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給我抬抬頭！”

辦公室里，張?zhí)栋烟麓筛淄郎弦欢?，搪瓷缸磕在桌面，發(fā)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文件都抖了抖。

他今年西十出頭，鬢角己有些泛白，一身警服穿得筆挺，此刻眉頭擰成個“川”字，盯著對面座位上的人，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煩躁。

被稱作“老林”的林志，正埋著頭整理案卷，聞言只是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比張?zhí)哆€要顯老的臉。

明明才三十出頭，眼角卻堆著細密的紋路，眼窩下是揮之不去的青黑，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

他手里還捏著鋼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聽到上司的話，只是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張隊，這案子明天就要交，還差最后一點……差個屁！”

張?zhí)洞驍嗨?，幾步走?a href="/tag/linzhi5.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志桌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案卷，“局里哪個不知道你林志是拼命三郎？

可你也看看你自己！

這半年，你回過幾次家？”

林志的眼神暗了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的劃痕，那是上次出任務回來，他趴在桌上睡著時，鋼筆尖蹭出來的印子。

提到家，他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悶聲道：“我要是干別的，天天回都成……可咱穿的是這身警服啊?！?br>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愧疚：“阿玉一個人在家，既要照顧老人，還要看顧林陽……那小子才七歲，上次視頻，還問我什么時候回去帶他去公園?！?br>
說到兒子，林志的眼神軟了軟，可轉瞬又被疲憊覆蓋。

他不是不想回家，只是警隊里的事一樁接一樁，**案、鄰里**、還有上周剛破的聚眾斗毆，哪一件都離不開人。

他是隊里的骨干，張?zhí)缎湃嗡?，弟兄們依賴他，他總覺得自己多扛一點，別人就能輕松一點，可轉過頭，卻把家里的擔子全壓在了妻子王玉身上。

張?zhí)犊粗@副模樣，氣也消了大半，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志晃了晃。

“行了，別在這兒跟我裝可憐?！?br>
張?zhí)兜恼Z氣緩和下來，“局里的弟兄們都商量好了，三天后的端午，你必須回家，陪你老婆孩子過個節(jié)。

這是局里給你的任務，不完成，老子扣你績效！”

林志一愣，抬頭看向張?zhí)?，還想再說什么，卻見張?zhí)都航洶寻妇砣厮閷?，鎖上了。

“案卷的事，我讓小王替你收尾，你現(xiàn)在就給我滾回家收拾東西，明天開始休年假——不休夠七天，別出現(xiàn)在我面前?！?br>
張?zhí)墩f完，不等林志反應，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補了一句：“好好陪陪你家那口子和孩子，別讓人家娘倆天天盼著你?！?br>
辦公室里只剩下林志一人，他看著緊鎖的抽屜，愣了半晌，才緩緩抬手，摸了**口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王玉抱著七歲的林陽，笑得眉眼彎彎，他站在旁邊，穿著警服，臉上帶著剛出任務回來的疲憊，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這張照片，他帶在身上快一年了。

三天后，端午。

林志難得換上了便裝，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襯衫，一條黑色長褲，提前兩個小時就下了班，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家趕。

剛走到樓道口，就聽見樓上傳來清脆的童聲，帶著雀躍：“媽！

是不是爸爸回來了？

我聽見腳步聲了！”

是林陽。

林志腳步一頓，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快步上了樓。

剛到門口，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七歲的林陽穿著一身小短袖，扎著羊角辮的王玉站在他身后，看到林志，眼睛瞬間就紅了，卻還是笑著嗔道：“怎么才回來？

飯菜都快涼了?！?br>
“這不是想給你們個驚喜嘛?！?br>
林志放下東西，彎腰一把抱起林陽，舉得高高的，“臭小子，想爸爸沒？”

林陽摟著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頸窩，用力點頭：“想！

特別想！

爸爸，你這次能在家待幾天？”

“這次爸爸能陪你玩七天！”

林志抱著兒子走進屋，客廳里飄著粽子的清香，餐桌上擺著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還有他最愛吃的炒青菜，都是王玉的拿手菜。

爺爺奶奶坐在沙發(fā)上，看到他回來，原本板著的臉也舒展開，奶奶連忙起身：“回來了就好，快坐下吃飯，別餓著孩子。”

這頓飯，是林家五年來最熱鬧的一次。

林陽像個小尾巴，一首黏在林志身邊，一會兒問他“爸爸，你抓壞人的時候會不會害怕”，一會兒又拉著他的手，讓他看自己畫的畫——畫里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大男人，旁邊站著一個小男孩，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我和爸爸”。

林志看著畫，眼眶有些發(fā)熱，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我們家陽陽真厲害，以后也想當**嗎？”

林陽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想！

我要像爸爸一樣，抓壞人，保護媽媽和爺爺奶奶！”

王玉坐在旁邊，看著父子倆的互動，嘴角噙著笑，悄悄擦了擦眼角。

爺爺奶奶也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林志，讓他在外面注意安全，別太拼命。

林志一一應著，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滿了，暖得發(fā)燙。

他忽然覺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只要能看到家人的笑臉，再累也無所謂。

可他沒想到，這樣的熱鬧，竟是最后一次。

端午過得很快，七天假期轉瞬即逝。

離別那天，王玉幫他收拾好行李，把一袋子煮好的粽子塞進他手里：“到了隊里記得熱了吃，別涼著胃。

家里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爸媽和陽陽。”

林陽拉著他的衣角，小聲道：“爸爸，你要早點回來。”

林志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臉，鄭重地點頭：“嗯，爸爸很快就回來。

陽陽要聽話，好好讀書，等爸爸回來給你買玩具?！?br>
他轉身走進樓道，不敢回頭，怕看到家人不舍的眼神，會忍不住留下來。

可他不知道，這一轉身，竟是與家人的最后一面。

時光飛逝，轉眼就是十一年。

這十一年里，張?zhí)渡寺?，調到了市局，而林志在隊里弟兄們的一致推舉下，接任了他原來的位置，成了新的“張隊”——哦不，現(xiàn)在該叫“林隊”了。

林志還是老樣子，依舊是隊里最拼命的那個，只是頭發(fā)白得更快了，眼角的紋路也更深了。

唯一的變化，是家里的林陽長大了，從那個黏人的小不點，長成了一米八的大男孩，今天，正是他高考的日子。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林志就起了床，把提前準備好的準考證、***、2*鉛筆一一檢查了一遍，又鉆進廚房，給林陽煮了兩個雞蛋，烤了一片面包，擺得整整齊齊。

“爸，你不用這么緊張，我沒問題的?！?br>
林陽穿著一身校服，從房間里走出來，臉上帶著少年人的朝氣，卻又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穩(wěn)重。

這些年，他很少見到父親，卻從母親口中知道了父親的辛苦，也學著像父親一樣，沉穩(wěn)、內斂。

“這可是高考，怎么能不緊張？”

林志把牛**到他面前，眼神里滿是期待，“慢點吃，別著急，爸送你去考場?！?br>
吃完早飯，林志親自開車送林陽去考場。

一路上，他不停地叮囑：“**的時候別慌，仔細讀題，寫完了多檢查幾遍……”林陽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心里卻暖暖的。

他知道，父親嘴上不說，心里比誰都緊張。

到了考場門口，人潮涌動，到處都是送考的家長和考生。

林志幫林陽理了理衣領，把準考證遞給他：“去吧，爸在這兒等你出來?！?br>
林陽接過準考證，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fā)，鼻子一酸，用力點頭：“爸，我一定考個好成績?！?br>
首到林陽的身影消失在考場大門后，林志才松了口氣，靠在車旁，望著考場的方向，臉上滿是自信和驕傲。

他相信自己的兒子，就像相信自己辦案一樣，從未懷疑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查分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這天晚上，林家的客廳里燈火通明，林志、王玉、爺爺奶奶，還有特意趕過來的張?zhí)?，都圍坐在電腦前，氣氛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陽坐在電腦前，指尖微微顫抖，鼠標光標停在“查詢”按鈕上。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身邊的家人，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輕輕點擊了鼠標。

“咔噠?！?br>
鼠標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電腦屏幕，連呼吸都屏住了。

幾秒鐘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林陽——高考成績查詢：621分。

寂靜了一瞬，客廳里突然爆發(fā)出歡呼聲。

林志猛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一把抱住林陽，聲音激動得發(fā)抖：“好！

好小子！

沒給爸丟臉！”

王玉也紅了眼眶，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哽咽道：“陽陽，你真棒?！?br>
爺爺奶奶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說：“好！

好！

我們林家出了個大學生！”

張?zhí)兑残χ牧伺?a href="/tag/linzhi5.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志的肩膀：“老林，你這兒子，比你當年厲害多了！”

林志的工資不高不低，平日里向來節(jié)儉，可這天晚上，他卻拍著**，豪氣地說：“今晚爸請客！

想吃什么吃什么，什么貴點什么！”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出了門，找了家最好的飯店，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飯桌上，林志不停地給林陽夾菜，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可誰也沒想到，這場熱鬧的慶功宴，竟是林家人最后的團聚。

下一次團聚，除了林陽，再無人知曉會是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