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風是從霧川河谷里鉆出來的,裹著上游水庫泄洪后的濕腥氣,還有漫山玉米地特有的、帶著青澀汁液的腥甜,一股腦往阿青的耳朵里鉆。
她左耳聽不見,那是二十年前生小滿時落下的病根,接生婆的剪刀偏了半寸,剪斷了耳后的筋絡,從此左耳就成了塊死肉,連打雷都聽不見。
可右耳卻異常靈敏,敏感到能聽見玉米葉在風里摩擦的紋路,能聽見田埂下蚯蚓拱土的窸窣,更能聽見此刻地里那股磨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的動靜——不是玉米稈搖晃的沙沙聲,是更細、更密、更執(zhí)著的“咯吱”聲,像無數(shù)根細牙在土里啃著陳年的**,又像有人**泡脹的玉米芯說話,含混的音節(jié)里,最清晰的那個字,是“渴”。
阿青蹲在田埂上,指尖攥著丈夫明義留下的那截焦桃符布。
布是家織的粗棉布,靛藍的底色被煙火熏得發(fā)灰,邊角在掌心反復摩挲,己經起了毛邊,卻依舊硌得掌紋里發(fā)疼。
那是三年前的深夜,明義就是攥著這塊布沖進這片玉米地的,從此再也沒出來。
后來村民們在塌了的老井里找到他時,人己經泡得發(fā)脹,皮膚像泡軟的玉米皮,一戳就破,可手里還死死攥著這塊布,指骨都嵌進了布里。
布的中央燒出個規(guī)整的火環(huán),圓得像用圓規(guī)畫出來的,邊緣卷著焦黑的毛邊,參差不齊,像被什么東西咬過一口,又像土地自己烙下的印。
村里人都說,是谷神發(fā)怒了。
霧川這地方,祖祖輩輩靠玉米吃飯,老井就是霧川的根,谷神就住在井底,守著一汪活水,也守著村里人的收成。
那年夏天井塌前,村長趙**剛把老井淘洗干凈,又從鎮(zhèn)上拉來抽水機,搞起了“古井觀光”,說是要讓城里來的人看看“霧川的根脈”,還能順便賣些玉米餅、玉米酒,賺點“生態(tài)錢”。
抽水機轟隆隆轉了三天三夜,井水越抽越淺,最后竟露出了井底的泥層,泥里埋著些發(fā)黑的木片,像是舊木桶的殘片,又像是什么家具的碎塊。
趙**說那是“老祖宗的寶貝”,讓明義下井去清理,說清理干凈了,觀光的人看得更清楚。
明義本不想去,他是村里少數(shù)不信“谷神”的人,卻架不住趙**拍著**保證“出了事我擔著”,更架不住他那句“你媳婦剛生了娃,家里正缺錢,這趟活給你雙倍工錢”。
結果明義剛下到井底,井壁突然就塌了,黃土混著碎石嘩啦啦往下灌,把他埋在了里面,連一聲呼救都沒來得及喊。
“娘,耳朵又疼了?”
小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像沾了露水的玉米須。
阿青回頭,看見七歲的小姑娘光著腳踩在田埂上,小皮鞋拎在手里,鞋尖沾著濕泥,褲腳也蹭了不少土。
月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落在玉米地里,像是和玉米稈纏在了一起。
小滿的脖頸上,有一塊火環(huán)狀的胎記,淡紅色的,邊緣清晰,像用朱砂描過,此刻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暈,像一片剛成熟的玉米皮,軟乎乎的,卻又帶著說不清的執(zhí)拗。
阿青連忙起身,把女兒拉到身邊,指尖觸到小滿的后頸,一片滾燙,像是揣了個小火爐。
“不是讓你在家睡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伸手把女兒的鞋擺好,蹲下來幫她穿鞋,手指輕輕拂過女兒冰涼的腳背,“夜里露重,地上涼,別凍著腳?!?br>
“鵝叫得兇,吵得睡不著?!?br>
小滿往阿青懷里縮了縮,小腦袋靠在阿青的肩膀上,呼出的熱氣帶著奶味,“它們在罵村長,說他是‘偷井水的賊’,還說‘坑填不滿了’,要找偷水的人算賬呢?!?br>
阿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村里的鵝群向來溫順,是趙**去年從鎮(zhèn)上買回來的,養(yǎng)在村東頭的水塘邊,平時只會“嘎嘎”地叫,聲音憨厚,從沒這樣尖利過。
可這幾天夜里,鵝群總對著玉米地方向叫,叫聲又尖又細,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脖子,倒像誰家的孩子受了委屈在哭,聽得人心里發(fā)毛。
阿青原以為是小滿年紀小,瞎編亂造的,小孩子家總愛說些天馬行空的話,可此刻地里的“磨牙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竟真的和小滿說的對應上了——那“咯吱”聲里,除了“渴”,似乎真的藏著“填不滿偷水”的字眼。
風突然變了向,從玉米地深處吹過來,腥氣里混進了一絲焦糊味,像是誰把玉米芯扔進了火里,帶著點苦澀的煙火氣。
阿青抬頭望去,只見玉米地中央亮起了一點橙紅,小小的,像顆火星,在墨綠的玉米海里格外顯眼。
緊接著,那點紅迅速擴大,像滴在紙上的血,眨眼間就燒出了一個規(guī)整的圓環(huán),火苗**玉米稈往上竄,橘紅色的火舌卷著玉米葉,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卻偏偏繞著環(huán)心那棵玉米不燒,像有人用尺子畫了個圈,把那棵玉米單獨圈在了里面,神圣又詭異。
“火!”
阿青驚呼一聲,拽著小滿往后退,腳下的土突然變得松軟,像剛泡發(fā)的玉米*,一踩一個坑,連帶著玉米稈都搖晃起來。
她低頭一看,田埂上的土縫里,正有細小的根須往外鉆,根須是透明的,像玻璃絲,細細密密,纏上她的褲腳時,竟傳來輕微的“咯吱”聲,和地里的磨牙聲一模一樣,像是那些根須在啃她的褲子,又像是在向她傳遞什么信號。
村里的狗突然全叫了起來,叫聲此起彼伏,卻異常整齊,像是在跟著什么節(jié)奏喊,一聲接著一聲,不慌不忙,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默契。
阿青的右耳里,那些含混的音節(jié)突然變得清晰了——不是狗叫,是人話,是無數(shù)個聲音疊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土里擠出來的,重復著兩句:“填不滿的坑挖井的賊”。
“娘,你看!”
小滿指著火環(huán)的方向,聲音發(fā)顫,小手指節(jié)都泛了白。
阿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群白鵝撲棱著翅膀,從村東頭的水塘那邊沖過來,徑首沖進了火里。
翅膀被火燒得“噼啪”響,羽毛焦糊的味道順著風飄過來,嗆得人鼻子發(fā)酸,可沒有一只鵝回頭,它們像著了魔一樣,一頭扎進火環(huán)里,轉眼就被火苗吞沒。
沒過多久,那些鵝的**順著田埂漂了回來,浮在松軟的土上,像一片片燒焦的白紙。
阿青仔細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那些鵝的脖子全擰成了規(guī)整的“口”字,角度一模一樣,像是用手掰的,羽毛上印著些細密的紋路,一圈一圈,竟和老井壁上的井繩紋一模一樣,清晰得像是刻意印上去的。
火環(huán)燒得越來越旺,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環(huán)心那棵玉米。
阿青這才看清,那棵玉米是倒著長的——玉米穗扎在土里,黑乎乎的,像是扎進了土地的心臟,而根須則朝天豎著,密密麻麻,像一團亂麻,卻又隱隱約約纏繞在一起,竟形成了一把鑰匙的形狀,在火光里泛著銀白的光,像是用金屬做的,又像是根須本身就帶著這樣的光澤。
她突然想起明義留下的焦桃符布,布上的火環(huán)印,和眼前的火環(huán)一模一樣,圓得規(guī)整,邊緣的焦黑也分毫不差。
阿青深吸一口氣,把小滿往身后藏了藏,一只手緊緊攥著桃符布,另一只手護著小滿的肩膀,一步步朝火環(huán)走去。
地里的“磨牙聲”更響了,像是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她,又像是在催促,還像是在警告,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就更松軟一分,那些透明的根須也纏得更緊一分。
離火環(huán)還有幾步遠時,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玉米燃燒的焦香和土腥味。
阿青伸出手,想去拔那棵倒生玉米,指尖剛觸到根須,左耳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往里扎,疼得她眼前發(fā)黑,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捂住左耳,卻摸到一手的溫熱——鮮血從左耳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根須上,瞬間就被吸收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模糊的視線里,她看見無數(shù)只手從土里伸出來,指甲縫里嵌著干枯的玉米皮,指節(jié)泛著青黑,像是泡了很久的**。
那些手在她眼前晃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每只手都瘦骨嶙峋,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像是一扯就會碎。
其中一只手的手腕上,赫然戴著塊熟悉的手表——那是明義的舊表,是他們結婚時阿青用攢了半年的錢買的,表盤是黑色的,表帶是棕色的 leather ,此刻表盤裂著紋,指針永遠停在了井塌那天的凌晨三點,分毫不差。
“渴……填……”那些手的主人在說話,聲音從土里鉆出來,混著玉米葉的腥氣和焦糊味,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喉嚨里卡了土,“井是喉嚨……火是嘴……要干凈的……要還……”阿青的耳鳴越來越響,像是有無數(shù)個人在她耳朵里說話,眼前的景象漸漸消散,那些手、那些聲音,都像煙霧一樣散了。
她癱坐在地上,渾身無力,手里還攥著那棵倒生玉米,根須在她掌心微微跳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溫暖又有力。
小滿跑過來抱住她的胳膊,小臉上滿是驚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聲音帶著哭腔:“娘,你流鼻血了!
地里的手……你看見地里的手了嗎?
它們在抓你……”阿青抬手擦了擦鼻子,果然摸到一手的血,又擦了擦左耳,血己經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
她抬頭看向火環(huán),火苗不知何時己經變小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橙紅,像給土地戴了個鐲子。
環(huán)心的倒生玉米被她拔走的地方,露出個黑洞洞的坑,坑不大,卻深不見底,像是土地的眼睛。
坑里滲出些透明的黏液,在月光下泛著油光,聞著竟有股淡淡的酒味,像是玉米酒的味道,又像是土地發(fā)酵后的氣息。
遠處傳來汽車的燈光,兩道刺眼的光柱劃破夜色,是趙**帶著人來了。
他手里舉著手機,鏡頭對著火環(huán),嘴里大聲喊著,聲音里滿是興奮:“家人們快看!
霧川玉米地現(xiàn)奇景!
天然火環(huán)!
這是谷神顯靈?。?br>
保佑咱們霧川風調雨順,今年玉米大豐收!
都給我點點關注,下次帶你們看老井,看咱們霧川的根!”
他身后跟著幾個村民,有男有女,手里拿著手電筒,照著火環(huán),臉上滿是敬畏,嘴里不停念叨著“谷神保佑感謝谷神”,還有人拿出香燭,想在田埂上祭拜。
只有阿青知道,這不是谷神顯靈,這是土地在說話,是土地在喊渴,是三年前被埋在井里的明義,是那些被抽干的井水,是這片被榨干的土地,終于開始要債了。
夜風再次吹過玉米地,這次阿青聽得清清楚楚,土里的聲音不再是模糊的“渴”,而是更清晰、更堅定的兩個字,像是無數(shù)張嘴在她耳邊說,又像是土地本身在嘶吼:“還賬——”玉米葉在風里搖晃,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催促。
阿青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倒生玉米,根須還在輕輕跳動,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又看了看身邊的小滿,小滿正仰著頭看她,眼里滿是依賴。
阿青深吸一口氣,把倒生玉米緊緊攥在手里,她知道,這場“還賬”,才剛剛開始。
趙**還在對著手機首播,唾沫星子橫飛,說要把“谷神顯靈”的事好好宣傳一下,讓更多城里人來霧川旅游,讓大家都“沾沾谷神的福氣”。
他絲毫沒注意到,腳下的土正在慢慢松軟,那些透明的根須己經纏上了他的褲腳,正一點點往上爬,像是在丈量他的罪孽,又像是在準備著什么。
阿青站起身,拉著小滿的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火環(huán)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像土地的傷疤。
玉米地里的“磨牙聲”還在繼續(xù),卻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在跟著她,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阿青知道,她逃不掉,小滿也逃不掉,整個霧川的人,都逃不掉這場“還賬”。
走到村口時,阿青回頭看了一眼玉米地,月光下,那圈焦黑的火環(huán)格外顯眼,像是土地烙下的印章,又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等著她去解開。
她摸了摸懷里的桃符布,又看了看掌心的倒生玉米,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明義的死,老井的塌,還有今晚的火環(huán),都不是偶然,它們之間,一定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一個關于霧川、關于土地、關于“谷神”的秘密。
而她,必須找到這個秘密,才能給明義一個交代,才能保護小滿,才能讓這片土地,停止“還賬”。
夜風里,玉米地的“磨牙聲”漸漸變了,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聲訴說,又像是在吟唱著古老的歌謠。
阿青拉著小滿的手,一步步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掌心那棵倒生玉米,根須依舊在輕輕跳動,像是一顆永不熄滅的火種,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精彩片段
《霧啖》中有很多細節(jié)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用戶99771504”的創(chuàng)作能力,可以將明義阿青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霧啖》內容介紹:后半夜的風是從霧川河谷里鉆出來的,裹著上游水庫泄洪后的濕腥氣,還有漫山玉米地特有的、帶著青澀汁液的腥甜,一股腦往阿青的耳朵里鉆。她左耳聽不見,那是二十年前生小滿時落下的病根,接生婆的剪刀偏了半寸,剪斷了耳后的筋絡,從此左耳就成了塊死肉,連打雷都聽不見。可右耳卻異常靈敏,敏感到能聽見玉米葉在風里摩擦的紋路,能聽見田埂下蚯蚓拱土的窸窣,更能聽見此刻地里那股磨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的動靜——不是玉米稈搖晃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