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豫西的太陽像塊燒紅的鐵，懸在半空烤了整三個月，河床裂成蛛網(wǎng)，地里的莊稼枯得能點燃，連風刮過都帶著焦糊味。

**村蜷縮在伏牛山余脈的褶皺里，往日里炊煙纏繞的土坯房，如今只剩三三兩兩的破幡在風里晃，像瀕死者最后的喘息。

李玄元蹲在村頭老槐樹下，后背緊緊貼著干裂的樹干，懷里揣著半塊硬得硌人的麥餅，餅渣混著汗水滲進衣襟，刺得皮膚發(fā)疼。

他今年十五，身形單薄得像株遭了旱的狗尾巴草，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此刻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惶恐。

三天前，瘟疫像鬼魅似的鉆進村子。

最先倒下的是村東頭的王阿婆，前一日還坐在門檻上紡線，第二日就渾身發(fā)燙，嘴唇烏青，到了夜里就沒了氣。

緊接著，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哭聲從村頭傳到村尾，又在短短幾日里，被死寂徹底吞沒。

玄元的娘是昨夜里走的。

她攥著玄元的手，枯瘦的指節(jié)泛白，氣息細若游絲：“元兒……別守著娘了……往山里跑，去找……青云觀的云游子道長……他欠你爹一份情……”話沒說完，手便重重垂落，眼睛卻還睜著，望著屋頂漏下的那片灰蒙蒙的天。

玄元沒敢哭出聲。

村里的**堆在村口，沒人敢埋，**嗡嗡地繞著轉，空氣里的腐臭混著草藥的苦氣，嗆得人嗓子發(fā)緊。

他用破舊的粗布被褥裹住娘，在屋后菜地里挖了個淺坑——土太硬，他挖得手掌出血，才勉強埋了娘。

沒有墓碑，他撿了塊平整的石頭，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寫下“慈母李氏之墓”，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得生疼，眼淚才終于砸在黃土里。

揣著那半塊麥餅，玄元朝著伏牛山的方向跑。

他不知道青云觀在哪，只記得爹生前說過，山深處有座道觀，觀里的道長能呼風喚雨。

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石磨破了草鞋，腳踝滲出血來，他卻不敢?！砗髠鱽淼碾s亂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

“快追！

那小子懷里有干糧！”

是村里的無賴王三，跟著兩個餓瘋了的漢子。

玄元心一緊，猛地扎進路邊的密林。

樹枝劃破了他的臉頰，茅草割得胳膊**辣地疼，他只顧著往前跑，首到聽不見追趕聲，才癱倒在一片竹林里，大口喘著氣。

竹林深處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燥熱。

忽然，一陣笛聲傳來，清潤如山泉淌過青石，繞著竹梢打轉，竟讓他狂跳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玄元撐起身子，循著笛聲望去——竹林中空地上，坐著一位道人。

他身著藏青色道袍，衣料是上好的杭綢，卻不顯華貴，只透著一股子清逸。

道袍領口繡著暗紋云紋，隨著他執(zhí)笛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須發(fā)皆白，卻梳得整齊，用一根桃木簪綰著，面容紅潤飽滿，眼角雖有細紋，眼神卻清亮如孩童，仿佛盛著山間的月光。

道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停下笛聲，轉頭看來，唇邊帶著淡淡的笑：“少年人，為何如此狼狽？”

玄元愣了愣，想起**遺言，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磕著頭道：“道長可是青云觀的云游子道長？

求您救救我！”

道人起身走過來，腳步輕得像踩在云里，道袍下擺拂過青草，竟沒沾半點塵土。

他伸手扶起玄元，指尖帶著微涼的暖意：“起來吧。

我便是云游子?！?br>
玄元抬頭，見道人掌心攤著一枚桃木符，用朱紅絲線系著，符上用朱砂畫著繁復的紋路，隱隱透著一股清氣：“你身上沾了疫氣，雖未入體，卻也兇險。

這枚平安符你貼身收好，隨我回觀吧。”

玄元接過符紙，只覺得一股清涼順著指尖漫遍全身，連身上的疲憊都消了大半。

他緊緊攥著符，跟在道人身后，一步步往山深處走。

越往里走，草木越盛，空氣中的焦味漸漸被草木清香取代。

道旁的野花沾著晨露，蝴蝶在花叢中翻飛，偶爾有松鼠從樹干上竄過，停下來好奇地打量他們。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忽然透出一片青磚灰瓦的檐角，隱在云霧里，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般。

“那便是青云觀?！?br>
云游子指著前方道。

玄元抬頭望去，只見道觀依山而建，山門是兩扇朱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檀木匾額，上書“青云觀”三個大字，字體蒼勁有力，帶著一股子飄逸之感。

山門兩側立著兩只石獅子，雖不算高大，卻神態(tài)威嚴。

推開門，院內(nèi)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

正中是一座三清殿，殿頂覆著灰瓦，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便發(fā)出“叮鈴”的輕響，清脆悅耳。

殿前種著兩株銀杏樹，樹干粗壯，枝葉繁茂，像兩把撐開的綠傘，樹下擺著一張石桌，西張石凳，石桌上還放著一壺未涼的茶。

“觀里人少，倒也清凈?！?br>
云游子領著他穿過庭院，往東側廂房走，“你先在此歇息，我去給你取些湯藥，喝了能清一清身上的濁氣。”

玄元走進廂房，里面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墻角放著一個衣柜。

床上鋪著粗布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聽著遠處的銅鈴聲，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許多——這三個月來的惶恐與絕望，仿佛都被這道觀的寧靜給撫平了。

不多時，云游子端著一碗湯藥進來，藥香濃郁卻不刺鼻。

“趁熱喝了吧?！?br>
玄元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湯藥入口微苦，咽下后卻有一股甘甜從喉嚨里漫開。

他放下碗，正想道謝，卻見云游子正打量著他，眼神溫和。

“你叫李玄元？”

云游子問道。

玄元點頭：“是。”

“從今往后，你便在這觀里住下。

若想學道，我便教你；若只是想尋個安身之處，觀里也能容你?！?br>
云游子道。

玄元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想起**死，想起村里的慘狀，想起那些在瘟疫中掙扎的人，忽然跪了下去：“道長，弟子想拜師學道！

弟子想學本事，將來能救更多像我娘一樣的人！”

云游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入我道門，需守清規(guī)，拋塵緣，修心養(yǎng)性，你能做到嗎？”

“弟子能！”

玄元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弟子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只求能學得真道，濟世救人！”

云游子扶起他，伸手輕輕撫過他的頭頂，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好。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青云觀的弟子，道號‘玄清’?！?br>
“弟子玄清，拜見師父！”

玄元再次磕頭，這一次，眼中沒有了惶恐，只剩堅定。

窗外的風拂過銀杏葉，沙沙作響，銅鈴輕鳴，像是在為這新入門的弟子，奏響了道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