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像個剛出籠的白面饅頭，喧騰騰地冒著熱氣。

對于大夏國千千萬萬的高三學子來說，這股熱氣里還混著點別的味道——荷爾蒙、汗水，以及一種名為“前途未卜”的焦慮。

陳安陽就在這股混雜著青春與絕望氣息的洪流里，像一滴無足輕重的水。

他今天又遲到了。

當他氣喘吁吁地沖到高三（七）班門口時，班主任“滅絕師太”李蓉的早自習訓話己經(jīng)進行到了**部分。

那聲音，穿透貼著“奮斗百日”的玻璃窗，帶著一股子粉筆灰和恨鐵不成鋼的味兒。

“……有些人！

就是不把高考當回事！

總以為自己還有明天，我告訴你們，你們的明天就捏在這最后幾個月里！

現(xiàn)在不拼命，將來就得拼爹！

沒爹拼的，就等著被社會拼吧！”

陳安陽縮了縮脖子，熟練地從后門那個合頁壞了一半的縫隙里，把自己一百一十來斤的身體給塞了進去。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宛如一只溜進糧倉的老鼠，不，老鼠進糧倉好歹還帶著點對未來的期盼，他更像是一粒自己滾進地縫里的灰塵。

“沒人在意”的光環(huán)似乎與生俱來，他找到自己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龍椅”，坐下，攤開一本嶄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假裝自己一首在聽講。

其實他的腦子里，還在回味早上出門時姑**“臨別贈言”。

“陳安陽！

你看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走路含胸駝背，跟個一百歲的老頭子似的！

人家清秋都考年級前十了，你呢？

天天就知道打游戲，將來能把游戲打出個老婆來？”

姑媽王秀芬女士的嗓門永遠那么嘹亮，自帶環(huán)繞立體聲效果，能確保方圓五十米內的鄰居都知道她家又在進行每日例行的家庭教育。

“哎呀，少說兩句，孩子不是在努力嘛。”

姑父陳建軍端著豆?jié){，小聲地打著圓場。

“努力？

他努力在哪個次元？

王者峽谷還是航天總裁？

陳建軍我告訴你，你再這么慣著他，他這輩子就毀了！”

陳安陽低著頭，默默地把最后一口油條塞進嘴里，沒說話。

他那個高二的堂弟陳浩然，頂著一頭新燙的錫紙燙，嘴里叼著根牙簽，斜著眼睛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哥，聽說昨天晚上又帶人上分了？

可以啊，電競大神，以后準備去哪個戰(zhàn)隊打掃衛(wèi)生？”

這就是他的家。

一個永遠熱鬧，但熱鬧永遠與他無關的地方。

唯一的溫暖，大概就是出門前姑父偷偷塞給他的一百塊錢，和一句壓低了聲音的——“安陽，別往心里去，你姑媽就是嘴不好，加油考個好大學，以后就好了?！?br>
以后真的會好嗎？

陳安陽轉著筆，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教室的第三排。

那里坐著一個女孩，穿著干凈的藍白校服，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皮筋束在腦后，露出一段白皙得如同上好羊脂玉的脖頸。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叫顧清秋。

人如其名，像秋日里一汪清澈的湖水，安靜，美好，不染塵埃。

她是陳安陽貧瘠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喜歡她，從高一第一天見到她開始。

這心思藏得比他游戲里的私房錢還深，誰都不知道，也或許誰都知道，認為一件擺設不會掀起任何波瀾。

陳安陽也就只敢在課堂上，仗著自己坐在最后排的地理優(yōu)勢，這么偷偷地看上幾眼。

看她低頭做題時認真的側臉，看她偶爾被難題困住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她和同桌說話時嘴角漾開的淺淺笑意。

每一個瞬間，都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在他心里反復播放。

他的夢想，就是考上和她同一所大學。

江城大學，大夏國排名前二十的學府，也是顧清秋板上釘釘?shù)哪繕恕?br>
而他，陳安陽，成績不好不壞，努努力能上個一本，但距離江城大學，還差著一道馬里亞納海溝。

“喂，衰仔陽，看什么呢？

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br>
一個肉乎乎的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同桌胖子張偉壓低了聲音，臉上是那種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

“看我女神，不行?。俊?br>
陳安陽白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行，怎么不行。

不過我勸你還是省省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得看看自己夠不夠格跳上那餐桌?！?br>
胖子一邊說，一邊從桌肚里摸出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雜志。

“你看這個，新到的貨。”

胖子神秘兮兮地把雜志推過來。

雜志封面上，一個穿著緊身皮衣，身材火爆到不科學的紫發(fā)女人正跨坐在一輛重型機車上，眼神凌厲，手里還提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太刀。

標題用鮮紅的大字寫著——《***：井河阿莎姬的都市傳說》。

陳安陽對這些不感興趣，隨手翻了兩頁，里面凈是些穿著暴露的女人和各種稀奇古怪的怪物戰(zhàn)斗的插畫，畫風倒是很精美，就是內容……有點****。

“胖子，你天天看這些，當心上課流鼻血?！?br>
“你懂個屁，”胖子一臉不屑，“這叫藝術！

是男人的浪漫！

你看這身材，這線條，嘖嘖，不比你那個清湯寡水的顧清秋帶勁？”

陳安陽懶得理他，把雜志推了回去。

他承認，雜志上的女人確實很“帶勁”，那種成熟的、充滿攻擊性的美麗，像是烈酒，看一眼都覺得燒得慌。

但顧清秋不一樣，她像是清晨的露水，干凈、純粹，能洗滌他心里那些因為自卑和敏感而滋生的所有陰暗念頭。

他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喜歡，就像守護著一個易碎的夢。

“叮鈴鈴——”下課鈴響了，滅絕師太意猶未盡地合上教案，用眼神掃**一圈全班同學，最后定格在陳安陽身上：“陳安陽，來我辦公室一趟！”

全班同學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陳安陽感覺自己的頭皮瞬間就麻了。

這種感覺，就像你在玩潛行游戲，自以為完美避開了所有監(jiān)控，結果**OSS首接在你頭頂開了個聚光燈。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在幾十道目光的洗禮下，跟在滅絕師太后面走出了教室。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充滿了同情、幸災樂禍，以及……無視。

大部分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轉回頭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陳安陽被叫辦公室，那是家常便飯，跟食堂今天又推出了新菜品一樣，不值得大驚小怪。

就連顧清秋，也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的，沒什么情緒，然后就低下頭，繼續(xù)和同桌討論剛才的數(shù)學題了。

陳安陽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

你看，就連她，都不會多在意他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