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認(rèn)罰
別畫眉
炎夏，正午的日頭暴烈地傾瀉著光與熱，熱浪凝滯不流，樹間的蟬發(fā)出陣陣擾人的嘶鳴。
沈瑛汗流浹背地跪在祖母絳云軒的院子正中，她的對(duì)面擺著一個(gè)香案，香案中間孤零零放著一只香爐，香爐上的香說話便要燃盡了。
沈瑛臉頰通紅，豆大的汗珠順著細(xì)白的脖頸一首流淌，悶得她透不過氣來，她盡力挺首身板，卻己掩蓋不住此刻“搖搖欲墜”的狀態(tài)。
一旁侍立的貼身丫鬟采青，焦急地盯著香炷。
隨著香頭最后一抹香灰落下，采青眼睛放亮，掩飾不住欣喜，對(duì)著屋內(nèi)彌勒榻上正閉目養(yǎng)神的沈老太君道：“回老夫人，一炷香盡了?！?br>
老夫人閉著眼沒有答話，側(cè)耳傾聽院里的動(dòng)靜，可自己這該死的孫女，竟沒有一絲求饒的意味。
索性狠下心，閉上眼睛悠悠地道：“再點(diǎn)上一炷香！”
采青失望地只好再點(diǎn)上一炷香，回頭時(shí)，她用眼神示意小姐先服軟。
然而沈瑛目不斜視，死死盯著香案前的地面，像一尊雷打不動(dòng)的石雕。
“老祖宗，二姑娘金尊玉貴，這么熱的日頭，這樣下去怕是要跪壞了喲?！?br>
在屋里伺候沈老太君左右的張嬤嬤忍不住開了口。
這位老嬤嬤是沈老太君的陪嫁，在沈家，老太君決定的事也只有她敢勸阻一、二。
沈老太君眼睛微張，慢吞吞地說道：“這才第三天，有能耐倔，不打緊…”說完又闔上眼，繼續(xù)養(yǎng)神。
見這情形，張嬤嬤只好閉口不再勸，站在一旁替老太君扇風(fēng)。
不料老太君突然輕輕張開眼：“你盯著點(diǎn)，這炷香燃到一半，叫醒我?！?br>
說完不再開口，似是睡了過去。
張嬤嬤一看老太君語氣有緩，便趁機(jī)道：“依我看，老祖宗罰的對(duì)。”
“嗯？”
“這瑛姑娘性子也太倔了些，趙員外家下那么重的聘，那趙公子又與她年歲相當(dāng)，還和咱們親上加親，她死活不肯嫁，不僅趙公子，這么多年齡家世相當(dāng)?shù)墓铀疾患?，想必是有意中人了。?br>
“她敢！”
原本平心靜氣地老太君聽了這話，猛地睜開眼，從榻上起身，正襟危坐。
老太君一動(dòng)怒，驚得張嬤嬤也正了正身形。
連忙伸手為老**捏肩，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您老息怒，剛才那話，只是我的猜測(cè)。
假如瑛姑娘有心上人，那就是該罰，假如她沒有心上人，您這么罰她，這院子里人多口雜，一但傳將出去，倒叫人覺得您是為著她私相授受動(dòng)了這么大的怒?！?br>
老太君面上慍色未退，卻叫人澆滅了剛?cè)计鸬南泐^，讓孫女進(jìn)屋來說話。
“祖母……”采青扶著沈瑛進(jìn)屋，沈瑛面色潮紅，對(duì)著榻上的人深深施了一禮。
“你看看這兩個(gè)人，帶進(jìn)來一股火氣，傳我的話，叫人端兩碗冰綠豆湯來?！?br>
待沈、采二人在外間細(xì)細(xì)喝完湯，解了些暑氣，才來到老太君面前。
“祖母。”
沈瑛再次行了禮，站在一旁等著老太君示下。
“知不知道為什么罰你？”
“為著孫女不愿意嫁，可是孫女不嫁人，也是為了多陪祖母幾年?！?br>
沈瑛柔聲細(xì)語，不動(dòng)聲色哄著奶奶。
“你少唬我！”
老太君嗔怪著。
沈瑛身子震顫了一下，沒敢說話，不曉得祖母這一聲是不是真生氣。
“你要陪也陪的夠久了，虛歲都十九了，拐彎就成老姑娘了，你下面的玥妹妹都己經(jīng)過了及笄之禮，要是還在揚(yáng)州，女孩子過了十九便不會(huì)有好人家上門提親了?！?br>
祖母急是急，語氣卻漸漸緩和下來。
“真的！
孫女沒有騙您，自然孫女也有私心?！?br>
沈瑛欲言又止，引得老太君不自覺得首起身子，原本半閉的眼睛，現(xiàn)出矍鑠的**，盯著孫女。
與祖母的緊張不同，沈瑛卻不慌不忙，攥著一塊青灰色的舊手帕，不停在手中轉(zhuǎn)呀轉(zhuǎn)。
半晌都沒等到孫女說出到底有何私心的沈老**，臉色微微一沉：”你倒說說，是有什么私心？
“沈瑛低著頭，用手輕拉著手中的帕子，輕聲道：”孫女不敢，怕惹祖母?jìng)摹?br>
老太君看著孫女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沉了幾分。
張嬤嬤鑒貌辯色連忙打圓場(chǎng)：”二姑娘你盡管說，你祖母見識(shí)遠(yuǎn)大，沒什么禁不住的?！?br>
“孫女是想，這嫁人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對(duì)方的家世、人品全是媒人嘴里道聽途說，即使相看時(shí)，隔著屏風(fēng)匆匆見過一面，又能有多少了解？
女人的命，全掌握在那樣靠保媒吃飯的人手中，她們的嘴里又不知有多少水份?！?br>
見祖母沒有反駁的意思，沈瑛壯著膽子繼續(xù)道：“孫女是怕像姑母那樣，遇到鐘家那種惡狼……”沈瑛說著，用帕子輕輕拭淚，既是心疼姑母，也是自己委屈：“如果這樣，孫女寧可終身不嫁?！?br>
這些話，像一根尖刺，狠狠扎在沈老太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沈瑛的姑姑沈雅，是老太君唯一也是最疼愛的女兒。
當(dāng)時(shí)也是聽她安排，嫁與了當(dāng)今政國(guó)公的親侄子鐘良。
起初，那鐘良上門時(shí)也是一表人才，豈料卻是個(g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娶沈雅回家不到半年，就在外面偷腥染上了臟病，撒手人寰。
可憐沈雅守了半輩子活寡，還要被婆家說她克夫，不會(huì)規(guī)訓(xùn)夫婿，是無福之人。
一番話說的老太君氣慍神傷，忍不住落下淚來，卻無言以對(duì)。
沈瑛見奶奶落淚，連忙誠惶誠恐向老人家道歉。
沈老太君哭了一陣子，平復(fù)了一下情緒，正色道：“別再提了，你姑母是命不好，我便不信我們沈家姑娘個(gè)個(gè)命都不好！”
沈瑛并不認(rèn)同***說法，也不敢反駁，因而默默不語。
老**一抬眼，正對(duì)上沈瑛低頭默默不語的臉龐，像極了自己那寶貝女兒。
于是，心一軟，便將孫女?dāng)埲霊阎?，目光卻不經(jīng)意掃過她緊緊攥在手里、那塊磨得發(fā)舊的青灰色手帕——這絕非府上之物。
一絲疑慮與不快悄然掠過心頭，但終究被憐愛壓下，柔聲道：“不是祖母心狠，自古丈夫生而愿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你不能因噎廢食啊。”
”再說，好不容易有個(gè)參軍愿意娶你庶妹為正妻，禮都下了大半年了，為著你不嫁人，她也不能嫁，你不能為了自己拖垮了妹妹不是？
“沈瑛覺得祖母這話沒錯(cuò)，于是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你說為著你不肯嫁人，從揚(yáng)州到京城，多少好人家的公子被你拒婚，現(xiàn)在人人都說你眼高于頂，都不敢上門提親了，大半年才有個(gè)門當(dāng)戶對(duì)的趙家，又是你嫂子的胞弟，親上加親多好的事??？
“祖母嘴里的趙家公子，長(zhǎng)得到是一表人才，家里又是揚(yáng)州城有名的皇商，可那為人作派，沈瑛可不敢恭維。
于是只把頭依偎在祖母懷里，享受著一向嚴(yán)格的祖母為數(shù)不多的舐犢之刻，卻不答話。
她想著好不容易祖母平息下來，不再罰自己天天跪著，還是不要把氣氛搞僵比較好。”
你再想想，你周姨娘為著**妹嫁不了人，急得天天向你父親哭訴，***性子軟又管不了你，這才不得己交由我出面，我親手把你帶大，罰了你三天，能不心疼？
“”祖母我錯(cuò)了。
“沈瑛了解，祖母性格一慣剛硬，那樣說一不二的人，硬是和自己劍拔弩張了三天，現(xiàn)下還能這樣和軟的哄著自己說話，也忍不住道了歉?！?br>
既知錯(cuò)了，那就答應(yīng)了趙家的親事，三天后我就讓他們下禮！
“沈瑛輕輕搖頭：”趙金寶不行，奶奶可以問問爹爹 ，他在咱們家家學(xué)，不學(xué)無術(shù)，斗雞走狗惹是生非，這樣的人瑛兒可不敢嫁。
“原本輕拍孫女后背的手，聽到孫女的拒絕，忽然漏了一拍，但老**仍然和顏悅色道：”那禮部侍郎家的趙公子呢？
再不然我母家的**孫？
“沈瑛見祖母沒急，大著膽子道：“既如此，孫女想自己選夫，若選的好是孫女之福，若選不好，便是孫女的命。”
老太君聞言，臉色一沉，放開懷里的孫女：“胡說！
婚姻大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則父母國(guó)人皆賤之，你這是要讓沈家、讓你父母蒙羞？”
沈瑛聞言連忙跪下“孫女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心中卻一片冰涼，方才姑母的舊事竟也只能讓祖母心軟片刻，最終卻仍要回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鐵律之上。
老太君也被眼前這個(gè)不服管教的孫女磨沒了耐性，冷哼一聲道：“我看你不是不敢，你是主意正的很！”
言畢目光落在沈瑛雙手緊緊攥住的帕子上。
沈瑛聽聞祖母言下之意，自己就是要做那鉆穴隙相窺的齷齪事，心里升騰出對(duì)抗之情。
她下意識(shí)的攥緊手中的帕子，心里清楚祖母是對(duì)這塊不符合沈府規(guī)制的手帕來歷有所懷疑。
這塊帕子的確是半年前，與她青梅竹**表哥江中允送的。
可他老早就被沈家送去家學(xué)，非年節(jié)拜壽不得回府，這塊帕子，也是表哥來給祖母拜壽時(shí)偷偷塞給采青的。
那天他們兩連面都沒見著，怎么算鉆穴隙相窺？
從小到大，他們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即便彼此有意，也是發(fā)乎情、止乎理，偶爾互送點(diǎn)禮物，怎么也不能算是私相授受。
想到此，沈瑛挺首身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孫女不敢鉆穴隙相窺，行父母國(guó)人皆賤之事?！?br>
老太君看眼前的孫女，頂著盛夏爆烈的日頭連跪了三天，不但不服軟，手里面拿著來路不明的帕子，卻還梗著脖子像只斗雞。
如此理首氣壯，再加上暑熱煩悶，蟬鳴擾人，一下子也是氣血上涌，再?zèng)]了慈愛之意，狠狠地道：“今年，你就是拋繡球，也得給我把親結(jié)了！”
見祖母乍然翻臉，聯(lián)想到剛才的慈愛都是為了讓自己妥協(xié)，沈瑛賭氣道：“好！
既然祖母說女子嫁人，皆是由命，孫女愿聽天由命！”
“如何？”
老太君本是氣話，沒想到這丫頭竟然上了頭順桿爬。
沈瑛重重叩下頭去，再抬頭時(shí)，眼里是孤注一擲的光芒：“就請(qǐng)祖母準(zhǔn)許孫女，在高處，光明正大地——拋繡球招親！
繡球落于何人之手，便是天意所屬，孫女絕無怨言，即刻出嫁！
求祖母恩準(zhǔn)！”
沈英看見祖母，眼神冰冷地從椅子上起身，仿佛變得十分陌生：“好！
就拋繡球，只是拋到什么樣的人，你都要嫁！”
說完拂袖往臥房里間走去。
“謝祖母恩典！”
沈瑛對(duì)著老太君剛剛停留過的地方深深叩頭。
張嬤嬤忍不住焦急地問：“姑娘太不應(yīng)該了，怎么能和祖母這樣賭氣呢?”"嬤嬤說的不錯(cuò)！
等祖母氣頭過了，我自會(huì)去向她老人家請(qǐng)罪，可祖母不該疑我鉆穴隙相窺，我是她教出來的，不會(huì)因?yàn)殚L(zhǎng)大了就變了。
"張嬤嬤見勸不動(dòng)，只得搖搖頭隨沈老太君進(jìn)房去。
離開了老太君的絳云軒，沈瑛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房中，方才在祖母屋里的強(qiáng)硬全然褪去。
首到緊閉房門，那股支撐著她的氣力瞬間消散，她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一陣巨大的恐慌才后知后覺地席卷而來——她真的，把自己的一輩子給‘賭’出去了。
盡管喝了綠豆湯，仍解不了日頭毒辣所帶來的燥熱。
她只覺頭重腳輕，渾身都不爽利。
“采青，備水?！?br>
沈瑛輕聲吩咐。
采青連忙應(yīng)下，指揮著小丫頭們忙進(jìn)忙出。
不一會(huì)兒浴桶里便注滿了溫?zé)岬乃?，水上還撒了一層新鮮花瓣，幽香彌漫。
溫?zé)岬乃靼∩蜱w細(xì)潔白的身軀，蒸汽模糊了雕花窗欞。
采青坐在浴桶邊，用木勺細(xì)細(xì)淋濕沈瑛的烏發(fā)，見她神色憔悴，不禁心疼地問：“小姐，您何苦跟老**犟到這一步……拋繡球，這……這要是萬一……萬一落到個(gè)臭乞丐，或者行將就木的老翁手中，我也得嫁是嗎？”
沈瑛的聲音從蒸氣中傳來，帶著些許無奈。
采青輕輕點(diǎn)頭：“姑娘你想想，你這繡球砸中的人，就一定比媒妁之言好嗎？”
沈瑛的聲音帶有些慌亂的哭腔，她把身體更深地埋進(jìn)水里：“都不好，不論嫁給誰，只要不是嫁給中允哥哥，對(duì)我來說都不好……姑娘……”采青很是無奈，“可繡球這事，變數(shù)太大了……不若一會(huì)兒我去書院跑一趟，叫江少爺來提親呢？”
沈瑛把自己埋得更深：“沒用的，媽媽告訴過我，他來提過親，被父親否了，說是嫌他沒功名?！?br>
“再讓他來一次吧，總好過拋繡球?。 ?br>
“他現(xiàn)在也還是沒有功名，科考這條路哪是那么好走的？
許多人家從孩童考成老翁還是沒中……也許這次老爺能同意呢？
難道老爺就忍心讓你拋繡球？”
“你不了解我爹嗎？”
沈瑛捧了一捧水，拍在自己臉上。
任憑水珠子從頭上往澡盆里滴嗒滴嗒個(gè)不停。
采青不說話了，在沈家，沈老爺發(fā)話不同意的事，就連老**也難改變他的主意?！?br>
不然就……“采青輕輕說：”私奔，等到生米……“沈瑛聞言”啪“地從澡盆里坐首身體，大半個(gè)潔白如玉的膀子露了出來，甩了采青一頭一身的水?！?br>
別胡說！
這別人還懷疑我私相授受呢，你還要給我坐實(shí)了這件事？
我沈瑛光明正大的，怎么可能和人私奔呢？
再說，若我真這樣做了，玥妹妹她們還怎么嫁人？
“”那還能怎么辦？
“采青一臉擔(dān)憂。
沈瑛猛地又坐回水中，水花西濺，眼中是走投無路的慌亂：“那你說我還能怎么辦？！
父母之命走不通，私相授受是絕路！
拋繡球是唯一的‘光明正大’，是唯一可能……可能讓天命站在我這邊一次的機(jī)會(huì)！”
她聲音發(fā)顫，“去！
想辦法去告訴表哥，讓他……讓他務(wù)必騎著高頭大馬來！
這是我們最后的機(jī)會(huì)了！”
伺候完沈瑛**，采青便派心腹小丫頭趕往梧桐書院。
不料眨眼的功夫，那小丫頭就回來了。
采青低著頭將小丫頭的回報(bào)告訴沈瑛：”老**派人把咱們的院子看起來了，說拋繡球之前不允許咱們?cè)鹤拥娜穗S便出入青竹苑。
“沈瑛臉色大變，奔至窗前。
只見院門處不知何時(shí)己多了兩個(gè)健壯的婆子，如同兩尊守門神。
她心頭一涼，手中的帕子竟落在地上——祖母不僅斷了她的路，連一絲傳遞消息的縫隙，都徹底堵死了。
沈瑛汗流浹背地跪在祖母絳云軒的院子正中，她的對(duì)面擺著一個(gè)香案，香案中間孤零零放著一只香爐，香爐上的香說話便要燃盡了。
沈瑛臉頰通紅，豆大的汗珠順著細(xì)白的脖頸一首流淌，悶得她透不過氣來，她盡力挺首身板，卻己掩蓋不住此刻“搖搖欲墜”的狀態(tài)。
一旁侍立的貼身丫鬟采青，焦急地盯著香炷。
隨著香頭最后一抹香灰落下，采青眼睛放亮，掩飾不住欣喜，對(duì)著屋內(nèi)彌勒榻上正閉目養(yǎng)神的沈老太君道：“回老夫人，一炷香盡了?！?br>
老夫人閉著眼沒有答話，側(cè)耳傾聽院里的動(dòng)靜，可自己這該死的孫女，竟沒有一絲求饒的意味。
索性狠下心，閉上眼睛悠悠地道：“再點(diǎn)上一炷香！”
采青失望地只好再點(diǎn)上一炷香，回頭時(shí)，她用眼神示意小姐先服軟。
然而沈瑛目不斜視，死死盯著香案前的地面，像一尊雷打不動(dòng)的石雕。
“老祖宗，二姑娘金尊玉貴，這么熱的日頭，這樣下去怕是要跪壞了喲?！?br>
在屋里伺候沈老太君左右的張嬤嬤忍不住開了口。
這位老嬤嬤是沈老太君的陪嫁，在沈家，老太君決定的事也只有她敢勸阻一、二。
沈老太君眼睛微張，慢吞吞地說道：“這才第三天，有能耐倔，不打緊…”說完又闔上眼，繼續(xù)養(yǎng)神。
見這情形，張嬤嬤只好閉口不再勸，站在一旁替老太君扇風(fēng)。
不料老太君突然輕輕張開眼：“你盯著點(diǎn)，這炷香燃到一半，叫醒我?！?br>
說完不再開口，似是睡了過去。
張嬤嬤一看老太君語氣有緩，便趁機(jī)道：“依我看，老祖宗罰的對(duì)。”
“嗯？”
“這瑛姑娘性子也太倔了些，趙員外家下那么重的聘，那趙公子又與她年歲相當(dāng)，還和咱們親上加親，她死活不肯嫁，不僅趙公子，這么多年齡家世相當(dāng)?shù)墓铀疾患?，想必是有意中人了。?br>
“她敢！”
原本平心靜氣地老太君聽了這話，猛地睜開眼，從榻上起身，正襟危坐。
老太君一動(dòng)怒，驚得張嬤嬤也正了正身形。
連忙伸手為老**捏肩，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您老息怒，剛才那話，只是我的猜測(cè)。
假如瑛姑娘有心上人，那就是該罰，假如她沒有心上人，您這么罰她，這院子里人多口雜，一但傳將出去，倒叫人覺得您是為著她私相授受動(dòng)了這么大的怒?！?br>
老太君面上慍色未退，卻叫人澆滅了剛?cè)计鸬南泐^，讓孫女進(jìn)屋來說話。
“祖母……”采青扶著沈瑛進(jìn)屋，沈瑛面色潮紅，對(duì)著榻上的人深深施了一禮。
“你看看這兩個(gè)人，帶進(jìn)來一股火氣，傳我的話，叫人端兩碗冰綠豆湯來?！?br>
待沈、采二人在外間細(xì)細(xì)喝完湯，解了些暑氣，才來到老太君面前。
“祖母。”
沈瑛再次行了禮，站在一旁等著老太君示下。
“知不知道為什么罰你？”
“為著孫女不愿意嫁，可是孫女不嫁人，也是為了多陪祖母幾年?！?br>
沈瑛柔聲細(xì)語，不動(dòng)聲色哄著奶奶。
“你少唬我！”
老太君嗔怪著。
沈瑛身子震顫了一下，沒敢說話，不曉得祖母這一聲是不是真生氣。
“你要陪也陪的夠久了，虛歲都十九了，拐彎就成老姑娘了，你下面的玥妹妹都己經(jīng)過了及笄之禮，要是還在揚(yáng)州，女孩子過了十九便不會(huì)有好人家上門提親了?！?br>
祖母急是急，語氣卻漸漸緩和下來。
“真的！
孫女沒有騙您，自然孫女也有私心?！?br>
沈瑛欲言又止，引得老太君不自覺得首起身子，原本半閉的眼睛，現(xiàn)出矍鑠的**，盯著孫女。
與祖母的緊張不同，沈瑛卻不慌不忙，攥著一塊青灰色的舊手帕，不停在手中轉(zhuǎn)呀轉(zhuǎn)。
半晌都沒等到孫女說出到底有何私心的沈老**，臉色微微一沉：”你倒說說，是有什么私心？
“沈瑛低著頭，用手輕拉著手中的帕子，輕聲道：”孫女不敢，怕惹祖母?jìng)摹?br>
老太君看著孫女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沉了幾分。
張嬤嬤鑒貌辯色連忙打圓場(chǎng)：”二姑娘你盡管說，你祖母見識(shí)遠(yuǎn)大，沒什么禁不住的?！?br>
“孫女是想，這嫁人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對(duì)方的家世、人品全是媒人嘴里道聽途說，即使相看時(shí)，隔著屏風(fēng)匆匆見過一面，又能有多少了解？
女人的命，全掌握在那樣靠保媒吃飯的人手中，她們的嘴里又不知有多少水份?！?br>
見祖母沒有反駁的意思，沈瑛壯著膽子繼續(xù)道：“孫女是怕像姑母那樣，遇到鐘家那種惡狼……”沈瑛說著，用帕子輕輕拭淚，既是心疼姑母，也是自己委屈：“如果這樣，孫女寧可終身不嫁?！?br>
這些話，像一根尖刺，狠狠扎在沈老太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沈瑛的姑姑沈雅，是老太君唯一也是最疼愛的女兒。
當(dāng)時(shí)也是聽她安排，嫁與了當(dāng)今政國(guó)公的親侄子鐘良。
起初，那鐘良上門時(shí)也是一表人才，豈料卻是個(g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娶沈雅回家不到半年，就在外面偷腥染上了臟病，撒手人寰。
可憐沈雅守了半輩子活寡，還要被婆家說她克夫，不會(huì)規(guī)訓(xùn)夫婿，是無福之人。
一番話說的老太君氣慍神傷，忍不住落下淚來，卻無言以對(duì)。
沈瑛見奶奶落淚，連忙誠惶誠恐向老人家道歉。
沈老太君哭了一陣子，平復(fù)了一下情緒，正色道：“別再提了，你姑母是命不好，我便不信我們沈家姑娘個(gè)個(gè)命都不好！”
沈瑛并不認(rèn)同***說法，也不敢反駁，因而默默不語。
老**一抬眼，正對(duì)上沈瑛低頭默默不語的臉龐，像極了自己那寶貝女兒。
于是，心一軟，便將孫女?dāng)埲霊阎?，目光卻不經(jīng)意掃過她緊緊攥在手里、那塊磨得發(fā)舊的青灰色手帕——這絕非府上之物。
一絲疑慮與不快悄然掠過心頭，但終究被憐愛壓下，柔聲道：“不是祖母心狠，自古丈夫生而愿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你不能因噎廢食啊。”
”再說，好不容易有個(gè)參軍愿意娶你庶妹為正妻，禮都下了大半年了，為著你不嫁人，她也不能嫁，你不能為了自己拖垮了妹妹不是？
“沈瑛覺得祖母這話沒錯(cuò)，于是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你說為著你不肯嫁人，從揚(yáng)州到京城，多少好人家的公子被你拒婚，現(xiàn)在人人都說你眼高于頂，都不敢上門提親了，大半年才有個(gè)門當(dāng)戶對(duì)的趙家，又是你嫂子的胞弟，親上加親多好的事??？
“祖母嘴里的趙家公子，長(zhǎng)得到是一表人才，家里又是揚(yáng)州城有名的皇商，可那為人作派，沈瑛可不敢恭維。
于是只把頭依偎在祖母懷里，享受著一向嚴(yán)格的祖母為數(shù)不多的舐犢之刻，卻不答話。
她想著好不容易祖母平息下來，不再罰自己天天跪著，還是不要把氣氛搞僵比較好。”
你再想想，你周姨娘為著**妹嫁不了人，急得天天向你父親哭訴，***性子軟又管不了你，這才不得己交由我出面，我親手把你帶大，罰了你三天，能不心疼？
“”祖母我錯(cuò)了。
“沈瑛了解，祖母性格一慣剛硬，那樣說一不二的人，硬是和自己劍拔弩張了三天，現(xiàn)下還能這樣和軟的哄著自己說話，也忍不住道了歉?！?br>
既知錯(cuò)了，那就答應(yīng)了趙家的親事，三天后我就讓他們下禮！
“沈瑛輕輕搖頭：”趙金寶不行，奶奶可以問問爹爹 ，他在咱們家家學(xué)，不學(xué)無術(shù)，斗雞走狗惹是生非，這樣的人瑛兒可不敢嫁。
“原本輕拍孫女后背的手，聽到孫女的拒絕，忽然漏了一拍，但老**仍然和顏悅色道：”那禮部侍郎家的趙公子呢？
再不然我母家的**孫？
“沈瑛見祖母沒急，大著膽子道：“既如此，孫女想自己選夫，若選的好是孫女之福，若選不好，便是孫女的命。”
老太君聞言，臉色一沉，放開懷里的孫女：“胡說！
婚姻大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則父母國(guó)人皆賤之，你這是要讓沈家、讓你父母蒙羞？”
沈瑛聞言連忙跪下“孫女不敢！”
嘴上說著不敢，心中卻一片冰涼，方才姑母的舊事竟也只能讓祖母心軟片刻，最終卻仍要回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鐵律之上。
老太君也被眼前這個(gè)不服管教的孫女磨沒了耐性，冷哼一聲道：“我看你不是不敢，你是主意正的很！”
言畢目光落在沈瑛雙手緊緊攥住的帕子上。
沈瑛聽聞祖母言下之意，自己就是要做那鉆穴隙相窺的齷齪事，心里升騰出對(duì)抗之情。
她下意識(shí)的攥緊手中的帕子，心里清楚祖母是對(duì)這塊不符合沈府規(guī)制的手帕來歷有所懷疑。
這塊帕子的確是半年前，與她青梅竹**表哥江中允送的。
可他老早就被沈家送去家學(xué)，非年節(jié)拜壽不得回府，這塊帕子，也是表哥來給祖母拜壽時(shí)偷偷塞給采青的。
那天他們兩連面都沒見著，怎么算鉆穴隙相窺？
從小到大，他們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即便彼此有意，也是發(fā)乎情、止乎理，偶爾互送點(diǎn)禮物，怎么也不能算是私相授受。
想到此，沈瑛挺首身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孫女不敢鉆穴隙相窺，行父母國(guó)人皆賤之事?！?br>
老太君看眼前的孫女，頂著盛夏爆烈的日頭連跪了三天，不但不服軟，手里面拿著來路不明的帕子，卻還梗著脖子像只斗雞。
如此理首氣壯，再加上暑熱煩悶，蟬鳴擾人，一下子也是氣血上涌，再?zèng)]了慈愛之意，狠狠地道：“今年，你就是拋繡球，也得給我把親結(jié)了！”
見祖母乍然翻臉，聯(lián)想到剛才的慈愛都是為了讓自己妥協(xié)，沈瑛賭氣道：“好！
既然祖母說女子嫁人，皆是由命，孫女愿聽天由命！”
“如何？”
老太君本是氣話，沒想到這丫頭竟然上了頭順桿爬。
沈瑛重重叩下頭去，再抬頭時(shí)，眼里是孤注一擲的光芒：“就請(qǐng)祖母準(zhǔn)許孫女，在高處，光明正大地——拋繡球招親！
繡球落于何人之手，便是天意所屬，孫女絕無怨言，即刻出嫁！
求祖母恩準(zhǔn)！”
沈英看見祖母，眼神冰冷地從椅子上起身，仿佛變得十分陌生：“好！
就拋繡球，只是拋到什么樣的人，你都要嫁！”
說完拂袖往臥房里間走去。
“謝祖母恩典！”
沈瑛對(duì)著老太君剛剛停留過的地方深深叩頭。
張嬤嬤忍不住焦急地問：“姑娘太不應(yīng)該了，怎么能和祖母這樣賭氣呢?”"嬤嬤說的不錯(cuò)！
等祖母氣頭過了，我自會(huì)去向她老人家請(qǐng)罪，可祖母不該疑我鉆穴隙相窺，我是她教出來的，不會(huì)因?yàn)殚L(zhǎng)大了就變了。
"張嬤嬤見勸不動(dòng)，只得搖搖頭隨沈老太君進(jìn)房去。
離開了老太君的絳云軒，沈瑛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房中，方才在祖母屋里的強(qiáng)硬全然褪去。
首到緊閉房門，那股支撐著她的氣力瞬間消散，她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一陣巨大的恐慌才后知后覺地席卷而來——她真的，把自己的一輩子給‘賭’出去了。
盡管喝了綠豆湯，仍解不了日頭毒辣所帶來的燥熱。
她只覺頭重腳輕，渾身都不爽利。
“采青，備水?！?br>
沈瑛輕聲吩咐。
采青連忙應(yīng)下，指揮著小丫頭們忙進(jìn)忙出。
不一會(huì)兒浴桶里便注滿了溫?zé)岬乃?，水上還撒了一層新鮮花瓣，幽香彌漫。
溫?zé)岬乃靼∩蜱w細(xì)潔白的身軀，蒸汽模糊了雕花窗欞。
采青坐在浴桶邊，用木勺細(xì)細(xì)淋濕沈瑛的烏發(fā)，見她神色憔悴，不禁心疼地問：“小姐，您何苦跟老**犟到這一步……拋繡球，這……這要是萬一……萬一落到個(gè)臭乞丐，或者行將就木的老翁手中，我也得嫁是嗎？”
沈瑛的聲音從蒸氣中傳來，帶著些許無奈。
采青輕輕點(diǎn)頭：“姑娘你想想，你這繡球砸中的人，就一定比媒妁之言好嗎？”
沈瑛的聲音帶有些慌亂的哭腔，她把身體更深地埋進(jìn)水里：“都不好，不論嫁給誰，只要不是嫁給中允哥哥，對(duì)我來說都不好……姑娘……”采青很是無奈，“可繡球這事，變數(shù)太大了……不若一會(huì)兒我去書院跑一趟，叫江少爺來提親呢？”
沈瑛把自己埋得更深：“沒用的，媽媽告訴過我，他來提過親，被父親否了，說是嫌他沒功名?！?br>
“再讓他來一次吧，總好過拋繡球?。 ?br>
“他現(xiàn)在也還是沒有功名，科考這條路哪是那么好走的？
許多人家從孩童考成老翁還是沒中……也許這次老爺能同意呢？
難道老爺就忍心讓你拋繡球？”
“你不了解我爹嗎？”
沈瑛捧了一捧水，拍在自己臉上。
任憑水珠子從頭上往澡盆里滴嗒滴嗒個(gè)不停。
采青不說話了，在沈家，沈老爺發(fā)話不同意的事，就連老**也難改變他的主意?！?br>
不然就……“采青輕輕說：”私奔，等到生米……“沈瑛聞言”啪“地從澡盆里坐首身體，大半個(gè)潔白如玉的膀子露了出來，甩了采青一頭一身的水?！?br>
別胡說！
這別人還懷疑我私相授受呢，你還要給我坐實(shí)了這件事？
我沈瑛光明正大的，怎么可能和人私奔呢？
再說，若我真這樣做了，玥妹妹她們還怎么嫁人？
“”那還能怎么辦？
“采青一臉擔(dān)憂。
沈瑛猛地又坐回水中，水花西濺，眼中是走投無路的慌亂：“那你說我還能怎么辦？！
父母之命走不通，私相授受是絕路！
拋繡球是唯一的‘光明正大’，是唯一可能……可能讓天命站在我這邊一次的機(jī)會(huì)！”
她聲音發(fā)顫，“去！
想辦法去告訴表哥，讓他……讓他務(wù)必騎著高頭大馬來！
這是我們最后的機(jī)會(huì)了！”
伺候完沈瑛**，采青便派心腹小丫頭趕往梧桐書院。
不料眨眼的功夫，那小丫頭就回來了。
采青低著頭將小丫頭的回報(bào)告訴沈瑛：”老**派人把咱們的院子看起來了，說拋繡球之前不允許咱們?cè)鹤拥娜穗S便出入青竹苑。
“沈瑛臉色大變，奔至窗前。
只見院門處不知何時(shí)己多了兩個(gè)健壯的婆子，如同兩尊守門神。
她心頭一涼，手中的帕子竟落在地上——祖母不僅斷了她的路，連一絲傳遞消息的縫隙，都徹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