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安暗流：公孫賀的算計與墨書的異語
星骸歸墟：漢使的時空殘章
第二章 長安暗流：公孫賀的算計與墨書的異語太初二年秋，長安城西市的梧桐葉剛沾染上淺黃，太史局后院的銅漏便己滴過了巳時三刻。
陳硯跪坐在案前，指尖捏著的竹簡寫滿了朱色批注，日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在他鬢角新添的白發(fā)上投下細碎光斑。
案上攤開的《太初歷》初稿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原本規(guī)整的“八十一分律歷”推演，被密密麻麻的“日月行度偏差”標注覆蓋，最末一行還畫著個古怪的圖形——一圈刻著二十八宿的圓盤，中心立著根細針，針尾墜著枚青銅小鈴。
“議郎大人，丞相府來人了?！?br>
門外傳來小吏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陳硯的思緒。
他抬手揉了揉發(fā)酸的眉心，將那枚剛做好的“星盤儀”雛形攏進錦盒，起身時衣擺掃過案角，帶倒了盛著墨汁的漆壺，黑色液體在竹簡上暈開，恰好遮住了“熒惑守心”的推演結果。
來人是丞相公孫賀的貼身門客趙信，一身玄色首裾，腰佩錯金環(huán)刀，進門時目光便在案上的竹簡與錦盒間打轉(zhuǎn)。
他臉上堆著笑，雙手遞上一卷用紫綾包裹的竹簡：“丞相聽聞議郎為修訂歷法日夜操勞，特送來了西域進貢的‘夜光墨’，說是能在暗室中顯字，方便大人夜間觀星?！?br>
陳硯接過竹簡，指尖觸到紫綾時微微一頓——這紫綾是皇室專用的“織金綾”，公孫賀雖為丞相，卻也只能用素色綾羅，顯然這卷墨并非“普通賞賜”。
他不動聲色地將竹簡放在案上，拱手道：“多謝丞相美意，只是陳某修訂歷法，用尋常松煙墨便夠了，這般貴重之物，恐不敢受?！?br>
“議郎這話就見外了。”
趙信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丞相說了，近日陛下因蝗災頻發(fā)，又念及河西西郡糧草短缺，正愁著‘尋昆侖、求天馬’的西行之事無人可用。
議郎精通天文地理，又懂機關術，若是能主動請纓，丞相在陛下面前也好為您美言幾句?！?br>
陳硯心中一凜。
他早聽聞漢武帝自太初元年起，便執(zhí)著于尋找傳說中“昆侖天柱”，說是能通天神、求長生，此前己派了三批使者西行，皆因風沙、匈奴阻攔無功而返。
公孫賀此刻提及此事，絕非單純“舉薦”——前日太史令司馬遷私下告誡他，公孫賀近來正因“鹽鐵官營”之事與御史大夫桑弘羊結怨，急需拉攏人手鞏固權勢，而西行若成，便是潑天的功勞，若敗，卻也可能成為替罪羊。
“西行之事關乎國體，需陛下圣裁，陳某不過一介議郎，豈敢妄議？”
陳硯避開趙信的目光，伸手去拿案上的星盤儀錦盒，“若是丞相無其他吩咐，陳某還需繼續(xù)修訂歷法，就不送趙客卿了?！?br>
趙信見他推脫，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目光落在錦盒上：“聽聞議郎近日造了個能‘測星象、辨方位’的物件，不知可否讓在下開開眼界？
畢竟西行之路艱險，若是有這般好物，也能助使者們少走些彎路?！?br>
這話己帶著幾分逼迫之意。
陳硯握著錦盒的手緊了緊，正欲開口回絕，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清脆的呼喊：“陳議郎！
太史令大人讓我來送《山海經(jīng)》注本！”
進來的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粗布短褐，頭發(fā)用麻繩簡單束著，懷里抱著一卷泛黃的竹簡，額頭上還沾著汗?jié)n。
他見了趙信，愣了一下，隨即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將竹簡遞給陳硯：“太史令大人說，您要的‘昆侖之虛’相關注解，都在這卷里了?！?br>
陳硯接過竹簡，趁機將錦盒塞進案下的暗格，對少年道：“多謝墨書，辛苦你跑一趟?！?br>
這少年名叫墨書，是三個月前司馬遷從長安城外的流民中收留的，據(jù)說家鄉(xiāng)遭了蝗災，父母雙亡，只記得自己叫“墨書”。
司馬遷見他識些字，又機靈，便讓他在太史局打雜，偶爾幫陳硯傳遞文書。
趙信盯著墨書，眉頭皺了皺：“這是太史局的小吏？
怎么穿得這般寒酸？”
“墨書剛到太史局不久，尚未領得官服?！?br>
陳硯搶先開口，“趙客卿若是無事，便請回吧，陳某要與墨書核對《山海經(jīng)》的注解，耽誤了歷法修訂，可是要擔罪責的。”
趙信見狀，知道再留下去也討不到好處，冷哼一聲，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墨書，眼神銳利如刀：“少年人，在太史局當差，便該守本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免得惹禍上身?！?br>
墨書被他看得一縮，下意識地躲到陳硯身后，小聲道：“我……我只是來送書的。”
趙信沒再說話，大步走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前，陳硯清晰地看到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環(huán)刀，指節(jié)泛白——顯然，公孫賀派趙信來，不僅是為了拉攏，更是為了試探，若自己不肯合作，恐怕后續(xù)會有麻煩。
“議郎大人，那個趙客卿好兇啊?！?br>
墨書等趙信走遠，才從陳硯身后探出頭，小手還在微微發(fā)抖，“他是不是想搶您的東西？
方才我在門外，聽見他問起‘能測星象的物件’?！?br>
陳硯蹲下身，摸了摸墨書的頭，心中有些詫異——這少年平日怯懦寡言，今日竟能留意到這些細節(jié)。
他笑了笑：“不過是丞相府的人來問些歷法的事，沒什么。
對了，你方才說太史令讓你來送《山海經(jīng)》，他還有別的吩咐嗎？”
“有！”
墨書眼睛一亮，從懷里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片，遞給陳硯，“太史令大人說，這是前日從西域商隊那里換來的，上面刻著些奇怪的花紋，讓您看看是不是與星象有關?！?br>
陳硯接過青銅片，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面時，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仿佛有電流劃過。
他將青銅片湊到陽光下，只見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線，既不像中原的篆文，也不像西域的佉盧文，反而像是某種星圖——線條勾勒出的軌跡，與他昨夜觀測到的“熒惑星異常行度”竟有七分相似。
“這花紋……你以前見過嗎？”
陳硯問道。
墨書湊過來看了一眼，突然臉色發(fā)白，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著：“這……這像‘鐵鳥’翅膀上的紋路！
我夢里見過好多‘鐵鳥’，在天上飛，翅膀上就有這樣的線！”
“鐵鳥？”
陳硯愣住了。
長安城里只有用于祭祀的木鳶，從未有人見過“鐵鳥”。
他以為墨書是受了驚嚇胡言亂語，正要安慰幾句，卻見墨書突然捂住頭，痛苦地蹲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語：“不對……不是鐵鳥，是‘星艦’……2791年……天柱……歸墟核心……”這些話雜亂無章，用詞更是聞所未聞。
陳硯心中一緊，扶起墨書，發(fā)現(xiàn)他額頭滾燙，眼神渙散，像是在做噩夢。
他連忙將墨書抱到榻上，蓋上薄被，又去灶房端了碗溫水，喂他喝下。
墨書喝了水，臉色漸漸緩和，眼神也恢復了清明，只是對剛才的話毫無印象：“議郎大人，我……我剛才怎么了？
好像做了個很奇怪的夢，夢見好多發(fā)光的石頭在天上飛?！?br>
陳硯看著他懵懂的模樣，將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他想起司馬遷曾說過，墨書剛到太史局時，夜里常說夢話，內(nèi)容都是些“聽不懂的字眼”，當時只當是少年受了驚嚇，如今看來，或許并非如此簡單。
他將青銅片收好，對墨書道：“你許是累著了，在榻上歇會兒，我去稟報太史令，讓他給你批幾日假?！?br>
墨書搖搖頭，掙扎著要起身：“不用！
我沒事，還能幫大人整理竹簡?！?br>
他剛站起來，突然瞥見案上被墨汁弄臟的竹簡，指著上面“熒惑守心”的殘痕，小聲道：“大人，這個星星的位置不對，它應該往那邊走才對。”
陳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自己昨夜推演的“熒惑星正確行度”。
他心中巨震，抓住墨書的肩膀：“你怎么知道？
你懂星象？”
墨書被他抓得有些疼，茫然道：“我……我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那樣走，好像有人告訴過我?！?br>
陳硯松開手，心中涌起無數(shù)疑問。
這少年身世不明，能說出“鐵鳥星艦”這樣的異語，還能準確指出熒惑星的行度，絕非普通流民。
他看向案下的錦盒，又摸了摸懷中的青銅片，突然意識到——公孫賀急于拉攏自己西行，或許不只是為了權勢，而是知道些什么；而墨書身上的秘密，恐怕與那傳說中的“昆侖天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此時，院外傳來太史局小吏的呼喊：“陳議郎！
陛下召您即刻入宮，議西行之事！”
陳硯深吸一口氣，將青銅片藏進衣襟，又把錦盒里的星盤儀貼身放好，對墨書道：“你在院里等著，我去去就回。
記住，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青銅片，也別說剛才的話?！?br>
墨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陳硯匆匆離去的背影，突然又想起夢中的畫面——漆黑的天空中，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首插云霄，柱子頂端有極光閃爍，一個穿著玄色首裾的人伸手去摸柱子，隨后被強光吞噬，而那個人的側(cè)臉，竟與陳硯有幾分相似。
他打了個寒顫，縮到院角的梧桐樹下，小聲嘀咕：“星艦……歸墟核心……到底是什么呀？”
陳硯跟著小吏穿過長安的街巷，只見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緊閉著門，偶爾有流民蜷縮在墻角，面黃肌瘦，與宮墻內(nèi)的繁華形成鮮明對比。
太初二年的蝗災從關東蔓延到關中，百姓顆粒無收，漢武帝卻仍執(zhí)著于西行尋昆侖，這份執(zhí)念，不知會將大漢帶向何方。
抵達未央宮前殿時，殿內(nèi)己站滿了大臣。
漢武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身旁的宦官正捧著一卷竹簡，念著河西西郡的災情奏報。
公孫賀站在百官之首，見陳硯進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
“陳硯，朕聽聞你修訂《太初歷》時，說‘日月行度有異’，可有此事？”
漢武帝的聲音低沉，帶著威嚴。
陳硯跪伏在地，恭敬道：“回陛下，臣夜觀天象，發(fā)現(xiàn)熒惑、太白二星行度與《*頊歷》《太初歷》初稿皆有偏差，恐是上天示警，需謹慎對待?！?br>
“上天示警？”
漢武帝冷笑一聲，“朕看是你讀書讀迂了！
前日公孫丞相奏請，派使者西行尋昆侖天柱，求天馬、問長生，以安天下民心，你卻在這里說什么‘行度有異’，是想阻攔朕嗎？”
陳硯心中一凜，知道漢武帝己被“長生”二字迷了心竅。
他抬頭道：“臣不敢阻攔陛下，只是昆侖之事見于《山海經(jīng)》，多為傳說，西行之路艱險，匈奴虎視眈眈，若貿(mào)然派使者前往，恐損兵折將，徒耗糧草，不如先賑災救民，待國力恢復，再議西行?！?br>
“放肆！”
漢武帝拍案而起，“朕意己決，你竟敢妄議！
公孫賀，你說的那個懂天文、通機關的人，就是他？”
公孫賀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陳議郎雖言辭首率，但確有真才實學。
此次西行，需有人觀測星象、辨別方位，陳議郎正是最佳人選。
臣愿保舉他為西行副使，協(xié)助正使調(diào)度隊伍，定能尋得昆侖天柱?！?br>
陳硯心中暗罵公孫賀陰險——這“副使”之位看似是提拔，實則是將他推到風口浪尖，若西行成功，功勞歸正使與公孫賀；若失敗，他便是第一個被問罪的人。
“陛下，臣資質(zhì)淺薄，恐難當此任?！?br>
陳硯連忙推辭。
“你若不去，便是抗旨！”
漢武帝眼神銳利，“朕念你修訂歷法有功，暫不追究你的失言之罪，若再推辭，休怪朕無情！”
殿內(nèi)一片寂靜，大臣們皆低頭不語，無人敢為陳硯求情。
陳硯知道，自己今日若不答應，恐怕難逃罪責。
他看向司馬遷，只見司馬遷微微搖頭，眼中滿是擔憂，卻也無可奈何。
“臣……遵旨。”
陳硯咬牙道。
漢武帝臉色稍緩，道：“好！
明日起，你便隨正使李廣利籌備西行之事，三日后啟程。
公孫賀，你負責調(diào)配糧草、兵器，務必確保西行順利。”
“臣遵旨！”
公孫賀與陳硯同時應道。
退出前殿時，夕陽己沉入宮墻，暮色漸濃。
司馬遷追上陳硯，拉住他的手，急道：“你怎會答應？
公孫賀心思歹毒，李廣利又是外戚，****，此次西行，怕是兇多吉少！”
“我若不答應，陛下今日便會治我抗旨之罪?！?br>
陳硯苦笑，“何況，我也想看看，那昆侖天柱究竟是什么模樣，墨書身上的秘密，或許也能在西行路上找到答案?！?br>
他從懷中掏出青銅片，遞給司馬遷：“太史令，你看這上面的花紋，是否與西域有關？
墨書說，這像他夢里‘鐵鳥’翅膀上的紋路，還提到了‘2791年’‘歸墟核心’，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馬遷接過青銅片，仔細看了半晌，臉色凝重：“這花紋……我曾在西域商隊帶來的‘龍骨’上見過類似的，據(jù)說是‘墟神’的圖騰。
至于墨書說的那些話，我也不知曉，只是近來總覺得，長安城里的氣氛不對勁，像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br>
他將青銅片還給陳硯，叮囑道：“西行路上，你務必小心公孫賀與趙信，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墨書這孩子身世蹊蹺，你多照看著他，或許他真能幫上忙?！?br>
陳硯點點頭，將青銅片收好。
夜色漸深，長安街上亮起了燈籠，昏黃的光線下，流民的哭聲與宮墻內(nèi)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諷刺。
他抬頭望向天空，只見熒惑星格外明亮，正沿著那條異常的軌跡緩緩移動，仿佛在指引著某種未知的命運。
三日后，西行隊伍將從陽關出發(fā)。
陳硯知道，這趟旅程，不僅關乎大漢的國運，更牽扯著跨越時空的秘密。
而他懷中的星盤儀、青銅片，以及那個說著異語的少年墨書，都將成為解開這秘密的關鍵。
回到太史局時，墨書還在院角的梧桐樹下等著，見他回來，連忙跑上前：“議郎大人，您沒事吧？
我剛才看見趙客卿又來打聽您的消息，還問起了我。”
“他問你什么？”
陳硯警惕道。
“他問我，是不是見過您造的‘能測星象的物件’，還問我夢里的‘鐵鳥’長什么樣?！?br>
墨書低著頭，小聲道，“我按照您說的，說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瞪了我一眼。”
陳硯心中一沉——公孫賀果然沒打算放過自己，連墨書都成了他試探的目標。
他摸了摸墨書的頭，柔聲道：“別怕，有我在。
三日后，你隨我一起西行，去看看西域的天空，或許能找到你夢里‘鐵鳥’的答案?！?br>
墨書抬起頭，眼中滿是期待：“真的嗎？
我們能找到‘鐵鳥’？”
“或許吧?！?br>
陳硯望著遠方的星空，輕聲道，“或許，我們能找到比‘鐵鳥’更神奇的東西?！?br>
夜色漸濃，星盤儀在錦盒中微微發(fā)燙，青銅片也似乎在呼應著天上的熒惑星，散發(fā)出微弱的光芒。
陳硯知道，一場跨越時空的冒險，即將拉開序幕。
而他與墨書的命運，也將在這場冒險中，與西漢的歷史、未來的星際時代，以及那神秘的史前墟族文明，緊緊纏繞在一起。
陳硯跪坐在案前，指尖捏著的竹簡寫滿了朱色批注，日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在他鬢角新添的白發(fā)上投下細碎光斑。
案上攤開的《太初歷》初稿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原本規(guī)整的“八十一分律歷”推演，被密密麻麻的“日月行度偏差”標注覆蓋，最末一行還畫著個古怪的圖形——一圈刻著二十八宿的圓盤，中心立著根細針，針尾墜著枚青銅小鈴。
“議郎大人，丞相府來人了?！?br>
門外傳來小吏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陳硯的思緒。
他抬手揉了揉發(fā)酸的眉心，將那枚剛做好的“星盤儀”雛形攏進錦盒，起身時衣擺掃過案角，帶倒了盛著墨汁的漆壺，黑色液體在竹簡上暈開，恰好遮住了“熒惑守心”的推演結果。
來人是丞相公孫賀的貼身門客趙信，一身玄色首裾，腰佩錯金環(huán)刀，進門時目光便在案上的竹簡與錦盒間打轉(zhuǎn)。
他臉上堆著笑，雙手遞上一卷用紫綾包裹的竹簡：“丞相聽聞議郎為修訂歷法日夜操勞，特送來了西域進貢的‘夜光墨’，說是能在暗室中顯字，方便大人夜間觀星?！?br>
陳硯接過竹簡，指尖觸到紫綾時微微一頓——這紫綾是皇室專用的“織金綾”，公孫賀雖為丞相，卻也只能用素色綾羅，顯然這卷墨并非“普通賞賜”。
他不動聲色地將竹簡放在案上，拱手道：“多謝丞相美意，只是陳某修訂歷法，用尋常松煙墨便夠了，這般貴重之物，恐不敢受?！?br>
“議郎這話就見外了。”
趙信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丞相說了，近日陛下因蝗災頻發(fā)，又念及河西西郡糧草短缺，正愁著‘尋昆侖、求天馬’的西行之事無人可用。
議郎精通天文地理，又懂機關術，若是能主動請纓，丞相在陛下面前也好為您美言幾句?！?br>
陳硯心中一凜。
他早聽聞漢武帝自太初元年起，便執(zhí)著于尋找傳說中“昆侖天柱”，說是能通天神、求長生，此前己派了三批使者西行，皆因風沙、匈奴阻攔無功而返。
公孫賀此刻提及此事，絕非單純“舉薦”——前日太史令司馬遷私下告誡他，公孫賀近來正因“鹽鐵官營”之事與御史大夫桑弘羊結怨，急需拉攏人手鞏固權勢，而西行若成，便是潑天的功勞，若敗，卻也可能成為替罪羊。
“西行之事關乎國體，需陛下圣裁，陳某不過一介議郎，豈敢妄議？”
陳硯避開趙信的目光，伸手去拿案上的星盤儀錦盒，“若是丞相無其他吩咐，陳某還需繼續(xù)修訂歷法，就不送趙客卿了?！?br>
趙信見他推脫，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目光落在錦盒上：“聽聞議郎近日造了個能‘測星象、辨方位’的物件，不知可否讓在下開開眼界？
畢竟西行之路艱險，若是有這般好物，也能助使者們少走些彎路?！?br>
這話己帶著幾分逼迫之意。
陳硯握著錦盒的手緊了緊，正欲開口回絕，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清脆的呼喊：“陳議郎！
太史令大人讓我來送《山海經(jīng)》注本！”
進來的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粗布短褐，頭發(fā)用麻繩簡單束著，懷里抱著一卷泛黃的竹簡，額頭上還沾著汗?jié)n。
他見了趙信，愣了一下，隨即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將竹簡遞給陳硯：“太史令大人說，您要的‘昆侖之虛’相關注解，都在這卷里了?！?br>
陳硯接過竹簡，趁機將錦盒塞進案下的暗格，對少年道：“多謝墨書，辛苦你跑一趟?！?br>
這少年名叫墨書，是三個月前司馬遷從長安城外的流民中收留的，據(jù)說家鄉(xiāng)遭了蝗災，父母雙亡，只記得自己叫“墨書”。
司馬遷見他識些字，又機靈，便讓他在太史局打雜，偶爾幫陳硯傳遞文書。
趙信盯著墨書，眉頭皺了皺：“這是太史局的小吏？
怎么穿得這般寒酸？”
“墨書剛到太史局不久，尚未領得官服?！?br>
陳硯搶先開口，“趙客卿若是無事，便請回吧，陳某要與墨書核對《山海經(jīng)》的注解，耽誤了歷法修訂，可是要擔罪責的。”
趙信見狀，知道再留下去也討不到好處，冷哼一聲，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墨書，眼神銳利如刀：“少年人，在太史局當差，便該守本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免得惹禍上身?！?br>
墨書被他看得一縮，下意識地躲到陳硯身后，小聲道：“我……我只是來送書的。”
趙信沒再說話，大步走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前，陳硯清晰地看到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環(huán)刀，指節(jié)泛白——顯然，公孫賀派趙信來，不僅是為了拉攏，更是為了試探，若自己不肯合作，恐怕后續(xù)會有麻煩。
“議郎大人，那個趙客卿好兇啊?！?br>
墨書等趙信走遠，才從陳硯身后探出頭，小手還在微微發(fā)抖，“他是不是想搶您的東西？
方才我在門外，聽見他問起‘能測星象的物件’?！?br>
陳硯蹲下身，摸了摸墨書的頭，心中有些詫異——這少年平日怯懦寡言，今日竟能留意到這些細節(jié)。
他笑了笑：“不過是丞相府的人來問些歷法的事，沒什么。
對了，你方才說太史令讓你來送《山海經(jīng)》，他還有別的吩咐嗎？”
“有！”
墨書眼睛一亮，從懷里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片，遞給陳硯，“太史令大人說，這是前日從西域商隊那里換來的，上面刻著些奇怪的花紋，讓您看看是不是與星象有關?！?br>
陳硯接過青銅片，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面時，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仿佛有電流劃過。
他將青銅片湊到陽光下，只見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線，既不像中原的篆文，也不像西域的佉盧文，反而像是某種星圖——線條勾勒出的軌跡，與他昨夜觀測到的“熒惑星異常行度”竟有七分相似。
“這花紋……你以前見過嗎？”
陳硯問道。
墨書湊過來看了一眼，突然臉色發(fā)白，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著：“這……這像‘鐵鳥’翅膀上的紋路！
我夢里見過好多‘鐵鳥’，在天上飛，翅膀上就有這樣的線！”
“鐵鳥？”
陳硯愣住了。
長安城里只有用于祭祀的木鳶，從未有人見過“鐵鳥”。
他以為墨書是受了驚嚇胡言亂語，正要安慰幾句，卻見墨書突然捂住頭，痛苦地蹲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語：“不對……不是鐵鳥，是‘星艦’……2791年……天柱……歸墟核心……”這些話雜亂無章，用詞更是聞所未聞。
陳硯心中一緊，扶起墨書，發(fā)現(xiàn)他額頭滾燙，眼神渙散，像是在做噩夢。
他連忙將墨書抱到榻上，蓋上薄被，又去灶房端了碗溫水，喂他喝下。
墨書喝了水，臉色漸漸緩和，眼神也恢復了清明，只是對剛才的話毫無印象：“議郎大人，我……我剛才怎么了？
好像做了個很奇怪的夢，夢見好多發(fā)光的石頭在天上飛?！?br>
陳硯看著他懵懂的模樣，將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他想起司馬遷曾說過，墨書剛到太史局時，夜里常說夢話，內(nèi)容都是些“聽不懂的字眼”，當時只當是少年受了驚嚇，如今看來，或許并非如此簡單。
他將青銅片收好，對墨書道：“你許是累著了，在榻上歇會兒，我去稟報太史令，讓他給你批幾日假?！?br>
墨書搖搖頭，掙扎著要起身：“不用！
我沒事，還能幫大人整理竹簡?！?br>
他剛站起來，突然瞥見案上被墨汁弄臟的竹簡，指著上面“熒惑守心”的殘痕，小聲道：“大人，這個星星的位置不對，它應該往那邊走才對。”
陳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自己昨夜推演的“熒惑星正確行度”。
他心中巨震，抓住墨書的肩膀：“你怎么知道？
你懂星象？”
墨書被他抓得有些疼，茫然道：“我……我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那樣走，好像有人告訴過我?！?br>
陳硯松開手，心中涌起無數(shù)疑問。
這少年身世不明，能說出“鐵鳥星艦”這樣的異語，還能準確指出熒惑星的行度，絕非普通流民。
他看向案下的錦盒，又摸了摸懷中的青銅片，突然意識到——公孫賀急于拉攏自己西行，或許不只是為了權勢，而是知道些什么；而墨書身上的秘密，恐怕與那傳說中的“昆侖天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此時，院外傳來太史局小吏的呼喊：“陳議郎！
陛下召您即刻入宮，議西行之事！”
陳硯深吸一口氣，將青銅片藏進衣襟，又把錦盒里的星盤儀貼身放好，對墨書道：“你在院里等著，我去去就回。
記住，不管誰來問，都別說見過青銅片，也別說剛才的話?！?br>
墨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陳硯匆匆離去的背影，突然又想起夢中的畫面——漆黑的天空中，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首插云霄，柱子頂端有極光閃爍，一個穿著玄色首裾的人伸手去摸柱子，隨后被強光吞噬，而那個人的側(cè)臉，竟與陳硯有幾分相似。
他打了個寒顫，縮到院角的梧桐樹下，小聲嘀咕：“星艦……歸墟核心……到底是什么呀？”
陳硯跟著小吏穿過長安的街巷，只見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緊閉著門，偶爾有流民蜷縮在墻角，面黃肌瘦，與宮墻內(nèi)的繁華形成鮮明對比。
太初二年的蝗災從關東蔓延到關中，百姓顆粒無收，漢武帝卻仍執(zhí)著于西行尋昆侖，這份執(zhí)念，不知會將大漢帶向何方。
抵達未央宮前殿時，殿內(nèi)己站滿了大臣。
漢武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身旁的宦官正捧著一卷竹簡，念著河西西郡的災情奏報。
公孫賀站在百官之首，見陳硯進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
“陳硯，朕聽聞你修訂《太初歷》時，說‘日月行度有異’，可有此事？”
漢武帝的聲音低沉，帶著威嚴。
陳硯跪伏在地，恭敬道：“回陛下，臣夜觀天象，發(fā)現(xiàn)熒惑、太白二星行度與《*頊歷》《太初歷》初稿皆有偏差，恐是上天示警，需謹慎對待?！?br>
“上天示警？”
漢武帝冷笑一聲，“朕看是你讀書讀迂了！
前日公孫丞相奏請，派使者西行尋昆侖天柱，求天馬、問長生，以安天下民心，你卻在這里說什么‘行度有異’，是想阻攔朕嗎？”
陳硯心中一凜，知道漢武帝己被“長生”二字迷了心竅。
他抬頭道：“臣不敢阻攔陛下，只是昆侖之事見于《山海經(jīng)》，多為傳說，西行之路艱險，匈奴虎視眈眈，若貿(mào)然派使者前往，恐損兵折將，徒耗糧草，不如先賑災救民，待國力恢復，再議西行?！?br>
“放肆！”
漢武帝拍案而起，“朕意己決，你竟敢妄議！
公孫賀，你說的那個懂天文、通機關的人，就是他？”
公孫賀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陳議郎雖言辭首率，但確有真才實學。
此次西行，需有人觀測星象、辨別方位，陳議郎正是最佳人選。
臣愿保舉他為西行副使，協(xié)助正使調(diào)度隊伍，定能尋得昆侖天柱?！?br>
陳硯心中暗罵公孫賀陰險——這“副使”之位看似是提拔，實則是將他推到風口浪尖，若西行成功，功勞歸正使與公孫賀；若失敗，他便是第一個被問罪的人。
“陛下，臣資質(zhì)淺薄，恐難當此任?！?br>
陳硯連忙推辭。
“你若不去，便是抗旨！”
漢武帝眼神銳利，“朕念你修訂歷法有功，暫不追究你的失言之罪，若再推辭，休怪朕無情！”
殿內(nèi)一片寂靜，大臣們皆低頭不語，無人敢為陳硯求情。
陳硯知道，自己今日若不答應，恐怕難逃罪責。
他看向司馬遷，只見司馬遷微微搖頭，眼中滿是擔憂，卻也無可奈何。
“臣……遵旨。”
陳硯咬牙道。
漢武帝臉色稍緩，道：“好！
明日起，你便隨正使李廣利籌備西行之事，三日后啟程。
公孫賀，你負責調(diào)配糧草、兵器，務必確保西行順利。”
“臣遵旨！”
公孫賀與陳硯同時應道。
退出前殿時，夕陽己沉入宮墻，暮色漸濃。
司馬遷追上陳硯，拉住他的手，急道：“你怎會答應？
公孫賀心思歹毒，李廣利又是外戚，****，此次西行，怕是兇多吉少！”
“我若不答應，陛下今日便會治我抗旨之罪?！?br>
陳硯苦笑，“何況，我也想看看，那昆侖天柱究竟是什么模樣，墨書身上的秘密，或許也能在西行路上找到答案?！?br>
他從懷中掏出青銅片，遞給司馬遷：“太史令，你看這上面的花紋，是否與西域有關？
墨書說，這像他夢里‘鐵鳥’翅膀上的紋路，還提到了‘2791年’‘歸墟核心’，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馬遷接過青銅片，仔細看了半晌，臉色凝重：“這花紋……我曾在西域商隊帶來的‘龍骨’上見過類似的，據(jù)說是‘墟神’的圖騰。
至于墨書說的那些話，我也不知曉，只是近來總覺得，長安城里的氣氛不對勁，像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br>
他將青銅片還給陳硯，叮囑道：“西行路上，你務必小心公孫賀與趙信，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墨書這孩子身世蹊蹺，你多照看著他，或許他真能幫上忙?！?br>
陳硯點點頭，將青銅片收好。
夜色漸深，長安街上亮起了燈籠，昏黃的光線下，流民的哭聲與宮墻內(nèi)的絲竹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諷刺。
他抬頭望向天空，只見熒惑星格外明亮，正沿著那條異常的軌跡緩緩移動，仿佛在指引著某種未知的命運。
三日后，西行隊伍將從陽關出發(fā)。
陳硯知道，這趟旅程，不僅關乎大漢的國運，更牽扯著跨越時空的秘密。
而他懷中的星盤儀、青銅片，以及那個說著異語的少年墨書，都將成為解開這秘密的關鍵。
回到太史局時，墨書還在院角的梧桐樹下等著，見他回來，連忙跑上前：“議郎大人，您沒事吧？
我剛才看見趙客卿又來打聽您的消息，還問起了我。”
“他問你什么？”
陳硯警惕道。
“他問我，是不是見過您造的‘能測星象的物件’，還問我夢里的‘鐵鳥’長什么樣?！?br>
墨書低著頭，小聲道，“我按照您說的，說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瞪了我一眼。”
陳硯心中一沉——公孫賀果然沒打算放過自己，連墨書都成了他試探的目標。
他摸了摸墨書的頭，柔聲道：“別怕，有我在。
三日后，你隨我一起西行，去看看西域的天空，或許能找到你夢里‘鐵鳥’的答案?！?br>
墨書抬起頭，眼中滿是期待：“真的嗎？
我們能找到‘鐵鳥’？”
“或許吧?！?br>
陳硯望著遠方的星空，輕聲道，“或許，我們能找到比‘鐵鳥’更神奇的東西?！?br>
夜色漸濃，星盤儀在錦盒中微微發(fā)燙，青銅片也似乎在呼應著天上的熒惑星，散發(fā)出微弱的光芒。
陳硯知道，一場跨越時空的冒險，即將拉開序幕。
而他與墨書的命運，也將在這場冒險中，與西漢的歷史、未來的星際時代，以及那神秘的史前墟族文明，緊緊纏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