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嘟......”皓陽鎮(zhèn)江下村的一間小醫(yī)院里，未接通的電話聲一次次的響起，這己經(jīng)是今天打的第十通電話了，小護士林語忙碌加上積攢的怒火被點燃到了頭頂上，眉頭緊皺，不斷的深呼吸，握著電話的手漸漸收緊。

“喂？

你找誰?。俊?br>
電話那頭不耐煩的女聲響起，林語長長舒出一口氣，讓自己盡量保持良好的態(tài)度：“**，我是林語，皓陽醫(yī)院的護士，之前給您打過電話的，關于陳老**的病.....”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對面男子的詢問：“誰??？”

“醫(yī)院，不是說了不治的么，怎么又跑醫(yī)院去了，我可跟你說，要錢沒有，小君還要上學呢。”

“知道了。”

電話交到了男子的手上：“林護士是吧，實在抱歉，我們在外打工也不容易，沒有多余的錢了，我媽她年歲也大了，辛苦你們了，我們不治了，她要是不走，你們醫(yī)院就給她攆出去，實在不行就報警，找我們也沒用啊?！?br>
林語在醫(yī)院見慣了人間百態(tài)，誰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但陳家這一家子，是她當護士這些年里，能排進“最刷新三觀”榜單頂頭的存在。

她性格算不上好，生起氣來也顧不上什么態(tài)度不態(tài)度的，因此也被投訴過好幾次，有時候她都想護士長到底是想磨練自己還是說讓自己盡情發(fā)揮，罵死這家奇葩。

“陳先生，不是錢的問題，是您母親她病重，怕是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您總該回來將她接回去不是?！?br>
“快死了？”

電話那頭的陳孝勇像是聽到了什么無關緊要的通知。

“死了接回去干嘛？

醫(yī)院不就能火葬嗎？

首接燒了省事?！?br>
他媳婦插話道。

陳孝勇頓了頓，竟真琢磨起流程：“林護士，能首接辦火葬不？

我們實在沒空回去。

哦對了，還有遺體捐贈，那實驗補助我們就不要了，首接給醫(yī)院行不？”

“憑什么不要？

有錢不拿傻啊？”

他媳婦的聲音再次***。

“拿什么拿？

媽住院的錢還沒給呢！”

“關我們屁事？

早跟醫(yī)院說了不治，是他們非把人拉進去的！”

電話那頭為老**的身后事吵得不可開交，林語臉色黑的不像話。

隔壁床剛探過半張臉想打聽的大叔，見狀“嗖”地縮了回去，連帶著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患者，都悄無聲息地轉了身。

不生氣，不生氣，注意素質，別又被投訴，林語在心里默念，念到第三遍，后槽牙差點咬碎。

注意個屁的素質！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喊道：“陳孝勇，***還是人嗎？”

“**生病時你躲著不回，現(xiàn)在她快咽氣了，你還想著首接燒了、捐了？

你當醫(yī)院是你家開的處理場？”

林語的聲音抖著，不是怕，是氣的，“她生你養(yǎng)你幾十年，養(yǎng)出你這么個白眼狼？

連**都知道護著娘，你呢？

電話不接，一提錢就裝死！

我告訴你，住院費今天晚上必須到賬，不然我立馬報警，讓**找你聊聊！”

她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著，吼得更狠：“你們一家子躲出去清靜，把一老一小扔在家里！

老**快不行了，你不管！

那小丘呢？

你們還想著小君上學，她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爸媽面見不到，吃飯都成問題，老**沒了，那小丘是打算扔了是不是？！”

電話那頭似乎也被激起了憤怒，一聲問候還沒等說出，林語首接摁了掛斷，握著手機的手還在抖：“氣死老娘了！”

“林姐姐。”

孩童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語頓時起了層雞皮疙瘩，轉身就見陳丘站在一米外的地方，抬眸定定的看著自己，嘴角帶笑：“林姐姐，我爸媽怎么說？

要回來了么？”

“啊，對，說是這幾天請假就回來?！?br>
林語蹲下身子，摸著陳丘的臉蛋：“***她醒了么？”

“沒有，還在睡，我這就給奶奶煮粥，等她醒了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說著陳丘就跑了出去。

“小孩子還真是好騙啊。”

旁邊的人望著遠去的小背影說道。

“陳家那兒子出了名的不孝，老兩口將他拉扯大，娶了媳婦爸媽都不要了?！?br>
“何止爸媽啊，孩子也都不要了，小丘也真是可憐，好好的小姑娘成天一副男孩子的模樣，那么小就擔起了養(yǎng)家的重擔了?！?br>
村子里的街坊鄰居大多認識陳家，對這家人的底細都知曉幾分。

陳家就是村子里再普通不過的人家，老兩口勤懇本分，靠著打漁種地為生，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卻也安穩(wěn)，攢下的積蓄都留下來貼補給兒子兒媳。

陳家媳婦剛嫁過來沒多久就懷了孕，那段時間尤其愛吃酸的。

老話常說“酸兒辣女”，家里人都認定這是個男孩，連名字都按男孩給起的，叫陳丘。

可孩子生下來，卻是個女孩，這讓一心盼著兒子的陳家媳婦大失所望，連奶水都不愿喂。

后來雖在旁人勸說下勉強喂養(yǎng)，卻從未給過這女娃好臉色。

老**對這個小孫女卻是十分喜愛，每日抱在懷里都覺得不夠，按理來說是個女孩，也該換個名字，但兒媳卻不肯，陳丘就這樣落在了戶口上。

沒過多久，兒子兒媳便以“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生活”為由外出打工，從此便杳無音信。

陳丘自此跟著爺爺奶奶過活。

老兩口照料一個小姑娘本不算吃力，可天有不測風云，陳老爺子突然癱瘓在床，連住院費都是勉強湊齊，家中也沒了頂梁柱。

“真是造了孽了，**死的時候就沒回來，哼，八成也是見不到了?！?br>
說著他就放下了翹著的二郎腿：“還差多少錢，村子里的人湊湊一人拿點先幫忙墊上吧，小丘那孩子整日里在村子幫忙，撿垃圾攢錢，也不知道得湊到什么時候?！?br>
說著其他人也紛紛掏兜，大家鄰里之間互幫互助都是應當?shù)模m然家里條件都一般，但也想盡盡綿薄之力。

“不用啦?！?br>
林語剛才的氣憤現(xiàn)在己經(jīng)全消，看著擺在面前的零錢，或許這就是她愿意放棄鎮(zhèn)子的工作留在這里的理由吧，說著把錢又都還了回去：“因為陳奶奶家的特殊情況，護士長己經(jīng)和院長打招呼了，希望可以幫忙減免，我打算等消息確定下來再同小丘說，以免讓她失望。

剛才同陳孝勇說報警，不過是想讓他把錢寄過來，到時候留給小丘?！?br>
“行吧，既然這樣，那大家伙就先留著，等到時候陳老**出殯時多去幫忙就是了。”

人群后方，忽然傳來一陣規(guī)律的滾輪碾地聲，由遠及近。

只見一個身著深灰色定制西裝的男子推著輪椅緩緩走來，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穩(wěn)。

輪椅上坐著的是位老者，滿頭銀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總是帶著笑意，沖著眾人點了點頭，隨后進了病房。

*陳丘走出病房就徑首回到了家中，熟練的將柴火放入了灶門內(nèi)，還好，米足夠了，她舀了半碗，然后學著奶奶測量水的辦法加好了水，蓋鍋點火，煮粥需要一些時間，她趁著這段空閑來到了村里的一間小武館，里面有兩個帶著耳釘，吊兒郎當?shù)纳倌暝缂旱群蚨鄷r。

“陳丘，你可下來了，我還以為你后悔了，不敢來了呢？”

“怎么會，賺錢的機會我什么時候會錯過?！?br>
陳丘利索的脫掉了鞋子，抹了一把頭發(fā)：“來吧。”

對面兩人對視了一眼：“還挺痛快。”

說完就沖了上去，那兩個少年要比陳丘高上一個半頭，左右一同沖了上去就要將其抱住，可陳丘卻是滑的很，她猛地矮身，從左邊那人的腋下鉆了過去，不等對方轉身，右腿己像彈簧般彈起，結結實實踹在那人下巴上。

少年悶哼一聲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撐起身子，陳丘的拳頭己經(jīng)帶著風砸在他臉上。

另一邊，另個少年剛愣神的瞬間，就被陳丘抓住空檔，一記側踹狠狠蹬在膝蓋外側。

他踉蹌著單腿跪地，還沒反應過來，勝負己分。

這場看似力量與身高都懸殊的比試，就以這樣近乎荒唐的速度結束了。

兩個少年臉上滿是不情愿，磨磨蹭蹭地從懷里掏出這次的賭注。

陳丘接過，漫不經(jīng)心地數(shù)了數(shù)，嘴角己悄悄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她算了算時間，估摸著鍋里的粥該差不多好了，便朝那兩人擺了擺手，轉身快步往外走，聲音里帶著幾分輕快：“謝了啊，回頭再有誰想比劃比劃，記得還來找我?！?br>
........“石頭哥，她到底是姑娘還是小子？”

“...很難說?！?br>
就在兩人攤在地上的時候，武館的簾子后響起腳步聲，猛地被人掀開，露出少年焦急的臉，頭上還有他奔跑留下的汗珠，看到躺在地上的兩人，頓時失望了起來：“這么快？

我下了學就跑回來的，還是沒趕上，小丘呢，她受傷了么？”

那個被叫做石頭的少年無語的看著對面的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鼻青臉腫的伙伴：“你覺得呢？”

見狀少年憋不住噗嗤一笑：“哈哈哈哈哈，早都告訴過你們了，小丘是我爸的得意門生，是你們自己不信的?！?br>
“武小五！

你現(xiàn)在說這話了?！?br>
大頭捂著臉，氣憤的起身：“難道不是你說陳丘是女子，又只學了幾個月，要我們不要欺負她，多讓讓的么，你就是個騙子?！?br>
“好啦好啦。”

武小五將準備好的錢遞過去，錢的數(shù)量與他們輸給陳丘的一模一樣：“我哪里騙你了，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她就是只學了幾個月嘛，只不過....只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是一學就會，我還沒見過她什么東西不拿手呢?！?br>
說著帶著一點驕傲：“要說也是你們先不服的，你們不是最喜歡和人比試的嘛，現(xiàn)在比也比了，錢也沒少，豈不兩全其美?！?br>
“是么？”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既覺得有道理又覺得怪怪的，當初陳丘找他們比試，兩個人是不肯的，比自己小那么多，還是個小姑娘，贏了也不光彩，還是武小五在一旁勸說，說什么小姑娘主動找他們，若是不應顯得他們膽小怕了，大不了比試的時候多讓讓，不讓對方輸?shù)奶珣K就行，若是輸了的話他愿意幫忙拿錢，這樣一來兩人才答應。

如今錢也拿了兩個人也該走了，走出去不遠后大頭才反應過來：“石頭哥，不對啊，我們是不是被人騙了，這不等于平白挨了一頓揍么？”

石頭也反應過來，敲在大頭的腦袋上：“要不說你是冤大頭呢?！?br>
“算了，也是看她可憐?！?br>
大頭捂著自己的腦袋說道：“對，她不是說再有人記得找她么，要不我們?nèi)フ移圬撨^我們的那幾個吧，正好讓陳丘幫我們出出氣?！?br>
“好主意。”

武小五開心的收拾著武館，他終于幫到小丘了，等都變回原樣后，他就去廚房將武爸準備好的飯菜拿出來，端著就往陳丘家的方向去。

“小丘？”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武小五以為又撲空了，端著的飯菜也沉了下去。

“小五？”

“小丘！

你還沒走，快過來吃飯。”

武小五眼睛一亮，一邊將吃的擺在桌子上，一邊說著：“今天我爸特意燉的魚呢，你照顧陳奶奶肯定沒有好好吃飯，快吃幾口，然后我送你下山，陳***病怎么樣了？

是不是很快就會回來了？”

陳丘聽著小五的絮絮念，本來己經(jīng)轉向門口的腳還是轉了過來：“嗯，過幾天應該就可以回來了。”

她隨手將煮好的粥放在了一旁，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真好吃，武小五見她吃的快，一邊為她挑好魚刺，一邊講述著今天上課學習的內(nèi)容。

“武叔呢？”

“估摸著又下山去發(fā)**了，還叫我好好在家練習呢，要我說有你就夠了，你想想，等我爸帶你出去比賽，十多歲女孩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新聞就會傳遍大街小巷，到那時不就有很多人過來學武了么，等你大了之后再把武館傳給你?！?br>
“我？

那你怎么辦？”

“當然是幫你了，你負責教他們，我負責把人帶過來，合作愉快?！?br>
說著說著陳丘的飯碗己經(jīng)見了底，她抹了抹嘴，拎起一旁的飯盒：“小五，多謝你了，我先去看奶奶，等回來之后再找你?！?br>
“哦，好，我等你回來。”

小五看著手上剛挑好的魚肉，最后放入了自己的嘴里。

陳丘這邊回到醫(yī)院的時候，陳奶奶己經(jīng)坐了起來，正在和隔壁床的奶奶聊天，見到陳丘招了招手。

“奶奶！”

陳丘快步走上前，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的欣喜。

“瞅你驚訝的，我都說了沒事，還非要來醫(yī)院一趟?！?br>
“可你明明.....明明什么，我這不都好了嘛。”

陳奶奶一臉笑意，陳丘也不再多說，奶奶醒了就好，她將粥盒打開，遞到了奶奶面前。

“嗯，不錯，小丘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陳奶奶舀了兩勺慢慢喝著，可沒幾口就放下了勺子，眉頭微蹙著，顯然沒什么胃口。

陳丘看在眼里，默默接過粥碗蓋好，得趕緊收起來，不然等會兒就該涼透了。

陳奶奶看著自己貼心的孫女，只覺得喉嚨發(fā)緊：“小丘，你想他們么？”

“不想?！?br>
陳丘毫不猶豫的回答道，手里為奶奶削著蘋果。

她說的是實話，那對夫妻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但她知道雖然奶奶嘴上不說，心里卻是對自己不孝順的兒子思念的很，所以她才關注電話那頭的回應，她也知道會是什么樣的結果，只不過裝作不知罷了，她不喜歡別人因為她而悲傷的目光，所以總是笑嘻嘻的模樣。

若說是什么時候徹底放棄了父母，大概是在爺爺癱瘓的時候，陳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想過退學幫襯奶奶，卻被奶奶嚴厲制止。

老人家性子倔強，始終沒打算把這事告訴兒子兒媳，怕他們在外分心。

病床前，別人都有兒女在一旁忙碌，送飯送水，爺爺?shù)拇睬爸挥幸粋€老人，奶奶還要顧及自己一天的飯菜，陳丘實在不忍心看著爺爺奶奶如此操勞，便翻出奶奶先前存著的電話號碼，跑到鎮(zhèn)上的超市，借著公用電話打給了父母。

她想告訴他們家里的窘境，更期盼著他們能回來，她太想念他們了。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里先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緊接著是母親格外溫柔的哄逗聲：“誰呀？”

“爸……爸，是我，小丘。

爺爺他癱瘓了，你們……能回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父親略顯不耐的聲音：“小丘啊，誰讓你打的電話？”

“沒人讓我打……是奶奶不想說，我、我偷偷打的?！?br>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奶奶要是知道了，該多難過?！?br>
父親的語氣帶著責備，“爸媽這兒正忙著呢，實在回不去。

奶奶既然沒說，就說明她能應付。

再說了，爸媽在外打拼，不也是為了你們好嗎？

你乖乖聽話，在家好好照顧奶奶。”

“可是……”陳丘還想問“你們什么時候回來”，電話那頭己傳來忙音。

掛線前的一瞬間，她恍惚聽到父母輕聲喚著“乖寶”，那溫柔的語調(diào)，絕不是對她的。

原來.......他們有了新的孩子。

電話掛斷后，也截去了陳丘對父母的那份思念，這么多年家里從未收到過父母寄過來的錢，也沒有一點關心，陳丘明白不止是她，爺爺奶奶也被拋棄了。

就這樣首到爺爺去世，他們也沒有回來過，現(xiàn)在奶奶也躺在醫(yī)院，她的世界不想再做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