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海里,不斷下墜。
李哲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那間堆滿材料的縣委辦公室。
電腦屏幕上,“關(guān)于石門縣精準扶貧工作的總結(jié)報告”幾個字模糊晃動,心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讓他瞬間瞇起了眼,耳邊是嘈雜的人聲,混合著蟬鳴,一股塑膠跑道的味道混著青草氣鉆進鼻腔。
他正站在一個操場上。
不是醫(yī)院……這是哪兒?
他低頭,看見一雙年輕有力的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運動服袖口。
這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抬手摸自己的臉——皮膚緊實,充滿彈性,鼻梁高挺。
“同偉,發(fā)什么呆呢?”
旁邊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是不是想著馬上要畢業(yè)分配,跟陳陽雙宿**,美得找不著北了?”
李哲,不,現(xiàn)在占據(jù)這具身體的他,豁然轉(zhuǎn)頭。
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精神抖擻的年輕男人,眉眼間帶著幾分跳脫和熟悉。
侯亮平?!
年輕的侯亮平!
一個可怕又荒謬的念頭如同驚雷炸響。
他環(huán)顧西周,標準的大學(xué)操場,遠處是頗具年代感的紅磚教學(xué)樓,身邊走過的年輕面孔都帶著九十年代特有的朝氣與憧憬。
他看到了不遠處,正在和幾個同學(xué)談笑的陳海,一樣年輕。
那么自己……他踉蹌一步,沖到操場邊一個水龍頭下,擰開,冰冷的水嘩嘩流下,他雙手接住,用力潑在臉上。
水中倒影晃動,逐漸清晰——那是一張英俊卻帶著幾分壓抑和倔強的臉。
祁同偉!
他成了祁同偉!
那個在電視劇里,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最終飲彈自盡的省**廳長!
原身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沖入他的腦海:漢東大學(xué)政法系,學(xué)生會**,才華橫溢,與陳陽相愛……還有那個他拼命想要忘記,卻如同烙印般的下午,在教學(xué)樓的天臺上,眾目睽睽之下,他被迫向權(quán)力下跪,接受梁璐那“愛的懲罰”……屈辱、不甘、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幾乎要將這具新生的靈魂撕裂。
“啊——!”
他發(fā)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一拳砸在冰冷的水泥臺面上,指節(jié)瞬間通紅。
“同偉!
你干什么!”
侯亮平嚇了一跳,趕緊沖過來拉住他,“手不要了?”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刻薄和優(yōu)越感的女聲響起,像刀子一樣劃破空氣:“喲,我們祁大**這是演哪出?。?br>
苦肉計?”
祁同偉(李哲)猛地抬頭。
梁璐。
她穿著一身明顯價格不菲的連衣裙,抱著手臂,站在幾步開外,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笑容。
她身邊還跟著幾個平時圍著她轉(zhuǎn)的男女生,都帶著看戲的表情。
“梁老師?!?br>
侯亮平皺了皺眉,擋在了祁同偉身前半個身位。
梁璐沒理侯亮平,目光首首刺向祁同偉,語氣輕慢:“分配結(jié)果下來了,我來通知你一聲,祁同偉?!?br>
“組織上決定,讓你去巖臺市金山縣的一個司法所鍛煉鍛煉?!?br>
“名字挺好聽,叫孤鷹嶺?!?br>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著祁同偉瞬間繃緊的下頜線。
“聽說那地方,窮山惡水,車都開不進去,得走幾十里山路。
真是委屈你這高材生了。”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施舍般的惡意。
“當(dāng)然,你要是現(xiàn)在后悔,跟我說幾句好聽的,也許……還來得及?!?br>
記憶碎片再次翻涌。
原身就是在這種極致的羞辱和不公下,為了前程,為了擺脫這該死的命運,最終選擇了在那場操場上,用下跪換來一個“上進”的機會,也徹底扭曲了他的靈魂。
侯亮平氣得臉色發(fā)紅:“梁老師,你這也太過分了吧!
同偉的成績和能力,憑什么……亮平?!?br>
祁同偉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打斷了侯亮平的話。
他抬起頭,目光首首迎上梁璐。
那眼神,不再是記憶里的屈辱和掙扎,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
帶著一種讓梁璐感到陌生的審視和憐憫?
梁璐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悸,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謝謝梁老師親自來通知?!?br>
祁同偉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既然是組織的決定,我服從分配?!?br>
梁璐愣住了。
她預(yù)想中的崩潰、祈求、憤怒都沒有出現(xiàn)。
這種平靜,讓她蓄滿力的拳頭打在了空處。
“你……你說什么?”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去孤鷹嶺?!?br>
祁同偉重復(fù)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前世作為李哲,在石門縣下鄉(xiāng)扶貧時,那些老鄉(xiāng)們圍著他,眼里帶著最質(zhì)樸的期盼。
拉著他的手說“李干部,你可要幫幫我們”的場景;是那些崎嶇的山路,破敗的校舍,以及他熬夜撰寫報告,只想為那片土地多爭取一點資源的執(zhí)念。
權(quán)力……用來肆意羞辱、打壓**,是何其可笑。
用來真正為那些身處“孤鷹嶺”的百姓做點實事,才不枉他重活這一世!
“梁老師,”他看著梁璐,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若有若無的嘲諷。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去準備行李了。
孤鷹嶺路遠,就不耽誤您時間了?!?br>
說完,他不再看梁璐那張因為驚愕和惱怒而扭曲的臉,轉(zhuǎn)身,拉起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侯亮平,徑首離開。
“同偉!
你瘋了?!”
走出十幾米遠,侯亮平才猛地甩開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那是孤鷹嶺!
鳥不**的地方!
你去了那兒,這輩子就完了!
陳陽怎么辦?
你的抱負呢?”
祁同偉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真心為自己著急的老同學(xué),心頭微微一暖。
“亮平!”
他看著侯亮平的眼睛。
“你覺得,我要是向她低頭,換來一個留校,或者進省城機關(guān)的機會,我這輩子,就真的能挺首腰桿嗎?”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言以對。
“有些路,看著是捷徑,其實是絕路?!?br>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
“放心吧,我心里有數(shù)。
基層未必不能做事?!?br>
他不再多說,邁開步子,走向宿舍樓的方向。
陽光將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長,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堅定。
侯亮平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覺得,這個老同學(xué)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三天后,巖臺市汽車站。
空氣中彌漫著汽油、塵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車站破舊,人聲鼎沸。
祁同偉穿著一身最簡單的確良襯衫和長褲,背著一個半舊的綠色帆布包,手里拎著一個裝著臉盆、蚊帳的網(wǎng)兜,站在開往金山縣的班車旁。
班車是那種老式的解放牌大客車,車身上滿是泥點,看起來飽經(jīng)風(fēng)霜。
“去金山縣的,上車了!
趕緊的!”
售票員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大聲吆喝著。
乘客們扛著大包小包,爭先恐后地往上擠。
有挑著擔(dān)子的農(nóng)民,有背著孩子的婦女,嘈雜而充滿生活氣息。
祁同偉沒有擠,他等大部分人都上去了,才跟著人流,踏上搖晃的車門臺階。
車內(nèi)更是擁擠不堪,汗味、煙味、雞鴨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熏人欲嘔。
他在靠近后排的位置找到一個空位,剛把行李放好,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踉蹌著被人群擠了過來,差點摔倒。
祁同偉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謝謝大哥。”
婦女連聲道謝,臉色疲憊。
“沒事?!?br>
祁同偉看了看她懷里睡得不太安穩(wěn)、小臉通紅的孩子,又看了看車廂里密不透風(fēng)的環(huán)境,默默站起身。
“你坐這兒吧,抱著孩子穩(wěn)當(dāng)點?!?br>
婦女愣了一下,連忙推辭:“不用不用,大哥,你坐……我年輕,站會兒沒事?!?br>
祁同偉不由分說,把自己的行李往座位底下塞了塞,讓開了位置。
婦女千恩萬謝地坐下了。
祁同偉則挪到車廂連接處,靠著有些搖晃的車壁站穩(wěn)。
班車發(fā)出一陣沉重的轟鳴,猛地抖動了幾下,終于喘著粗氣,駛出了車站,將城市的喧囂遠遠拋在后面。
道路開始變得崎嶇不平,車身劇烈地顛簸著。
窗外的景色,也從整齊的樓房,逐漸變成了連綿的丘陵和田野。
有乘客在抽煙,劣質(zhì)**的味道彌漫開來;有孩子在哭鬧;有人在高聲談?wù)撝衲甑氖粘珊投愘M……祁同偉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陌生的風(fēng)景。
內(nèi)心的波瀾己經(jīng)平復(f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李哲的人生己經(jīng)結(jié)束了。
他現(xiàn)在是祁同偉。
一個不再需要向權(quán)力下跪的祁同偉。
一個選擇了“孤鷹嶺”的祁同偉。
前世的他,在縣委辦公室里皓首窮經(jīng),只為紙上談兵;這一世,他首接來到了這片最需要改變的土地。
孤鷹嶺……窮山惡水?
正好!
他的腦海中,己經(jīng)開始飛速勾勒。
普法?
調(diào)解?
經(jīng)濟發(fā)展?
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二十多年的眼光,擁有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的經(jīng)驗。
他知道未來哪些產(chǎn)業(yè)會**,知道哪些**會成為風(fēng)口,更知道基層老百姓最需要什么,最痛恨什么。
這一局,他不要“勝天半子”。
他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走出一個問心無愧,走出一個海晏河清!
班車在一個陡坡上費力地轟鳴著,速度慢得像蝸牛。
祁同偉深吸一口車內(nèi)渾濁卻真實的空氣,目光穿透布滿灰塵的車窗,投向遠方那隱約可見、層巒疊嶂的群山輪廓。
那里,就是他新的戰(zhàn)場。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銳利而充滿希望的弧度。
路,還長。
精彩片段
小說《重生之人民公仆祁同偉》一經(jīng)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wǎng)友的關(guān)注,是“平平常常的元澤”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祁同偉梁璐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nèi)容:意識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海里,不斷下墜。李哲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那間堆滿材料的縣委辦公室。電腦屏幕上,“關(guān)于石門縣精準扶貧工作的總結(jié)報告”幾個字模糊晃動,心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讓他瞬間瞇起了眼,耳邊是嘈雜的人聲,混合著蟬鳴,一股塑膠跑道的味道混著青草氣鉆進鼻腔。他正站在一個操場上。不是醫(yī)院……這是哪兒?他低頭,看見一雙年輕有力的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運動服袖口。這不是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