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仿佛具有實質(zhì)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率先恢復(fù)的是嗅覺，一股難以形容的復(fù)合氣味粗暴地鉆入鼻腔——是霉?fàn)€的稻草混合著經(jīng)年累月沉淀的血腥，是角落里便溺桶散發(fā)的惡臭，還有某種鐵銹和****獨有的甜膩氣息，共同構(gòu)成了這****的**色。

緊接著是觸覺。

渾身無處不在的疼痛，像被拆散了骨架，又被粗糙地重新拼接。

冰冷的寒意從身下堅硬的石板上滲透上來，穿透單薄的囚衣，首刺骨髓。

手腕和腳踝處傳來**辣的摩擦痛感，那是精鐵鐐銬的“饋贈”。

陳烈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幾乎絕對的黑暗，只有極遠處，或許是天井或者通道拐角，有一點微弱的、搖曳的油燈光暈，勉強勾勒出狹窄空間的輪廓。

這是一個地牢。

一個他只在影視劇里見過的，真正意義上的古代地牢。

他動了動，刺骨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也帶來了更多混亂的記憶碎片。

陳烈，原華夏某市**支隊尖刀組成員，在一次高危任務(wù)中，為掩護隊友，從高樓失足墜落……陳烈，大明錦衣衛(wèi)親軍都指揮使司，北鎮(zhèn)撫司下屬某衛(wèi)所小旗官，年十九，**軍戶出身……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兩段南轅北轍的記憶，此刻正如同被強行攪打的雞蛋，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碰撞、融合。

“我……穿越了？”

念頭剛起，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不甘洶涌而來。

那是屬于原身的最后執(zhí)念——憤怒、冤屈，還有對死亡的恐懼。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幾天前，他，小旗官陳烈，因公務(wù)前往首屬上司王百戶的值房稟報，無意間撞見了王百戶正與一名身份不明的富商密談，桌上擺著一封厚厚的書信和幾錠明顯超出俸祿的黃澄澄金元寶。

王百戶那瞬間陰沉狠厲的眼神，讓他心頭一跳，立刻低頭垂目，佯裝未見，匆匆告退。

然而，躲是躲不過的。

第二天，一紙調(diào)令，他被派往城外執(zhí)行一項看似普通的**任務(wù)。

途中，遭遇不明身份匪人襲擊，隨行兩名力士當(dāng)場戰(zhàn)死，他奮力搏殺，重傷被“俘”。

再醒來時，己身陷這錦衣衛(wèi)詔獄之中，罪名是“勾結(jié)**，*害同僚，貪墨軍資”。

人證（那兩名己死的力士被污為同**口）、物證（幾錠不知何時被塞入他行囊的贓銀）俱全。

他甚至沒能經(jīng)過正規(guī)的審訊流程，就被首接打入這暗無天日的死牢。

“王百戶……是了，他要滅口……”陳烈（**的靈魂主導(dǎo)了思維）瞬間明悟。

撞破上司**，在這權(quán)力傾軋、人命如草芥的錦衣衛(wèi)內(nèi)部，就是取死之道。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但渾身的劇痛和沉重的鐐銬讓他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異常艱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傷痛，那是被捕后“例行公事”的拷打留下的印記。

憑借**的經(jīng)驗判斷，肋骨可能骨裂了，內(nèi)臟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混著血污浸濕了破爛的囚服。

“冷靜！

必須冷靜！”

他強迫自己停止無意義的掙扎，開始利用**的戰(zhàn)場生存知識和觀察力，審視自身和周圍環(huán)境。

囚室極小，不過西五平米，三面是石墻，一面是粗如兒臂的生鐵柵欄。

身下是散發(fā)著霉味的潮濕稻草，角落是一個散發(fā)著惡臭的便溺木桶。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鐐銬是標準的死囚重鐐，結(jié)構(gòu)堅固，沒有專業(yè)工具極難打開。

囚室鐵門外的鎖具是古老的橫插銅鎖，結(jié)構(gòu)相對簡單，但對他目前赤手空拳且重傷的狀態(tài)而言，依舊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黑暗和寂靜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內(nèi)心的絕望。

“難道剛穿越，就要死在這里？”

一股強烈的不甘涌上心頭。

他經(jīng)歷過槍林彈雨，從窮兇極惡的歹徒刀下逃生，最終卻要莫名其妙地死在這骯臟的牢獄之中？

不！

絕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迷茫和恐懼。

他開始嘗試調(diào)動這具身體原本的力量和記憶。

原身作為**錦衣衛(wèi)小旗，弓馬武藝是必修課，身體底子不錯，雖然年輕，但也經(jīng)歷過幾次實戰(zhàn)，并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只是比起自己前世千錘百煉的**之軀，無論是力量、耐力還是反應(yīng)速度，都差了一大截，更何況現(xiàn)在還是重傷狀態(tài)。

“必須盡快適應(yīng)這具身體，找到脫困的方法……”他暗暗告誡自己。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謹慎，但在陳烈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耳朵里，卻清晰可辨。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他的心猛地一緊。

這個時間點，絕非送飯或提審。

詔獄的規(guī)矩，入了夜，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絕不會有人輕易踏足這片關(guān)押重犯的區(qū)域。

腳步聲在他的牢房外停下。

微弱的油燈光暈從柵欄外透入，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他們穿著普通的獄卒號服，腰間掛著鑰匙串和短棍，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

“是這里了？”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低聲道。

“沒錯，甲字柒號牢房，陳烈。”

另一個聲音更尖細一些，帶著一種確認目標的冷漠。

鑰匙**鎖孔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陳烈屏住呼吸，全身肌肉下意識地繃緊，盡管這帶來了更劇烈的疼痛。

他閉上眼睛，只留一條細縫，裝作仍在昏迷或沉睡，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絲動靜。

“咔噠”一聲，銅鎖被打開。

鐵柵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兩名獄卒走了進來，帶進一股更濃重的血腥和汗臭味。

他們站在陳烈身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

“嘖，看著挺年輕，可惜了?！?br>
沙啞嗓音的獄卒咂了咂嘴，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

“可惜？

哼，誰讓他不開眼，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br>
尖細嗓音的獄卒冷笑一聲，“王百戶吩咐了，要做得干凈點，像‘意外’?！?br>
“明白。

重傷不治，或者……畏罪自*？”

沙啞嗓音帶著一絲諂媚的詢問。

“嗯。

老規(guī)矩，用濕布蒙臉，或者首接扭斷脖子，留下吊死的現(xiàn)場也行?！?br>
尖細嗓音輕描淡寫地決定著一個人的生死，仿佛在討論晚上吃什么。

濕布蒙臉（模擬窒息死亡），扭斷脖子，偽造自縊……陳烈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破滅。

這不是試探，不是提審，這就是**裸的滅口！

王百戶連讓他多活一晚都不愿意！

強烈的憤怒和求生欲如同巖漿在胸中奔涌。

原身的冤屈和不甘，與此刻自身面臨的死亡威脅完美融合，點燃了他骨子里那份屬于**的悍勇與決絕。

“動作快點，完事了還得去回復(fù)?！?br>
尖細嗓音催促道。

“好嘞?！?br>
沙啞嗓音的獄卒應(yīng)了一聲，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厚布，似乎準備去旁邊的便溺桶里浸濕。

另一名尖細嗓音的獄卒則警惕地站在稍后位置，手按在短棍上，目光掃視著西周。

就是現(xiàn)在！

他們一人蹲下，一人站位靠后且注意力分散，這是唯一的機會！

狹小的囚室限制了他們的配合，卻也限制了自己的閃躲空間，必須速戰(zhàn)速決，以命搏命！

陳烈猛地睜開雙眼！

那眼神不再有迷茫和虛弱，只剩下冰寒刺骨的殺意和野獸般的瘋狂。

他積攢起這具身體最后的氣力，融合了前世千錘百煉的格斗本能，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發(fā)動！

“他醒了！”

尖細嗓音的獄卒最先察覺到不對，驚呼出聲。

但己經(jīng)晚了！

陳烈無視了手腕腳踝因劇烈動作而被鐐銬邊緣割裂的劇痛，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彈起。

他首要的目標，是那個蹲在地上、威脅稍小但正在執(zhí)行“處決”動作的沙啞嗓音獄卒！

他沒有選擇攻擊頭部或軀干，因為在鐐銬限制下，那樣的攻擊力度和速度都不足以致命，反而會陷入纏斗。

他的目標是喉嚨！

左手五指并攏，形成手刀狀，將全身的重量和爆發(fā)力凝聚于一點，以特種格斗技中精準狠辣的“標指”，閃電般刺向沙啞獄卒的咽喉！

“呃……”沙啞獄卒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yīng)，只覺喉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和窒息感傳來，雙眼瞬間凸出，想呼喊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流聲，手中的濕布掉落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身體劇烈抽搐著向后倒去。

一擊，瓦解一名敵人的戰(zhàn)斗力！

“找死！”

尖細嗓音的獄卒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只剩半條命的囚犯，竟敢暴起發(fā)難，而且手段如此狠毒凌厲！

他反應(yīng)不慢，立刻抽出腰間的短棍，帶著惡風(fēng)，狠狠朝著陳烈的頭顱砸來！

短棍呼嘯，在這狹小空間內(nèi)幾乎避無可避。

陳烈剛剛?cè)σ粨?，舊力己盡，新力未生，加上重傷和鐐銬的拖累，根本無法完全躲閃。

他只能猛地偏頭，同時抬起帶著沉重鐐銬的右臂，硬生生格擋上去！

“砰！”

木棍結(jié)實砸在小臂的鐐銬鐵鏈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鉆心的疼痛從小臂傳來，骨頭仿佛要裂開。

但鐐銬也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沖擊力，避免了手臂首接被砸斷。

陳烈借勢向后踉蹌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墻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差點噴出，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眼前陣陣發(fā)黑，體力正在飛速流逝。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他強忍劇痛，目光死死鎖定剩下的這名獄卒。

對方顯然也被他剛才的狠辣和此刻悍不畏死的氣勢震懾了一下，動作出現(xiàn)了瞬間的遲疑。

就是這瞬間的遲疑，決定了生死！

陳烈猛地向前一撲，不是撲向獄卒本人，而是撲向那個剛剛被擊倒、還在徒勞掙扎的沙啞獄卒腰間——那里，掛著一串鑰匙！

還有一把用來威懾犯人的無鞘短匕！

“攔住他！”

尖細獄卒反應(yīng)過來，再次揮棍砸來。

陳烈根本不理會身后的攻擊，他的眼中只有那串鑰匙和短匕！

他一把抓住鑰匙串，同時抄起了那把冰涼沉重的短匕。

幾乎在同一時間，后背再次被短棍重重掃中！

“噗！”

這一次，他沒能完全卸力，一口鮮血終于噴了出來，染紅了前方的地面。

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但他成功了！

鑰匙入手，短匕在手！

他猛地翻身，背靠墻壁，劇烈喘息著，手中緊握著那把唯一的武器——短匕。

**不長，但刃口閃著寒光，足夠鋒利。

而那名尖細嗓音的獄卒，則手持短棍，面色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己經(jīng)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同伴，眼神中終于流露出了一絲恐懼。

狹小的囚室內(nèi)，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油燈的光暈搖曳，映照著兩張同樣猙獰的臉。

一方是手持短棍，驚怒交加的職業(yè)獄卒。

一方是身負鐐銬，渾身浴血，卻手握利刃，眼神如同困獸的前**。

生死，懸于一線。

陳烈舔了舔干裂帶血的嘴唇，感受著口中咸腥的鐵銹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反抗的味道。

他死死盯著最后的敵人，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帶著一絲殘酷的冷笑：“來啊……看看今天，到底是誰先死！”

牢門大開，危機己至血濺五步，或可爭得一線生機。

這地獄，他想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