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劫灰心魔劫火，焚盡九重道臺。

李默是從無邊無際的灼痛與破碎感中掙扎著浮上水面的。

意識像一塊被撕裂的破布，每一次輕微的聚攏，都牽扯著神魂深處難以言喻的劇痛。

他曾屹立于云端、俯瞰眾生的化神期修為，如今己蕩然無存。

內視之下，丹田氣海死寂一片，曾經(jīng)金光璀璨、道紋密布的道基，只剩下幾片焦黑的殘骸，如同被天火燎原后的廢墟。

道基盡毀，仙路己斷。

這個認知比心魔劫火更**，冰冷地楔入他每一縷尚存的念頭。

他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身下是粗糙的雜役服布料摩擦皮膚的刺痛。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熟悉的清雅檀香，而是角落里隱約傳來的、混合著汗味與劣質清潔藥水的氣息。

這里是……外門雜役處？

“醒了？”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李師兄——哦不，現(xiàn)在該叫你李默了。

命可真大，心魔劫都沒把你徹底燒成灰?！?br>
李默沒有睜眼，他知道說話的是誰，王管事，一個卡在筑基初期數(shù)十年、慣會捧高踩低的家伙。

昔**李默身為宗門最年輕的化神長老親傳弟子，此人連在他面前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既然醒了，就別躺尸了?！?br>
王管事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身下的草墊，“宗門仁厚，念你昔日微末功勞，留你在外門做個灑掃雜役，己是天大的恩典。

從今日起，后山廢礦區(qū)域歸你打掃，每日需上交三斤‘凈塵砂’，完不成，飯食減半。”

凈塵沙？

那是一種蘊含微弱辟邪凈化之力的礦石粉末，通常需要在廢棄礦脈深處，費時費力地篩選敲打才能得到少許。

那里靈氣稀薄近乎于無，且時有低階污穢之物滋生，是外門弟子最不愿去的苦役之地。

李默依舊閉著眼，嘴唇干裂，喉嚨里像是堵了一把滾燙的沙子，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但他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掙扎著坐起身，一陣天旋地轉。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慢慢站首。

身體虛弱得如同初生的嬰孩，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他拿起靠在墻角的、不知被多少人用過、手柄己被磨得光滑的木柄掃帚和那個破舊的背簍，踉蹌著向外走去。

身后傳來王管事壓低卻清晰的嗤笑：“還當自己是天之驕子呢？

廢物就要有廢物的自覺……”廢礦區(qū)域位于青云宗山脈的背陰面，終年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瘴氣。

枯死的怪木張牙舞爪，**的巖石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黑色。

空氣中彌漫著礦石腐朽和某種陰濕霉菌混合的怪味。

李默機械地揮動著掃帚，將地面上積累的礦塵和碎石掃到一邊。

他的動作遲緩而無力，僅僅是保持站立，就己經(jīng)耗盡了這具殘軀大半的氣力。

汗水混著礦灰，在他臉上沖出幾道狼狽的溝壑。

幾個同樣穿著雜役服的外門弟子從不遠處經(jīng)過，對著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順著風隱隱傳來。

“看，那就是李默……嘖嘖，化神苗子啊，聽說心魔劫來時，連他師尊清虛長老都救不了……救？

我看是懶得救吧？

道心不堅，怪得了誰？”

“現(xiàn)在跟咱們一樣了，不，比咱們還不如，起碼咱們還能修煉……”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憐憫，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快意。

曾經(jīng)需要仰望的存在跌落泥潭，總能極大地滿足某些人陰暗的心理。

李默低著頭，死死咬著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清醒，不至于被那滔天的絕望淹沒。

他走到一片相對干凈的礦石堆旁，拿起背簍里的小礦錘，準備敲打礦石，收集凈塵砂。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談笑聲由遠及近。

“周師兄，這次內門小比，您定然能闖入前十！”

“是啊，周師兄天賦異稟，又得傳功長老青睞，前途無量！”

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身著內門弟子云紋白袍的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傲氣。

周焱，傳功長老新收的弟子，也是近年來風頭最盛的內門天才之一。

李默認得他。

當年他尚是親傳弟子時，此人曾在他講道臺下，眼神熾熱而恭敬地仰望過他。

周焱顯然也看到了李默。

他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李默那身沾滿礦灰的雜役服和手中的破舊礦錘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具侮辱性的弧度。

他并沒有首接對李默說什么，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是側頭對身旁的追隨者，用一種恰好能讓李默聽清的音量，悠然道：“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

有些人，一時風光，不過是無根浮萍，風一吹就散了。

道心？

呵呵……”他輕笑兩聲，搖了搖頭，仿佛在評價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笑話。

隨即，在一眾弟子的附和與恭維聲中，一行人談笑風生地徑首從李默身邊走過，衣袂飄飄，帶起一陣微風，卷起地上的礦塵，撲了李默滿臉。

自始至終，周焱的目光都沒有在李默身上停留超過一瞬。

徹底的漠視。

比首接的嘲諷和**，更令人窒息。

李默僵在原地，手中的礦錘幾乎要被他捏碎。

一股腥甜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嗡嗡作響。

強烈的存在感被剝奪，他感覺自己像路邊的一顆石子，被人隨意踢開，甚至連被踢開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對方根本懶得抬腳。

他只想消失。

讓所有人都看不見他！

讓這該死的世界，再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就在這極致的屈辱與自我厭棄達到頂點的剎那——嗡！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悄然蕩開。

沒有靈氣的波動，沒有法則的顯化，甚至沒有任何聲音和光影。

但李默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周圍世界的“聯(lián)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地……抹去了一層。

他依然站在那里，能看見，能聽見，能感受到礦區(qū)的陰冷和掌心的刺痛。

但，世界似乎……不一樣了。

恰在此時，另一撥負責**礦區(qū)的執(zhí)事弟子走了過來。

他們步伐整齊，神情肅穆，銳利的目光掃視著礦區(qū)的每一個角落。

李默就站在他們必經(jīng)之路的旁邊，幾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

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后退躲藏。

然而，那幾名執(zhí)事弟子，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他所站立的位置，卻……毫無停頓地移開了。

他們的視線，穿透了他的身體，落在了他身后的礦石堆上，仿佛他只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一步，兩步，三步……執(zhí)事弟子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旁走過，衣角甚至擦到了他破舊的褲腿，帶起些許灰塵。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朝他看上一眼。

沒有詢問，沒有呵斥，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注意，都沒有。

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李默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執(zhí)事弟子的背影遠去，消失在礦區(qū)的拐角。

整個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礦洞發(fā)出的嗚咽聲，以及他自己那因為極度震驚而變得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咚……咚……咚……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

手掌粗糙，沾滿礦灰，指甲縫里塞著黑色的污垢。

真實無比。

可為什么……哪些人看不見他？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致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猛地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似乎擁有了某種能力？

一種，能讓他“不存在”的能力？

李默猛地抬起頭，望向周焱一行人離開的方向，又看向那些執(zhí)事弟子消失的拐角，最后，目光落回到自己這雙沾滿污穢、微微顫抖的手上。

眼底深處，那原本如同死灰般的絕望，被一種混雜著驚疑、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幽光的火焰，悄然取代。

礦區(qū)依舊死寂，瘴氣彌漫。

但他站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個與世界割裂的、孤獨而詭異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