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字：
趙記餛飩。
我媽拉著我進去。
店里熱氣騰騰，一個女人正在案板前包餛飩。
她四十來歲，頭發(fā)盤得很緊，腰上系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藍圍裙。
她手指飛快，餛飩皮在她掌心一攏，就成了一朵小花。
我媽叫她：「蕓姐?！?br>女人抬頭，看見我，眉心皺了一下。
我媽把我往前一推。
「這是小草。她爸沒了，我要嫁人，實在顧不上她。蕓姐，你從前跟她爸關(guān)系好，你就幫幫忙，留她一陣?！?br>我那時候才知道，趙姨原來是我爸老家的鄰居。
我爸年輕時進城打工，第一份活就是趙姨男人方叔介紹的。
我爸活著的時候，每年過年都會帶一條煙去趙家，說欠著人情。
人情這種東西，我后來才明白。
有的人記著，是因為他心里有秤。
有的人提起，是為了把孩子往別人家門口一扔。
趙姨放下手里的餛飩皮，冷冷地問：「一陣是多久？」
我媽眼神躲了躲：「等我安頓好?！?br>趙姨嗤笑：「你安頓好一天，她住一天。你安頓好一年，她住一年。你一輩子安頓不好，她一輩子掛我家門口？」
我媽眼淚馬上掉下來。
「蕓姐，我也是沒辦法。老梁家不肯要拖油瓶，我要是帶著她，這門親就黃了。我一個女人，丈夫死了，總要往后過啊?！?br>趙姨說：「你往后過，她往哪兒過？」
我媽哭得更大聲。
店里還有兩桌客人，齊刷刷地往這邊看。
有人小聲勸：「趙老板，孩子怪可憐的。能幫就幫一把?！?br>也有人說：「親媽都不要，別人怎么養(yǎng)？」
我站在一邊，手里攥著書包帶，腳趾在**里縮成一團。
我不敢哭。
我媽說過，帶著哭哭啼啼的小孩，男人會嫌晦氣。
最后，趙姨把手往圍裙上一擦。
「行，今晚先住下。明天你把她戶口本、出生證、衣服都送來。丑話說前頭，我養(yǎng)她不是替你盡孝。她以后認不認你，給不給你養(yǎng)老，都跟我沒關(guān)系。」
我媽忙不迭點頭。
那晚她走得很快。
我追到巷口，只看見大巴站牌下，她的背影被雨霧吞掉。
她沒有回頭。
我站在巷口，腳上的鞋徹底開了膠。
雨水灌進去，涼得我直哆嗦。
趙姨走出來，一把把我拎回店里。
「看什么看？人都走遠了?！?br>她把一碗熱餛飩推到我面前。
「吃?！?br>我不敢動筷子。
趙姨瞪我：「怕我下毒？」
我搖頭。
她又問：「還是你覺得我家餛飩不配進你的嘴？」
我連忙端起碗。
第一口湯喝下去時，我眼淚差點掉進碗里。
那湯很鮮，里面有紫菜、蝦皮、蔥花，還有一點豬油香。
我爸死后，我已經(jīng)很久沒吃過這么熱的東西。
趙姨坐在對面看我，忽然罵了一句：「作孽?！?br>我以為她在罵我，手一抖，餛飩掉回碗里。
她把筷子往我手里塞緊。
「不是罵你。吃你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趙家閣樓。
閣樓很矮，屋頂斜下來，窗外正對著一棵老槐樹。
五月的槐花已經(jīng)快落完了。
夜風一吹，白色小花落在窗臺上。
我蜷在薄被子里想，要是我變成一朵槐花就好了。
掉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不用等誰來接。
2
趙姨家有兩個孩子。
兒子方越，比我大五歲，正在讀初一。
女兒方寧，比我大兩歲，讀四年級。
我剛來的第二天，方寧看見我睡在她房間隔壁的閣樓，臉黑得像鍋底。
她問趙姨：「她要住多久？」
趙姨正在揉面，頭也不抬：「住到能自己飛?！?br>方寧氣得把書包摔在椅子上。
「那我是不是還要把我的舊衣服給她穿？我的**也要分她？我的媽媽也要分她？」
這句話一出來，屋里靜了。
我站在門口，心里像被人用**了一下。
我不是來分****。
我只是沒有地方去。
趙姨抬頭看了方寧一眼，說：「**是人，不是饅頭，分不了。她沒搶你的東西，你少把氣撒她身上?！?br>方寧眼睛紅了：「那你為什么要管她？」
趙姨沉默幾秒，繼續(xù)揉面。
「因為她爸以前幫過咱家?！?br>方寧冷笑：「那是她爸幫的，又不是她幫的?！?br>趙姨手里的面團重重砸在案板上。
「那你今天吃的飯，也不是你掙的