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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看見不周山

看見不周山 梨子利 2026-03-31 20:52:01 現(xiàn)代言情
得以被看見------------------------------------------,不周山的銅鐘被敲響,聲音清脆,穿透冷霧。,男男**,老老少少,他們穿著厚實的傳統(tǒng)衣袍,臉色像被凍住的湖面,嚴肅沉默。,山脊的另一側(cè),是塔撒國的疆域,蒼灰的山脊是聯(lián)邦與塔撒國之間一道明了的分界線。,由山中的族務(wù)委員會全權(quán)管轄。常年如此,這里也未出什么大亂,是一座佇立在世界邊緣、被世人遺忘的神山。,穿著單薄,腳上是沾著雪泥的靴子。他站得很直,看著遠處霧里隱現(xiàn)的山脊線,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沒拿擴音器,聲音洪亮:“山神遲恂,拒絕履行核心圣職,經(jīng)委員會合議,判處‘記憶放逐’之刑,為期一年。自此刻起,所有族人須遵行古法:不得與他交談,不得與他交接物品,不得與他眼神相對,直至他悔改,重歸職責(zé)?!保蠹疑袂槌林?,話音窸窸窣窣的。,社會性死亡比**死亡更可怕,常人都很難接受,更何況是一直以來被尊敬供奉著的山神。,風(fēng)吹起他額前略長的黑發(fā),露出干凈的額頭和一雙過于平靜的眼睛。。,從侍從手里的木碗中抓了一小把香灰,撒在遲恂腳前的雪地上?!拔也辉僬J識你?!饼R禮主任說,眼睛看著遲恂身后的石柱。,依次做同樣的動作,說同樣的話。,是普通族人。他們排著隊,沉默地走上前,撒灰,說話,離開。
一個曾被遲恂從雪坑里背出來的老牧民,手抖得厲害,香灰撒了一地。
一個遲恂教過如何辨認毒草的孩子,被母親緊緊拽著手,憋紅了臉。
遲恂始終看著遠處,他的目光掠過人群的頭頂,落在被云霧纏繞的雪峰上。
最后一個人做完,廣場上只剩下他一個。
風(fēng)卷起地上的香灰,混著雪末,打著旋。
他邁開步子走上石階,朝著自己那間位于神殿側(cè)后方的小屋走去。靴子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是廣場上唯一清晰的聲音。
第一天
他像往常一樣去巡山。
路上遇到兩個年輕獵人,扛著剛捕到的巖羊。雙方擦肩而過,獵人的目光牢牢鎖在前方的路上,當(dāng)他是透明的空氣。
遲恂檢查了幾處容易發(fā)生雪崩的斜坡,在危險路段重新系緊了警示的布條。風(fēng)很大,吹得樹枝獵獵作響。他在一處背風(fēng)的山坳里,發(fā)現(xiàn)了一只凍僵的兔子,還活著,但腿受了傷。他把它抱起來,揣在懷里暖著,繼續(xù)走。
回到屋里時,天已快黑。他把兔子放在院子的干草堆上,給它受傷的腿敷了點草藥,用碎布簡單包好。兔子紅色的眼睛看著他,瑟瑟發(fā)抖。
第一個月
大殿門口,開始出現(xiàn)東西。
有時是一塊用油紙包好的風(fēng)干肉,有時是幾塊做好的奶皮。東西總是趁夜放下,天亮?xí)r,遲恂推門就能看到。
但依然沒人和他說話。
成為山神已近三年,他早已習(xí)慣了這個身份,習(xí)慣了被族人尊稱為“阿吾拉”,習(xí)慣了守護神山的這份工作。
如今被施以“記憶放逐”,無非是再一次適應(yīng)——適應(yīng)被無視,被忘記,被抹去。
他并不在意,受尊敬或是受懲罰的對象,只是他的這副軀體而已,不是他自己。
不過既然身為神職,本就不該在乎自己究竟是誰。
第三個月
山里的氣氛,開始變得不一樣。
小酒館里,開始有人爭吵,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憑什么?阿吾拉做了什么壞事?不就一個儀式嗎?十年才一次!”
“你懂什么!那是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壞了規(guī)矩,神山降罪,你擔(dān)得起?”
“神山要真是非不分,那不信也罷!我只知道去年冬天,我家孩子走丟,阿吾拉在風(fēng)雪里找了一夜給找回來的!”
“他幫過你,你就連規(guī)矩都不講了?”
“規(guī)矩比活生生的人還重要?”
漸漸地,人們開始分成兩撥。一撥常聚在小廣場東頭,他們信任山神,提起阿吾拉受的懲罰,語氣里帶著不平。另一撥聚在西頭,多是族里的長輩、和委員會****的人,他們堅守原則,念叨著傳統(tǒng)和敬畏。
兩撥人互相看不順眼,互不妥協(xié)。
第十一個月,月末
族務(wù)委員會的辦公室里,眾人圍坐在一起,煙霧繚繞。
“他在用沉默**,而越來越多的人在替他說話?!币粋€委員掐滅煙頭,“再這樣下去,不是他妥協(xié),是我們下不來臺?!?br>“那就讓他沒法再沉默?!敝魅慰粗巴鈩C冽的天色,“天氣預(yù)報說,明天鷹嘴崖有特大暴風(fēng)雪?!?br>“記憶放逐”無法讓他屈服,那就用更古老的刑罰——“風(fēng)雪之縛”。名義上是讓神山裁決他的清白,實際上是送他**。一個死于神山審判的前任守護者,將是最好的警示,而他死后,委員會就能“順應(yīng)**”,推選出一個更“聽話”的新守護者,讓“雪魂歸山”的儀式得以進行。
第十二個月,正午,鷹嘴崖
天色陰沉,風(fēng)雪交加。
遲恂只穿著單薄的貼身衣物,被帶到鷹嘴崖的懸崖邊緣,綁在那根冰冷的的石柱上。麻繩繞過他的胸膛、手腕和腳踝,緊緊地鎖死。
幾乎全族的人都來了,沉默地站在凜冽的寒風(fēng)里,東頭的人聚在一處,西頭的人聚在另一處,中間隔著一道鴻溝,許多人的臉上已經(jīng)凍得發(fā)青,但沒人離開。
齊禮主任穿著厚實的皮袍,站在最前面,拿著一個帶著嘶嘶電流聲的喇叭:
“遲恂!最后問你一次,是否悔改?是否愿重歸職責(zé),主持儀式?”
遲恂被綁在石柱上,閉著眼,濃密的睫毛上很快結(jié)了霜,狂風(fēng)吹得他頭發(fā)和衣袍瘋狂舞動,聽到問話,他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掠過齊禮主任,掠過下方黑壓壓的、神色各異的人群,再次投向遠處白茫茫的峰巒,雪花落進他眼里,很快融化。
他笑了笑,扯動凍得僵硬的嘴角,呼出一口白氣,“我說過,不會配合?!?br>齊禮主任的臉色徹底鐵青,對著喇叭吼道:“執(zhí)刑!”
守衛(wèi)退開,只剩下遲恂一個人,被綁在石柱上,暴露在越來越狂暴的風(fēng)雪中,他的體溫在飛速流逝,**的皮膚開始失去知覺。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fēng)雪的怒吼充斥天地。
五臟六腑仿佛已經(jīng)結(jié)冰,遲恂覺得呼吸變得困難。他看著不遠處綿綿無盡的雪山,思考真實的人生應(yīng)該是怎樣的。
他為什么會待在這里,他本可以離開的,可是,如果真的有傳說中的命運呢。
隱約中仿佛聽見哭聲,似乎有不少人在為他求情,遲恂沒覺得輕松,甚至心里像被覆蓋上一層更厚更重的雪那樣絕望,他慢慢閉上眼睛。
忽然一陣震耳的轟鳴從云層之上傳來。
這里地勢封閉,飛鳥難越,怎么會有如此巨大的聲響。
所有人驚恐地抬起頭。
鉛灰色的云層被一架墨綠色線條冷硬的直升機闖入,如同一只巨鷹,以近乎挑釁的姿態(tài),懸停在懸崖上空。巨大的氣流掀起狂暴的雪浪,吹得人睜不開眼。
艙門推開,一個身影索降而下。
她穿著與雪山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現(xiàn)代專業(yè)登山服,動作利落,在狂風(fēng)暴雪中穩(wěn)得驚人。落地瞬間,她單手扯下防風(fēng)鏡,露出一張被寒風(fēng)吹得冷白、卻眼神灼亮如烈焰的臉。
她沖到遲恂面前,直直地看向遲恂的眼睛,兩人在冰天雪地里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這一瞬,耳邊仿佛有雪花破碎的聲音,遠處的山似乎也動搖了幾秒,遲恂真切地感受到了眼前的一切。
氣溫很冷,山峰很高,四周的雪很白。
“遲恂!”,她在叫他的名字,“你還好嗎?”
遲恂回過神來,眼睫顫了顫,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江翼的目光很快落向他身上的繩索,她從腰間抽出一把刀具,對準(zhǔn)幾個主要的連接處,幾聲短促清脆的斷裂聲后,繩子斷裂,江翼向他伸出手,“走吧,離開這里?!?br>遲恂站起身,抬眼看向她,沒有動作。
江翼耐心地等了幾秒,收回手,從背包里取出一條安全繩,往前走了一步,距離遲恂更近一些。
“抱歉?!苯碚f。
鎖扣繞過遲恂腰間,在背后穩(wěn)穩(wěn)扣住。
江翼將自己與他綁在一起,隨后輕輕將他環(huán)住。
繩索猛地繃直,將兩人急速拉離地面。
在騰起的瞬間,遲恂聞到了江翼衣服上帶著風(fēng)霜的冷冽氣息,和一絲淡淡的香水味。他垂下眼,看見江翼有些泛紅的耳根。
他怔愣了一秒。
在長達一年的“記憶放逐”中,遲恂被忽視,被避開過無數(shù)次目光,而就在剛才江翼從天而降,目標(biāo)明確地向他奔過來,直直地望向他眼底。
那一刻的他,得以被清楚地看見。
被看見的不是山神“阿吾拉”,不是受刑的罪人,而是剝離所有符號后,那個幾乎被他自己遺忘的具體的“遲恂”。
狂風(fēng)呼嘯,雪花亂舞。直升機收回繩索后艙門關(guān)閉,機頭上揚,向著鉛灰色的厚重云層深處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