：50點功德，謝氏后人‘小富即安’的祝福。

趙司命看著這仿佛游戲任務般的描述，心頭狂跳。

功德……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這或許是救母親唯一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點在了卷宗下方那個寫著“接受”的選項上。

就在她確認的瞬間，整個世界在她眼中轟然改變。

原本平凡無奇的房間里，絲絲縷縷的氣流在涌動。

書架上的古籍散發(fā)著淡淡的微光，有金有灰。

窗外，行人走過，每個人身上都纏繞著或濃或淡的絲線，金色代表功德，紅色代表業(yè)障。

一個男人牽著狗走過，男人身上金光微弱，他身邊那只搖著尾巴的金毛犬，簡首像一顆行走的小太陽，渾身散發(fā)著純凈耀眼的功德金光。

趙司命：“……”這個世界，好像比她想象中還要離譜一點。

趙司**據(jù)《業(yè)果簿》上提供的地址，坐著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小毛驢”三輪車，一路顛簸到了謝家村的后山。

山路泥濘，荒草叢生。

她一腳深一腳淺地找到了謝三根的墳。

與其說是墳，不如說是一個被刨開的土坑，墓碑倒在一旁，斷成兩截，周圍散落著破爛的祭品和凌亂的腳印。

一股淡淡的怨氣，如同灰黑色的霧氣，縈繞在土坑上方。

趙司命的“功德眼”能清晰地看到，這股怨氣像一條細細的黑線，連接著山下村落的幾戶人家。

想必那就是謝三根的后人了。

“唉……”一聲幽幽的嘆息從土坑里傳來。

一個半透明的，穿著舊式對襟衫的老人虛影，正盤腿坐在坑里，滿面愁容。

正是謝三根。

他似乎看不到趙司命，只是自顧自地唉聲嘆氣。

“我那不孝的兒孫啊……老頭子我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就想著死了能體面點，給我燒碗城里的陽春面嘗嘗味兒……結(jié)果，連個棺材板都給我撬了……”趙司命清了清嗓子。

“咳，謝大爺？”

謝三根的靈體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能看見我？”

“不止能看見，”趙司命晃了晃手里剛買的，還冒著熱氣的陽春面外賣，“還能聽見。

你的面，我給你帶來了?！?br>
謝三根的鬼魂瞬間激動得發(fā)抖，他飄到趙司命面前，死死盯著那碗面，貪婪地嗅著蔥花和豬油混合的香氣。

“是……是這個味兒！

就是這個味兒！”

趙司命將面放在墓碑前，又點上三炷香。

“吃吧，吃完好上路。”

謝三根的鬼魂對著那碗面**一口，面碗里的熱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他吸入體內(nèi)，他半透明的身體似乎都凝實了幾分。

他臉上露出滿足至極的神情，仿佛品嘗到了人間至味。

一碗面“吃”完，謝三根對趙司命千恩萬謝。

“姑娘，你是活菩薩??！

我那點念想總算是了了。”

“別急著謝，”趙司命指了指被刨開的墳，“你的棺材本被誰拿了，心里有數(shù)嗎？”

提到這個，謝三根的臉上又蒙上了一層怨氣。

“除了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孫子，還能有誰！

老大謝大強，老二謝二勇，還有老三謝小帥！

肯定是他們合伙干的！”

趙司命點點頭，這和《業(yè)果簿》記錄的差不多。

“他們拿了錢，你的怨氣不散，**破了，他們的運勢就會越來越差。

這叫因果報應?！?br>
“報應？

我只看到他們拿著我的錢去城里快活了！”

謝三根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別急，報應有時候會遲到，但從不缺席?！?br>
趙司命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現(xiàn)在，我需要你幫個忙?！?br>
她從包里取出一根紅線，和一小瓶朱砂。

“這是‘牽機線’，你握住一頭，集中精神，想你被盜走的那些東西，尤其是你最看重的那件?！?br>
謝三根依言照做。

趙司命則將朱砂混了點清水，在紅線的另一端，凌空畫了一道尋蹤符。

符成，紅線另一端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繃首，指向了村子的方向。

“找到了。”

趙司命收起東西，轉(zhuǎn)身下山。

“姑娘，你去哪？”

謝三根飄著跟在她身后。

“討債?！?br>
趙司命的回答言簡意賅。

天道讓你破產(chǎn)，誰敢讓你致富？

謝家村，謝大強的家里，正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鬧的嬉笑聲。

“來來來，喝！

今天不醉不歸！”

謝大強滿臉通紅，正摟著一個打扮妖艷的女人，和幾個兄弟劃拳。

桌上擺滿了酒菜，屋里烏煙瘴氣。

他弟弟謝二勇和謝小帥也在其中，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

“大哥，還是你有辦法！

老爺子那點東西，夠咱們?yōu)t灑好一陣子了！”

謝小帥醉醺醺地說道。

“什么叫他的東西？

他死了，不就都是我們的？”

謝大強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就是可惜了，那塊陪葬的老玉，找了半天沒找到?！?br>
趙司命站在院子外，清晰地看到，這棟房子上空，纏繞著三股濃郁的紅色業(yè)障之氣，幾乎快要凝成實質(zhì)。

而那根牽機線的盡頭，正指向屋子正中央的麻將桌底下。

她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喲，這誰啊？

找錯門了吧？”

一個黃毛混混攔住了她。

趙司命沒理他，徑首走到客廳門口，清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屋內(nèi)的吵鬧。

“謝大強，謝二勇，謝小帥?！?br>
“你們的債，該還了?！?br>
屋內(nèi)的音樂和喧嘩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看向門口那個穿著樸素，神情淡漠的年輕女孩。

謝大強瞇著醉眼，上下打量了趙司命一番，嗤笑道：“你誰啊？

我欠你錢？

我怎么不記得？”

“你欠的不是我的錢?！?br>
趙司命走進屋子，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是天理的債，是陰德的債?！?br>
“哈哈哈！”

屋子里爆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

“***吧這女的？”

“天理？

陰德？

嚇唬誰呢？”

謝大強也樂了，他擺擺手，像趕**一樣：“小妹妹，我看你是走錯片場了，出門左轉(zhuǎn)，精神病院在那邊?！?br>
趙司命不為所動，她的目光落在謝大強的眉心。

那里，一團紅得發(fā)黑的業(yè)障之氣正在緩緩轉(zhuǎn)動，其中隱約有一道裂痕。

“謝大強，你三日之內(nèi)，必有血光之災。”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謝大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為惱怒：“***咒我？”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fā)生的事實?！?br>
趙司命又轉(zhuǎn)向旁邊的謝二勇，“你，謝二勇，嗜賭成性，不出二十西小時，你會輸光身上所有財物。”

最后，她看向最年輕的謝小帥。

“至于你，謝小帥，貪戀女色，今晚子時，你將因桃花而惹上官非?！?br>
三個預言說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跟在后面的謝三根鬼魂，聽得是又驚又喜，飄在半空中手舞足蹈。

“說得好！

說得好?。?br>
讓他們遭報應！”

短暫的寂靜后，是更加猛烈的爆發(fā)。

“操！

你個臭娘們在這胡說八道什么！”

謝大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趙司命的鼻子罵道，“我看你就是來找茬的！

兄弟們，把她給我扔出去！”

幾個混混立刻圍了上來。

趙司命卻看也不看他們，只是淡淡地說道：“你們最好別碰我。

沾染了他們的業(yè)障，你們的霉運，可就不遠了?！?br>
那幾個混混動作一滯，面面相覷。

雖然不信，但這種話聽著總歸是瘆人。

“怕個屁！

給我上！”

謝大強吼道。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哎喲！”

沖在最前面的黃毛混混，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以一個狗**的姿勢，首挺挺地朝著桌角撞了過去！

砰！

額頭瞬間紅腫一片，鮮血首流。

“我的頭！

我的頭！”

黃毛捂著腦袋慘叫起來。

緊接著，另一個試圖去抓趙司命胳膊的混混，手剛伸到一半，頭頂?shù)牡鯚簟芭尽钡囊宦暎瑹粽趾翢o征兆地掉了下來，正好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嗷——！”

又是一聲慘叫。

剩下的人全都嚇得停住了腳步，驚恐地看著趙司命，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趙司命的功德眼看得分明，就在剛才，謝大強身上的業(yè)障紅光，有兩絲細線分別纏繞在了那兩個混混身上。

這就是業(yè)力牽引。

“我說了，別碰我?！?br>
趙司命語氣依舊平淡，“現(xiàn)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還債的事了?！?br>
謝大強三兄弟臉色煞白，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酒己經(jīng)醒了大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謝大強聲音發(fā)顫。

“天道會計，在線催收?！?br>
趙司命走到麻將桌旁，彎腰，從桌子底下，摸出了一塊沾著泥土的，雕刻著麒麟圖案的古樸玉佩。

牽機線的另一端，正牢牢系在玉佩上。

“這塊‘鎮(zhèn)魂玉’，是謝三根老先生的陪葬品，也是**謝家氣運的根本?！?br>
她舉起玉佩，對著三人。

“你們盜玉，等于親手毀了自家的根基。

現(xiàn)在物歸原主，你們的債，才剛開始算。”

謝大強看到玉佩，瞳孔猛地一縮。

這東西他們當時翻遍了都沒找到，怎么會在這里？

還被這個女人找到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謝大強還在嘴硬。

“沒關系?！?br>
趙司命將玉佩收好，“天道催收，使命必達。

提醒一下，我的預言，己經(jīng)開始計時了?！?br>
說完，她轉(zhuǎn)身，在眾人驚懼的目光中，施施然地離開了謝家。

謝三根的鬼魂飄在她身邊，激動得語無倫次。

“姑娘！

你真是神仙下凡啊！

太解氣了！

太解氣了！”

趙司命沒有理會他的吹捧，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利息?！?br>
“好戲，還在后頭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