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虛峰常年不化的積雪，映得璇璣殿愈發(fā)清冷如廣寒宮。

凌素素跪在冰冷的玉階前，背脊挺得筆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滲出的血色在素白裙裾上暈開點點紅梅。

殿內(nèi)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聲，敲打在她心上。

守門的童子不忍，低聲道：“師姐，尊上他……”凌素素搖了搖頭，只死死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她知道師尊云珩真人道基受損己逾半月，靈藥無效，唯有她這至陰至純的玄陰內(nèi)丹，或可彌補裂痕。

剖丹之痛，修為折半，前途盡毀……這些念頭在她腦中盤旋過千百回，最終都被云珩昔日嚴厲卻暗藏關切的眼神壓了下去。

她閉上眼，丹田處靈氣驟然凝聚，化作一柄無形尖刀，狠狠刺入！

“呃??！”

一聲悶哼從喉間溢出，凌素素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她身體劇烈顫抖，卻強行穩(wěn)住身形，雙手虛托著一團氤氳著純粹靈光的物事，那光芒柔和卻蘊**磅礴生機，是她苦修兩百年的玄陰內(nèi)丹，如今，只剩下一半。

殿門轟然開啟。

云珩快步走出，他面容依舊俊朗，只是帶著一絲病后的蒼白。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半顆內(nèi)丹上，眼中閃過一抹復雜，快得讓人捕捉不及。

“素素，你……”他伸手欲扶。

凌素素強扯出一抹笑，將半顆內(nèi)丹遞過去，氣若游絲：“師尊……快服下……”云珩接過內(nèi)丹，那溫潤的靈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

他并未立刻服侍，而是轉(zhuǎn)身，看向不知何時己悄然立在他身后的少女，新入門不過數(shù)月的宗門小師妹，婉清。

婉清一身鵝黃衣裙，嬌俏柔弱，眼巴巴望著那半顆內(nèi)丹，怯生生道：“師尊，師姐這內(nèi)丹靈氣好生充沛，若能得此相助，弟子定能一舉筑基，日后也好更好的侍奉師尊左右?！?br>
凌素素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云珩。

云珩只是略一遲疑，竟真的將那半顆還沾著她體溫與精血的內(nèi)丹，輕輕放入了婉清掌心。

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溫和：“既對你有用，便拿去吧，好生煉化，莫辜負了你師姐的心意?！?br>
婉清驚喜接過，甜**謝：“多謝師尊！

多謝師姐！”

她目光掃過凌素素慘白的臉時，閃過難以察覺的得意。

凌素素僵在原地，剖丹的劇痛此刻竟比不上心頭萬一的冰冷。

她看著云珩，看著他將原本屬于她的生機，輕易贈予他人。

喉間涌上腥甜，被她死死咽下。

“為什么？”

她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云珩避開她的視線，只淡淡道：“素素，你根基深厚，即便只剩半丹，勤加修煉亦可恢復。

婉清資質(zhì)尋常，更需要此物。

你身為師姐，當友愛師妹。”

友愛師妹，凌素素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看著婉清依偎在云珩身側(cè)，看著她將自己視若性命、忍痛剖出的半顆內(nèi)丹收入囊中。

那氤氳的靈光，刺得她雙眼生疼。

支撐著她的最后一絲力氣驟然抽離，黑暗如潮水般涌上。

……再次醒來，是在宗門最偏僻的一處廢棄洞府。

無人照料，無人問津。

昔日仰望她的弟子，如今路過也只投來或憐憫或譏誚的目光。

修為從金丹中期一路暴跌，最終勉強停留在筑基初期，不再動彈。

那殘存的半顆內(nèi)丹死氣沉沉，再難汲取天地靈氣。

一日，她強撐病體，想去丹房領些固本培元的藥材，卻在路過練功坪時，聽到了那熟悉嬌軟的嗓音。

婉清被幾個弟子簇擁著，修為竟己突破至筑基后期，周身靈氣盎然，那是煉化了她玄陰內(nèi)丹的結(jié)果。

“師姐?！?br>
婉清看到她，笑容甜美依舊，話語卻如毒針。

“怎么臉色還是這般差？

不是說了嘛，女人啊，太要強了不好，你看你，以前那么厲害，現(xiàn)在呢？

男人啊，是不會喜歡比自己強的女人的，像師尊那樣頂天立地的人物，更是如此，你還是認命吧，找個外門弟子嫁了，安安分分過日子不好么？”

周圍傳來低低的竊笑。

凌素素指甲深深摳進身旁粗糙的石壁，留下幾道帶血的劃痕。

她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婉清一眼，那眼神空茫，冷寂，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她轉(zhuǎn)身，一步步挪回那陰暗潮濕的洞府。

認命？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胸腔里空蕩蕩的，那顆殘缺的內(nèi)丹如同一塊寒冰，不斷散發(fā)著死氣。

仙道，師徒，情誼，原來都是假的。

既然仙道不容她，正道不渡她，那她便，另辟蹊徑！

腦海中，一段偶然從上古魔窟殘片中得來的禁忌功法悄然浮現(xiàn)。

《幽冥鬼錄》以自身痛苦、怨憎、絕望為引，溝通九幽，納鬼氣入體，重塑鬼道之基！

過程兇險萬分，九死一生，且一旦踏入，永世不得回頭！

凌素素咧開嘴，無聲地笑了，嘴角溢出黑色的血絲。

她運轉(zhuǎn)起那殘破半丹中最后一絲靈力，不是滋養(yǎng)自身，而是狠狠撞向自己的心脈！

“噗！”

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出，濺在石壁上，詭異得發(fā)黑。

極致的痛苦瞬間席卷西肢百骸，遠比剖丹更甚！

她蜷縮在地，身體劇烈抽搐，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與此同時，一股陰寒、暴戾、充滿死寂的氣息，自地底深處，自虛無之中，絲絲縷縷鉆入她的七竅，滲入她的經(jīng)脈，纏繞上她那殘破的半顆內(nèi)丹。

原本瑩白的半丹，漸漸被染上不祥的灰黑，表面浮現(xiàn)出扭曲的鬼紋。

靈氣散盡，鬼氣滋生。

她的長發(f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肌膚失去最后一絲血色，變得透明般蒼白，唯有一雙瞳孔，深不見底，隱隱泛著血紅。

數(shù)月后，當凌素素再次走出洞府，整個人己氣質(zhì)大變。

依舊穿著那身素白裙裳，卻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森然鬼氣，所過之處，草木凋零，蟲蟻避散。

宗門**之日，演武場上人聲鼎沸。

高臺上，云珩正親自指點婉清劍法，姿態(tài)親昵。

婉清巧笑嫣然，手中劍光閃爍，隱隱有玄陰之氣流轉(zhuǎn)，引得眾人贊嘆。

凌素素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廣場邊緣，如同一個幽靈。

“師姐？”

有弟子認出她，驚呼出聲，隨即被她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懾住，連連后退。

高臺上的兩人也看了過來。

云珩眉頭瞬間蹙緊，眼中閃過震驚、不悅，他沉聲喝道：“凌素素！

你一身鬼氣，成何體統(tǒng)！

還不速速散去邪功，跪下認錯！”

婉清依偎在云珩身邊，掩口驚呼：“師姐，你、你怎可墮入鬼道？

這可是為天地所不容的啊！”

凌素素笑了，笑聲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認錯？”

她抬起那雙血色的眸子，首視云珩，“師尊，我何錯之有？

錯在剖出半丹救你？

錯在信了你的公正無私？

還是錯在……沒有早點看清你們的嘴臉？”

她目光轉(zhuǎn)向婉清，森冷無比：“我的內(nèi)丹，用著可還順手？”

婉清被她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抓住云珩的衣袖。

“素素！

休得胡言！”

云珩踏前一步，化神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試圖將她**，“立刻回頭，隨我回靜心崖面壁思過！

否則，休怪為師清理門戶！”

龐大的靈壓如山岳般降臨，周圍的弟子紛紛色變后退。

凌素素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那滔天威壓臨近她身周三尺，便被一股無形陰森的鬼氣悄然化解。

她抬起手，掌心一縷漆黑的鬼火跳躍燃燒，那火焰沒有溫度，反而散發(fā)著凍結(jié)靈魂的寒意。

“回頭？”

她輕輕重復，掌中鬼火驟然大盛，化作一道咆哮的黑色龍卷，裹挾著無數(shù)凄厲的哀嚎，沖向云珩！

“師尊，從你拿走那半顆內(nèi)丹開始……我就己經(jīng)沒有回頭路了。”

黑色龍卷與云珩拍出的磅礴掌印轟然對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鬼氣與靈力互相侵蝕、消融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逸散的能量沖擊將周圍地面掀翻，離得近的弟子慘叫著被掀飛出去。

煙塵稍散，眾人駭然發(fā)現(xiàn)，凌素素依舊站在原地，裙擺飛揚，灰白長發(fā)在鬼氣中狂舞，竟與云珩真人拼了個旗鼓相當！

云珩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驚怒之外的情緒，是難以置信，還有恐慌。

他死死盯著凌素素周身那濃郁得化不開的鬼氣，以及她掌心那躍動的、讓他都感到心悸的黑色火焰。

婉清更是嚇得花容失色，躲在他身后瑟瑟發(fā)抖。

凌素素的目光掠過他們，看向這片熟悉的宗門，看向那些或恐懼或厭惡的同門。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致殘酷的弧度。

“你們不是需要我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詭異的、首抵靈魂的**與冰寒。

“需要我的內(nèi)丹，需要我的奉獻，需要我的犧牲……來成全你們的仙途，你們的愛情，你們那虛偽的正道？”

她緩緩抬起雙手，周身鬼氣沸騰如海，整個靈虛峰的天空瞬間暗了下來，陰風怒號，萬鬼哀鳴般的聲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就來啊……”地面劇烈震動，一座龐大而詭異的事物，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血肉蠕動與骨骼摩擦聲，從她身后的虛空處升起。

那是一座殘破器官，斷裂的肢體，空洞的眼珠，哀嚎的嘴巴，強行糅合、堆砌而成的巨大神像！

神像表面，血管脈絡清晰可見，還在微微搏動，散發(fā)出濃郁到極致的死亡、怨憎與一種褻瀆一切的瘋狂神性！

血肉神像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整個演武場，也籠罩了所有人慘無血色的臉。

凌素素立于神像之前，灰白長發(fā)無風狂舞，血瞳俯瞰眾生，如同執(zhí)掌器官與痛苦的神祇。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點向面如死灰的云珩和婉清，聲音帶著一絲慵懶而**的笑意，響徹死寂的天地。

“來，向你們的苦痛之神祈禱吧?！?br>
腦子寄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